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近代现代)——沈小郁

分类:2026

作者:沈小郁
更新:2026-11-04 19:45:52

  推搡间,棉袄被碰散了,那一篮子好鸡蛋一个一个跳出来自杀,小小的,黄黄的。王勖抱着篮子放声大哭,陆宇把满地鸡蛋壳一片片捡起来,他面无表情,心里也在流泪。
  他想起白凤兰,陆建国,也想起茶叶和丝巾的主人。
  收拾干净后,陆宇说,“别哭了。”
  “别哭了,先去送礼吧。”陆宇说,“我明天跟厂长说,我下岗。”
  漂亮的丝巾和昂贵茶叶,真的那么奏效吗,还是说本来就是决定好的事,只等着一个英雄主义的傻逼像鸡蛋一样,义无反顾地去送死呢。
  王勖说,“当年是你让给我的,我一直都记得。”
  “我不用你承我的情。”陆宇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就想知道,我就想知道。我。。。”
  想知道什么呢,陆宇也不知道。
  在热气腾腾的办公室内,他头晕目眩地倒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第33章 我爱你
  他再醒来时,身下是一张光滑陌生的大床,手边倒是一个熟悉的人。指尖微微一动,就被季潮生捉个正着,“等一会儿,马上打完了。”
  陆宇指了下头上挂的几袋子水,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嘶啦作响。季潮生拍拍他的手背,“一会儿再说,把消炎药点完。”
  他端过来一杯温热的梨汁,捏着马克杯里插的吸管。陆宇喝了两口,可能是甜的吧,但是他嘴里只有苦腥味。季潮生凑近他,听到他干裂的嘴唇张开问,“我姑娘呢?”
  “许苏在另一个房子里。老婆你觉得我们这个家怎么样,”季潮生颇有些自得地给他介绍起家居布置,“和另一个一样漂亮吧,你喜欢吗?”
  陆宇扬起另一只手腕,腕骨和细锁链相贴的部分被绒布条包好,尾部端端正正地打了个蝴蝶结,“这是你家装修的一部分?”
  “让我过一会儿瘾吧,啊,哥。”季潮生摸摸陆宇的头发,“输完药我就给你打开。”
  季潮生真的没有食言,拔下针头的下一刻,他就把那条锁链的卡扣拨开。陆宇略微按了一会儿针眼就放手,胶布下殷红一片。季潮生很心疼地给他擦干净,捧住他打点滴的那只手亲了一口,“疼不疼啊老婆。”
  没胃里疼。
  陆宇拨开往自己怀里挤的脑袋,背对着季潮生闭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有个高大的影子笼罩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人开始窸悉簌簌地收拾东西,把垃圾丢进塑料袋里,走去房间的另一角,弄出哗啦啦啦的水声。
  季潮生抽了几张纸擦干净手,把纸团丢到针头与空药袋之间,“真不理我?”
  “真不理我吗,宝宝,”陆宇被人从身后抱住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颈侧,“没什么想问问我的吗,哥?”
  最后一个字让他心里解冻了一小块,陆宇转过来,“你说实话吗?”
  季潮生亲亲他的鼻尖,“你说你最喜欢我,我就说。”
  陆宇毫不犹豫,“我爱你。”
  “哎,我们太太为了真相也是什么违心的事都愿意做,你当年应该去做新闻记者的,更有前途一点。”季潮生笑了起来,“问吧。”
  陆宇从他最能接受的开始问,“你们根本不需要一个技术鉴定,对吗。你们和他们有别的交易内容,不能让我知道,看我找不到活儿干,才给我玩的。”
  “嗯,你觉得我哄小宝宝吗,找个玩具给你玩?”季潮生说,“我是真的需要这个。只是没办法把那边的鉴定报告给你看,真的涉密。”
  好吧。陆宇接着说,“你爸很早之前就联系过王勖的爸。”
  “应该说,你爸很早之前就联系过他能联系到的所有松飞职工,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是王勖替你们做事,你们给他好处。”他说到这儿,竟然觉得逻辑出奇地通畅,给钱办事啊。
  他几乎说不下去了,觉得这是一头蠢驴在怪叫,“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陆宇知道自己不该恨季潮生的,他没有义务告诉自己。是他强迫自己签下岗的合同吗,不是。年轻气盛,犯个人英雄主义错误,人家为了圆一个故事装模做样找补两句,自己就傻呵呵地冲锋陷阵。
  他说不下去了,季潮生拍拍他的后背,“想骂谁就骂,大夫都说了,急火攻心才发烧的。”
  季潮生还把自己当一个要哄的小情人,不在乎他说什么,权当鸟儿在歌唱。陆宇只能嘶哑地喊一句,他妈的。
  他妈的,他妈的。
  “最后一件事。”陆宇说,“你当年走,是不是被你爸叫走的?”
  季潮生说是,小时候那次是。他话还没说完,陆宇一巴掌扇过去,“你把我这辈子都毁了!”
  “我操你妈,你把我这辈子都毁了。”陆宇气得直发抖,指着季潮生的脸,“要不是你走了,要不是你走了,要不是你。。。”他呜咽起来。
  “又打我,没完了是吧。”季潮生擦擦嘴角,倒也不是生气或者别的什么的,“我留下有什么好的,你不怕我半夜强/jian你?”
  他把蜷成一团,哭个不停的陆宇拨开,很疑惑,“到底在哭什么啊,我走了没人陪你玩了是吧,没人洗衣服做饭伺候您了是吧。行了祖宗,我回来了,别哭了!”
  季潮生强硬地把陆宇盖在眼睛上的那只攥住,十指相扣时能摸到一点粗糙的胶布纹理。看着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的人,逐渐变得玩味而不解,“我走了怎么你了,嗯?我走了以后你才发现你喜欢男人了?”
  “不会吧,陆宇,不是直男吗?”季潮生抽了两张纸巾替他擦净脸上的汗和眼泪,微不可擦地叹气,“你真爱上我了?蠢货。”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声音变得又飘又抖,“那天你领我去公园,是要和我表白么?”
  “你真的喜欢我,是不是,你真的喜欢我?”季潮生用力握住陆宇的手,“八年前那天晚上你有去找我吗,你去找我了吗,我怎么舍得走呢。”
  他把那只贴着胶布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亲吻,“你打我吧,哥,你打我吧。”
  “我没有找过你。”陆宇冷漠地推开他,“滚,我要睡觉了。”
  他闭上眼睛,有人用力从背后抱住他,嘴唇贴在他后颈,他权当是块胶布。
  不能回头,他看到季潮生的脸,会把一切都不管不顾地抛到脑后的。
  黑暗中,他看见八年前的自己。
  陆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秋千架下走回家的,他以为自己还站在雪地里,但是他已经走到家门口,茫然无措地开始敲门。
  门总不开,陆宇后来几乎在砸门,直到有骂骂咧咧的女声喊“来了来了。”白凤兰拉开门,“没带钥匙啊。”
  陆宇径直走进家门,“嗯。”
  “诶,换鞋啊,一脚的泥,人小季下午刚拖的地啊!”白凤兰颤颤巍巍地拍他的手臂,连续输液让她的血管变得萎缩,埋针取下了手腕也习惯性地垂着,连打人都不顺手,也用不上什么力气。
  她把陆宇蹬下来的鞋摆好,拎着季潮生买的那双新拖鞋走进儿子房间,摆在床下,“你咋了?”
  “你咋了,季潮生呢,你俩没一块回来吗?”白凤兰坐在他床边,摸摸儿子的头,“你俩吵架了吗?”
  她摸到一手温热的,融化的雪。
  陆宇静默地躺在床上,像具端庄的尸体。一直擦眼泪和鼻涕很费事,他铺了两张纸巾盖在眼睛上,又揉了两个纸团塞鼻孔里。
  几分钟后,他终于呛得坐起来开灯。
  脱衣服,叠衣服,把钥匙放到明天上班拿的文件袋里,把纸丢掉,顺便把地扫一扫。陆宇拿着扫帚和簸箕走出房间门的时候被下了一跳,“妈,你在这干啥啊。”
  门后那个瘦小的影子慢吞吞地说,“你要出门吗?”
  陆宇说不用啊,一点灰,倒垃圾袋里就行。白凤兰坚持说垃圾桶满了,让他下楼倒一趟。
  倒垃圾就得穿衣服,拿钥匙,等他蹬上裤子披上棉袄把一小撮垃圾倒在楼下的大垃圾山上时。一抬头,自己家阳台上,白凤兰的影子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在这一刻想什么呢,期待什么呢,害怕什么呢。陆宇通通不知道,他上楼时没问,把衣服一脱,倒头就睡了。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提这一晚,就像世界上没有一个叫季潮生的人。
  六天后,陆宇空着两只手回家,白凤兰戴着顶针补衣服,随口问,“送出去了?”
  陆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照例把脚塞进毛拖鞋里,趿拉着往房间走。白凤兰急了,“有啥磨不开面子的啊,你们领导平时对你也挺好,送点茶叶咋得了?”
  砰的一声响,陆宇把门关上了。
  蹬掉拖鞋,他趴在床上够那台录音机,一下下按上面的细长突起。
  “松城人民广播电台。。。亚麻厂厂长刘先生今日。。。评剧花为媒选段。。。”
  “盖中盖。。。孩子缺锌。。。三亚旅游精品团。。。”
  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在用一种宏大而庄严的语调,讲述香港即将回归的历史意义。陆宇听了一会儿,把录音机开着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香港百年讲到一半,忽然变成一片嗞啦作响的空白和干扰音。他把收音机拎出来,摇一摇,又拍一拍,忽然听到一点非常微弱、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
  噪音很大,声音时断时续,但能听出是一个年轻、活泼、带着明显港式口音的女记者正在播报娱乐新闻:
  “(滋啦……)……昨晚红磡体育馆的‘跨越97演唱会’上,(滋滋……)哥哥张国荣做出惊人举动……”
  又是一阵干扰,声音沉下去,他把耳朵紧紧贴在收音机的喇叭上。
  “……他将《月亮代表我的心》献给母亲和……(滋啦)……挚友唐鹤德先生。现场观众反应热烈,(滋滋……)报以长达数分钟的掌声和欢呼……”
  “……本港多位知名人士表示,赞赏Leslie的坦诚和勇气,认为这体现了……社会的进步和包容精神……”
  “……他说,我要把这首歌送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在巨大的电磁干扰声中,陆宇像拼图一样捕捉那些词,他尚未缓过神来,收音机里紧接着就飘出一个更清晰的声音: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