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近代现代)——沈小郁

分类:2026

作者:沈小郁
更新:2026-11-04 19:45:52

  “你厉害,你帮帮哥哥。”陆宇低头在季潮生耳后柔软的皮肤上吻了下,“谢谢你好不好。”
  季潮生把自己埋得更深,把陆宇抱得更紧,隔着紧紧相贴的皮肤传进耳朵,他说的话听起来都没那么夹枪带棒了,“又谢谢我了,心里想我快点死吧?”
  “你死了我没工作了,老板。”陆宇摸摸他的头发,“快睡吧。”



第5章 硬币
  季潮生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平稳均匀,陆宇揪了下他的睫毛,报复似地拽了两三根。
  真他妈傻逼。他就弄不明白了,他当时才十三,被俩亲嘴的老爷们吓着了,还不能发烧吗?
  他妈还给他叫魂了呢!
  亏得他小时候带季潮生满厂子跑,没良心。
  陆小鹤和季潮生没差两岁,陆宇带一个也是带,带俩也没差啥。偶尔断俩人的官司,抱完这个哄那个。
  这天上午玩打联合,两人分到不同组,互相呛了一路。陆宇被搞得快烦死了,下午跟别的小孩玩时还想着这事,决定下次带着他们两个玩点别的,不打打杀杀那种。正琢磨着,刚走到门口,门就被打开了。
  白凤兰招招手,示意他赶紧进来。他们家那两只招待客人才用的印着“劳动模范”的玻璃杯里,几片茉莉花茶叶舒展地扭了扭身子。
  一杯摆在站得笔直的季潮生手边,一杯在他身边坐着的男人手里徐徐地冒着热气。
  “小鹤,过来,让大大抱抱。”陆建国招呼着趴在陆宇怀里,偷偷观察这个陌生贵气叔叔的陆小鹤。
  陆小鹤跳下来,走过去,“叔叔好。”
  季家衡温和地笑了笑,俯下身直视陆小鹤的眼睛,“你好。”
  他从手边的皮包中拿出一盒果汁软糖,递给陆小鹤。旁边的季潮生像中药铺里帮忙配药的学徒,又递上一条菱形格纹的围巾。
  陆小鹤尖叫着接过,脸颊红扑扑的,“谢谢叔叔!”
  “不客气。”季家衡摸摸陆小鹤的头发,直起身对陆建国说,“我太太的女儿和小鹤一样大,也很黏她哥哥。”
  哦。陆宇想,原来季潮生也有妹妹。
  他朝季潮生挑挑眉,做出一个“你居然不告诉我”的表情。只是季潮生的脸又冷又僵,像个大冰球,把他的热情和好奇弹回来了。
  陆宇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季家衡突然怒喝一声,“季潮生!”
  他这一声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季潮生低下头,“父亲。”
  季家衡用屈起的食指敲敲桌面,“为什么不给你陆叔叔倒水?一点规矩没有!”
  端着不锈钢杯子的陆建国看起来恨不得把刚喝下去的水吐出来。他慌慌张张地去拉要端水的季潮生,“叔叔自己来,叔叔自己来。”
  “不用,让他来,小男孩是要锻炼的。他就是被我们家那个小的宠坏了。”季家衡抿了口茶水,不经意地皱皱眉,又被他很好地掩饰掉了。
  陆宇完全听懵了,什么大的小的,小的是他妹妹吗?季潮生被他小妹妹宠坏了?
  没等他琢磨明白,季家衡忽然又非常亲切地对陆宇招招手,“来。”
  陆宇走过去,手上被重重地放了个方方正正的藏蓝色小盒子。盒子比他手掌还小一点,上面还有两根连在一起的白色的线。
  “这是随身听,日本的牌子。你拿去玩,看不懂说明的话让季潮生帮你翻译。”
  陆宇小心地瞄了眼陆建国,陆建国咳嗽一声,“谢谢叔叔吧。”
  陆宇登时觉得手心热得发烫,这是随身听,这是随身听!他一按就能放歌的随身听!他像捧着块金子一样小心地捧着那只随身听溜回卧室,躲在被子里试验。随身听上有两个孔,陆宇比量了一会儿,把白线的一端插进去,不敢太用力。
  他在小盒子上试探着按了两下,盒子里传出声音,而且不小,讲着乌泱泱的外语,他听不懂的那种。
  陆宇正找关机键时,被子被人掀开了。季潮生一用力,黑色的小孔吃掉一小截耳机线,声音就没了。他举着随身听耳机线的一头,递给陆宇,“好了。”
  陆宇戴上耳机,小盒子仍然在讲他听不懂的外语。季潮生拎着另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里,听了一小会儿,“哥你调到天气预报了,他说巴黎明天下雨。”
  季潮生又按了几下,边按边问陆宇,“这个行不行?哥你要不要听粤语歌?”
  对陆宇来说听什么都无所谓,他喜欢探索这个陌生的大玩具。因此他放下小盒子,把坐在床边的季潮生拉起来,“等我自己研究吧。”
  季潮生说好。门外陆建国叫他们两个的名字,让陆宇带着季潮生出来吃饭,陆宇把随声听埋在自己枕头底下。
  刚埋好,陆宇一转头,季潮生正望着他,“哥。”
  “嗯?”
  “哥今天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让陆小鹤输的。”陆宇眼瞧着他都摆出一个“死”的口型了,结果又被他自己咽下去,换了个说法。陆宇哭笑不得,玩个游戏还挺认真呢,“你是笨蛋吗?”
  季潮生低下头,“哥说我是我就是。”
  “那你真是。”陆宇在他头顶呼噜一把,“吃饭去吧。”
  他们俩并肩往门口走,陆宇挺好奇的,“你妹今年多大了?”
  “我不知道。”季潮生说,“她不是我妹妹,我没有妹妹。”
  哦,这是和妹妹关系不好呗,那季叔叔为啥还说季潮生他妹总照顾他。陆宇不觉得季潮生是那种会恩将仇报的人,虽然他刚认识季潮生不超过十天。他安慰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季潮生,“你可以当小鹤是你妹妹。”
  季潮生转过来看陆宇,“我可以当你是我哥哥吗?”
  “可以啊。”陆宇爽快答应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边大的小孩好多都想让陆宇当他们哥哥,他自己也觉得当哥哥挺帅的,“你也叫我宇哥吧!”
  季潮生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陆建国又一次叫了他们两个吃饭,他就没再说。
  堂屋里已经找不到季家衡的影子了。桌子上摆着条红烧鱼,还有土豆炖豆角,里面放了好多肉。陆宇看得馋死了,“提前过年吗?”
  没人接他这句话。白凤兰给季潮生夹了一大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又把两只鱼眼睛都剜到他碗里。陆宇和陆小鹤都没什么意见,他们家就这样,有好东西先可着外人来。倒是季潮生看起来很不好意思,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
  豆角快见底时,陆建国清了清嗓子,“小季啊,过年想吃什么菜?”
  陆宇和季潮生的筷子同时停住了。陆宇小心去看季潮生的表情,他正对着掺了小米的二米饭愣神,半晌,季潮生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发出细小的像哼出来的声音,“我爸走了啊。”
  “嗯呢,你安心在这上两天学,就当自己家,小季。等过段时间你爸就领你回香港了。”陆建国情急之下,把他手边一脸懵的陆宇拎起来,“让你小宇哥哥陪你玩,不好吗?”
  季潮生没哭,他死死咬着牙,眼圈红了。陆小鹤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吃饭,最后白凤兰领着陆小鹤回去睡觉了,陆宇也拍拍季潮生,“咱们也回去睡吧,明天我领你去早市。”
  陆宇睡的是个小单人床,陆建国在边上用两把凳子加宽,又给他们俩铺上簇新的有太阳味道的褥子。和昨天晚上的兴奋不一样,季潮生洗漱完就钻进床铺的最角落,背对着陆宇。
  陆宇也不知道怎么哄他,他把随身听翻出来,试着拨了几个频道,终于播到一个在唱歌的,虽然唱的歌他也不能完全听懂。
  这就是粤语歌吧?他把耳机塞进季潮生的耳朵里。
  在沙哑低沉的女声中,季潮生翻了个身,脸颊贴上陆宇的锁骨。他每说一句话,陆宇就觉得有一小股暖湿的气流喷在他的胸口,“哥,我爸爸不喜欢我。”
  唔,被偏心对待了吧。陆宇摸摸季潮生的后脑勺,“你妹妹喜欢你呀。”
  季潮生似乎闷闷地笑了下,“我妹妹怎么会喜欢我,她是大太太生的,我妈妈是大太太的陪嫁,她看我就像看家里的园丁和司机。”
  陆宇有点摸不着头脑,大太太和陪嫁不是白凤兰看的民国时期的小说吗?他含蓄地问季潮生,“你们那边还没开放是吗?”
  太可怜了。陆宇很心疼他们那些活得像宫斗剧一样的外地小孩,“等你长大了来我们这儿吧,我们这儿只能娶一个媳妇儿,可好了。”
  陆宇怀疑季潮生在用他的锁骨磨牙,因为他觉得脖子以下又湿又凉,往下看又只能看到圆圆的发旋。陆宇想问问他能不能不要压着自己,季潮生是实心的,他快喘不上气了。
  不过在他说出口之前,先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睡的还挺快。
  陆宇仔细掖好被角,抱着季潮生闭上了眼睛。耳机线硌得他有点痛,陆宇猜季潮生那边也是一样的。
  陆宇是被蘸着水的手指戳醒的。他一睁开眼睛,季潮生正清清爽爽地趴在床边扒拉自己,“哥,你醒啦!”
  他的白色卫衣领口帽檐都干干净净的,折痕很明显。陆宇仰头问他,“怎么换了件新衣服?”这衣服一会儿就得变黑。
  季潮生还没回答,白凤兰就闯进小房间,不由分说掀开陆宇的被子,“快睡到十二点了!”她一边催促陆宇赶紧叠被,一边往陆宇手里塞了十块钱,“一会儿和小季去买点花生瓜子,买两斤国光苹果,再去搓个澡。”
  “才28着啥急啊…”陆宇很想多睡一会儿,他估计现在九点都不到,“明天洗行不行?”
  白凤兰非常坚决地要求他今天就领季潮生出去,于是陆宇拎着小筐,拽着小季出门了。
  澡堂子离他们家有段距离,陆宇先领季潮生去买瓜子。临近春节,炒瓜子的小摊横七竖八站在道上。陆宇轻车熟路地走到个支着纸壳子的小摊前,抓起一小把磕,“多少钱一斤?”
  包着头巾的老太太说八毛,还有五香的,九毛一斤,问他们俩要不要来点。陆宇给季潮生倒了几颗,“你尝尝?”
  季潮生剥了一颗。他其实觉得有点咸,而且很怀疑这样风吹日晒的露天食品是否干净。不过是陆宇递给他的,季潮生默认被净化了,他点点头。于是陆宇对老太太说,“来半斤。”
  卖瓜子的一边舀称,一边问陆宇,“你们这是小哥俩出来溜达了?”
  陆宇紧盯着称上晃动的指针,随口说,“不是,我妹搁家看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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