低频共振(近代现代)——青午

分类:2026

作者:青午
更新:2026-11-04 19:50:07

  就像现在。
  他刚刚做完一台绝育手术正在办公室里休息,父母就像有心灵感应似的给他打来了电话。
  商正斌问:“最近忙不忙?”
  “还行,没有前几天忙了。”
  父子俩聊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徐艺婷把头凑到摄像头面前,说:“你弟弟今天把那个表摔地上了。”
  “没摔坏吧?”
  “没,给他心疼坏了。”
  商亭浅浅笑了一下,正准备问他们最近工作辛不辛苦忙不忙,就听见商正斌说:“你到底有没有存钱?”
  “存着的。”
  “那个表不便宜吧?”
  “还行。”
  商正斌没再说话,他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看他的表情,商亭已经有点想挂断电话了,但最终还是选择继续听下去。
  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商亭把手机支在办公桌上,后颈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商正斌的脸在屏幕里晃了晃,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终于把后半句吐出来:“你就没想过多存一些吗?整天就是买那些无用的东西,以后老了没钱用怎么办?”
  一块手表,他们许诺过却又反悔的手表,自己替他们买了,现在又反过来说是无用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到底什么才是有用的?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承诺的重要性?
  商亭疲惫地抬头,说:“那块表可以用很久了,不是什么无用的东西,要是以后小旭不喜欢了还可以卖掉。”
  商正斌哼了一声,说:“买一个便宜的不就行了?买那么贵做什么,作用还不是一样。你整天买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肯定没存钱,不然怎么到现在都没买房子。”
  “我没买什么无用的东西。”商亭说。
  商正斌皱眉:“那你钱都花哪去了?”
  “房租、吃饭、交通,给家里寄一点。”
  “给家里寄的那点不算什么,”商正斌摆摆手,“你自己算算,工作这些年存了多少?以后结婚怎么办?买房怎么办?”
  又是结婚,每次都是这样。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女孩子,还要逼迫他结婚生子……但商亭知道今天必须顺着他们的话走,不然这个电话没一个小时挂不了。
  “我知道了。”他说。
  “你知道什么了?”商正斌的音量微微抬高了,“每次都说知道了,下次还是这样。你看看你同学,人家谁谁谁……”
  “……我们也不是逼你,就是担心你。”徐艺婷抢过丈夫的电话,声音软下来,“你现在年轻,觉得钱够花就行,等以后要用的时候就知道难了。你看看老家那边有多少人就是觉得自己钱多,乱吃乱造不想存钱,房子盖得多气派,现在呢?还不是背了一屁股债,连家都不敢回。”
  “嗯。”商亭应了一声。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商正斌说要去买菜就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其他医生给狗抽血时狗的哼唧声。商亭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机立在桌上,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良久,他才点开置顶里和陈系舟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消息已经是三天前的了。
  那时陈系舟和他说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好,就再也没了下文。
  商亭知道陈系舟最近心情不好,他隐隐约约觉得应该和自己有关,却并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方面惹了陈系舟不高兴,只能维持着和以前一样的相处方式。
  不过问,不表态,就不会再惹出其他不愉快的事情。
  和以前一样。
  这时,商亭忽然想起他和陈系舟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吃过饭了,于是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下午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的。
  陈系舟没立刻回复。
  随着手机息屏,商亭原本还充满期待的眼神立马暗下来,平常手机不离身的人,怎么可能十多分钟不回复呢?只是不想回罢了。
  他起身去给绿萝浇了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噗噗”声响,像他的坏情绪正在被工作吸收、消化。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翻开病历本。下一台手术是只七岁的公猫,主人说最近尿闭反复发作,这次想做彻底一点。
  商亭在手术方案那一栏写下“尿道造口术”几个字,又在旁边加了个备注:“术后镇痛加强,住院观察三天。”
  写完这些后,商亭把手机调成静音,推开门往手术室走去。走廊里的灯很亮,他走得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想,等下麻醉诱导的时候要注意心率,那只猫年纪偏大,术中用麻醉要减量。
  脑子里塞满这些事的时候,那些关于存钱、结婚、买房,无用的东西的话,还有陈系舟为什么不回他的想法就挤不进去了。
  ——
  陈系舟是在一个小时后看见那条消息的。
  他不是故意不回,实在是刚才没抽出时间来看手机,这家的孩子底子很差,他刚刚一直在给他讲解最新考完的卷子。
  为了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被其他东西转移走,陈系舟在开始前就静了音,这才没收到商亭的消息。
  商亭问他待会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他当然想,也许他们还能借着这次吃饭的机会把那些事情说开,自己也许就能知道为什么商亭总是带着一种距离感。
  陈系舟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好,去商场吃吧,那里新开了一家店。】
  像是怕商亭误会什么,陈系舟又补充说:【我的学生告诉我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刚才没有立刻回复,有时候越解释越显得刻意。
  发完这条消息,刚刚出去拿水果的学生已经重新进来了。
  这是一个男孩子,平常学习很努力也很听话,作业什么的也能按时完成,比陈系舟之前教过的学生都自律很多,但成绩就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陈系舟观察了很久,发现问题的根不在“学不学”,而在于他不会“出错”。
  周成做题特别规矩,数学压轴题永远只写标准解法,一旦思路走不通就卡死,不会尝试跳步或迂回;英语阅读理解,他必须把每个生词查清楚才敢选答案,考试时时间总不够用;写作文,他先列提纲再打草稿再誊抄,结果经常写不完。
  他怕错、怕不完美、怕让老师失望,更怕让父母觉得补习费白花了。
  陈系舟曾经委婉地跟他说过:“考试是允许你试错的,实在不会就先蒙一个答案回头再检查。”
  周成点头,但下一次还是老样子。
  问题的另一面,是他从来不在课堂上提问。
  陈系舟讲完一个难点,问听懂了没,其他学生会说“这里不太懂”,周成永远点头。但批改作业时,陈系舟发现他总在同一个知识点上反复出错。有一次陈系舟单独问他:“你当时说听懂了,为什么作业还是错了?”
  周成低着头,显然是被吓到了,他说:“我怕问了之后您会觉得我笨。”
  那一瞬间,陈系舟莫名觉得他和商亭的身影重合了。
  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眼神,甚至连语气和小动作都一模一样。究竟是什么,才会让两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样子?
  那之后,陈系舟没再问周成有没有听懂,而是让他直接自己讲一遍。
  只可惜这对周成来说不够,他太怕父母失望,他的父母又只看成绩,陈系舟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给他减轻压力。
  补完课后已经是下午七点了。
  陈系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周家告别就要去医院接商亭,但来到医院门口时,他却没有进去。
  他打了几个字,【我到了,你出来吧。】
  商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照顾医院里刚刚做完手术的猫,收到消息后差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要出去。
  旁边的实习生见了,笑着问:“商医生,要约会去吗?”
  商亭笑了笑,说“没,要去吃饭。”
  “吃饭也是约会吧。”
  商亭一笑而过。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陈系舟正站在路边那棵梧桐树下看手机。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书包单肩挂着,商亭真的觉得他瘦了很多,但也可能是光线的问题,傍晚的光把人的轮廓削得更薄。
  商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陈系舟抬起头,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说:“走吧。”
  “等很久了?”
  “刚到。”
  他们没再说话。
  到了店里坐下,陈系舟都没能把组织好的语言给说出来。
  他今天觉得周成和商亭像的想法看来是错误的,他们根本不一样。周成还会找些话题聊天,能主动问他是不是自己的题哪里做错了……但商亭完全不会。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聊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商亭今天做的那些手术。
  他本来想直接问陈系舟最近怎么了的,但透过饭菜蒸腾的雾气,商亭能看到陈系舟不算好看的表情。
  他想,待会儿吃完饭的时候,也许可以问问陈系舟最近怎么了。不问也可以,就看他自己愿不愿意说。
  反正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用非问出来,等对方准备好了,自己会开口。
  如果一直不开口呢?
  那就算了。
  酒足饭饱后,商亭说:“要不要去逛逛?”
  “好。”
  两个人就那么憋着一股劲儿,谁也不先开口。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们身边过去了一群人,商亭隐隐约约觉得领头的那个很眼熟,要回头仔细看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远了。
  想起家里的鞋子清洗剂没有了,他便和陈系舟说要去买一瓶,让他在外面等。
  陈系舟点头答应。
  商亭不熟悉这个商场,跑了三家才在一个精品店里买到他一直在用的那一款,等他买好出去的时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陈系舟正站在商场的护栏边上和一个男的聊天,商亭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离陈系舟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那瓶刚买到的鞋子清洗剂,商场里的灯光很亮,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那个男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男人胖了一点,下颌线没有以前那么利落了,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嘴角往右边歪,眼睛微微眯起来。
  商亭记得这个表情,记得太清楚了。
  商亭没有动,他看见陈系舟侧对着自己,正在和男人说着什么。男人的手搭在护栏上,姿态松弛,看起来像是偶然遇到老熟人在寒暄。陈系舟的表情也很轻松,时不时还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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