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之眠（GL百合）——燕不学

　　并不是记忆被篡改，而是记忆的主人今后需要采取新的眼光看待回忆，从中提取信息并总结。
　　但这个过程无论是现实还是意识，都伴随着难产般的痛苦。
　　“你快想想办法，有些东西我想让它们保留下来。”现实里，小火龙用力挠着木地板，为杂痕斑驳的地板添上新伤疤。“我头好痛。”
　　斐兰像是没听到，任由她被岩浆思潮淹没。
　　她成长的速度很快。那头疣猪提供的营养比它外表所展现的高得多，小火龙需要承受成长的磨难。
　　一切平息后，红铜色的小火龙长到了手腕到手肘那么高，但显得干瘪。牛皮包勉强还能装下她，但装不了更多东西。
　　旅馆提供的三人份晚餐不如预期那么丰盛，三根羊排和一盆汤水，加上半篮干面包。
　　“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们还有自助餐。”老板把食物放上桌子，“要是你还有那种北方钱币，尽管拿给我，我可管你七天……哦不，五天，不限量供应，随便吃。”
　　安摩尔听到了不限量供应。她趴在牛皮包的边沿，瞪着两只橄榄形的爬行动物的眼睛，看着旅馆老板一边打哈欠一边走出房间。
　　他一关上门，小火龙立刻爬出牛皮包。
　　「我认为你不用每次紧张兮兮地把我关进包里，你不觉得它已经不适合我了吗？它有点小。」
　　「我知道该做什么。」斐兰把大半食物放到餐桌对面，自己只留了两片面包，用汤勺舀了小半碗汤。
　　小火龙的爪子拿起整根羊骨，放到嘴里咀嚼。
　　「吃饱的感觉很好，我觉得我快要好了。我快要想起来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会跟一个哑巴兼聋子在一块儿，哦，对不起……」
　　尽管斐兰面无表情，意识之海也波澜不惊，但安摩尔内心深处感到这么说很不恰当。不仅仅是礼貌的问题。她其实不觉得这是残疾，更不能当成有意无意攻击的武器。
　　因此，斐兰的沉默让安摩尔的意识清晰起来，她不是胡搅蛮缠的小孩子，她觉得自己该为言行负起责任，而这，攸关她接下来的计划，一个完美的、收获颇丰的计划。
　　「我可能下午吃饱了，斐兰，我亲爱的盟约者。我不应如此无礼，若有任何冒犯，我以我父亲——呃，我好像没有父亲。」
　　重新来。
　　「……我以我母亲的名义道歉，恳请你原谅我的冒犯，以及任何无心的无礼言辞。」
　　斐兰-林德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硬得像木头的面包，像是没听到小火龙在意识之海一番诚恳的自我反省。
　　小火龙敏感地察觉出根由，她从椅子爬到桌子上，抱起一根羊排，放进斐兰的餐盘里。她拿着那根羊排在斐兰面前晃了晃，如期看到她微微扬了扬眉头，用眼神表达出“什么事？”的意思。
　　小火龙抄起前爪，「你根本没听到我刚才说话。」
　　「没有。」斐兰毫无愧疚。「我不喜欢听小孩子无止境的吵闹。」
　　我不是——
　　「你怎么做到的？」
　　斐兰抿了抿唇，「意识之地，一切皆有可能。」
　　她在绿鹊之塔打了个响指，一阵悠扬的旋律充斥空间，那是巴登堡的七弦琴特有的音色。
　　安摩尔气鼓鼓地从她盘子里拿回那根羊排，一口气吞下肚，指甲间或伸缩着，很想搞破坏，但她对斐兰下不了手。
　　深夜，三靴镇旅馆的客人安然入睡。
　　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楼梯间，接着，她跳下台阶，迈着笨拙的步子接近一扇门，她嗅到了金子的味道。
　　古龙对闪亮的物品有种天生的难抵御的痴迷，不过她还年轻，有更多新鲜事物等着她探索，她还没有到把这种爱好发展到看到就要侵占的病态地步。
　　但是她需要那枚金币。
　　她用前爪轻轻拍打那扇门，只两下，门闩应声而开。
　　声音细微，只有听力极其敏锐的生物才能听到，很不幸，旅馆老板不在此列。
　　她顺着那道无形的气味轨迹，在衣柜深处找到一只上锁的箱子。
　　啊哈，就在这里。小火龙用长指甲敲敲箱锁，同样的，铜锁应声而开。
　　她使用了魔法，一种结合了开锁术的低级法术。
　　金币现在是她的了，可以看作是对她使用魔法的奖励。
　　她把所有的门和锁恢复原状，然后悄无声息地返回二楼房间。
　　她把金币放在斐兰林德放包的桌子上，这样，她一起床就能看到。斐兰有每天翻看皮包的习惯。
　　做好那一切，小火龙满意地摸着腹部，模仿斐兰挠她的动作，让尖利的指甲刮擦腹部。
　　然而就在那时，一只手掐住她的后颈，卡在她的翅膀和后脑勺之间。
　　“当啷！”金币落在小火龙面前，「你做了什么？」
　　斐兰用的是质问的语气，严厉，前所未有的冷酷。
　　安摩尔抱着前爪，感觉很难为情，似乎她真的做了什么错事。
　　「老板说一枚金币就可以在三天内无限量享用自助餐。我知道要喂饱我很难，我想帮帮你。」
　　「靠当小偷偷东西？」
　　「哎！别说得这么难听。」
　　「你可能会被逮个正着，你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如果人们发现你，他们会杀了你！」
　　「可是人们没有发现我。」小火龙抬头，晶莹剔透的眼球反射出对面那张发白的面孔，小火龙做出个笑的表情，「你不觉得偷钱有什么问题，你只是怕我被发现，连累你，对不对？」
　　斐兰看起来很吃惊，她没想到小火龙有这种狡辩的智慧。毕竟，这几个月她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无休无止的聒噪。一点一点磨去她之前留下的记忆。
　　「我说对了，哈！」小火龙得意地跳上床（加了点翅膀的助力），「别担心，我会法术，他们不会发现的。」
　　「你错了，你这样做不对。」斐兰抓着她的尾巴把她揪回审判桌上，「偷窃是错误的，是很严重的犯罪。」
　　「抱着那种我不会被发现的侥幸去偷窃——」斐兰声色俱厉，「你至少要接受十二种处罚，最严重的是死刑，你要知道……」
　　小火龙不想听她长篇大论，不喜欢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不喜欢她的训斥。她悄悄关闭了听觉，像斐兰不想听她抱怨时所做的那样。
　　「……你想填饱肚子我知道，我有很多办法去赚钱，去获取食物，不需要你犯罪。」
　　「停。」安摩尔忍无可忍地举高爪子，抱起那枚金币跳下桌子，「我知道错了，我会把钱还回去，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还能听到你说话？」
　　「因为我想让你听到，我想让你知道什么是错的，你必须得知道。」斐兰的颜色缓和下来，「意识之海，一切皆有可能。」
　　“……”安摩尔挪着后肢移到门口，用前爪推开门，回过头在意识里大喊，「我讨厌你。」
　　「我听不见。」
　　“……”
　　作者有话要说：　　旅馆老板：并没有感受到失而复得的喜悦。
　　惯例求捉虫~
　　☆、


第64章 
　　三靴镇今天天色不好，一大片积雨云笼罩在小镇上方, 雨水却迟迟不降,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缉盗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我看他们要是再不把盗猎者抓回沙地, 三靴镇就要被走私者和盗猎团伙占领了。”斜靠在门柱上的老守卫吸了口旱烟，扭头看那名年轻守卫，“你一大早就在看那册子, 怎么，你知道谁是盗猎者？”
　　“不、不知道。”年轻守卫心不在焉, “我哪儿看得出来。”
　　话虽如此, 他的手指却在出镇名单的最后一栏摩挲，那位斐兰-林德·陶瑞姆进出三靴镇已有十次之多。
　　老守卫弹掉烟卷，飞扬的尘土很快吞没了那点微弱的火光，“真正的走私者不会规规矩矩走正门的。”
　　三靴镇最近不怎么太平。
　　一个无法无天的盗猎团体将沙鹿堡和尔拜城之间的沙鹿尽数屠杀, 携带大宗战利品逃出沙地。最后的行动踪迹在尔拜沙地与三靴镇之间，有传言说他们已经联系好买主, 交易地点就设在三靴镇。
　　三靴镇被走私者视为绝佳的中转交易地并不稀奇，因为它毗邻的鸭嘴港口乃是中部首屈一指的走私者乐园。
　　三靴镇没有明确归属, 附近三大王国连年征战，但战火甚少波及这座悬崖边上的小镇。
　　有些获胜的国王曾试图将三靴镇收入版图, 但每当他们下此决议，往往在下一次战争沦为败者，遭受灭国之灾。
　　三靴镇诅咒最早可追溯到两百年前, 久而久之，它便成了相对安宁的自治地。
　　旅客来来往往，似乎没有什么能打扰这个小镇的和平。
　　唯有犯罪者，只有利益至上的犯罪者才能找到蛋上的裂缝。
　　而中部高地的金蛋就是沙地生物。
　　沙地生物之所以冠名沙地，因为它们只存在于克里比中部，活跃于沙漠腹地。
　　在中部高地，除了骆驼，另有至少十二种生物长着类似驼峰的结构，用以储藏水分。沙地生物死亡后，储水峰即使曝露在烈日下，也能保存水分长达两个七天。
　　沙漠腹地的居民敬畏所有动物，不会有人主动戕害野兽，无论它们是否有储水峰。
　　因为生物一旦死亡，尸体在腐烂前便可挥发成为水汽，滋润周边土地和空气。
　　一头三百磅的大型生物所转化的水资源可满足20人一个七天的需求，倘若是沙地生物，其储存量能满足120人一个七天的需求。
　　沙地居民仰赖沙地生物。
　　特殊的生理构造不仅使沙地生物变作沙地居民赖以为生的水库，其附加价值对人类而言亦是十分珍贵。
　　当沙地生物死亡，储水峰会变成散发香味、柔韧度极佳且抗穿刺的材料，中部人管这种材料叫香茸，通常用作贴身护甲。
　　二十年前，南方来的巫医发现了香茸另一重收效显著的作用，它可以治愈男女不可为外人道之疾病。因此，尽管中部各王公、领主签署联合声明，严禁买卖沙地生物。但越是禁止，其价值越是无限增长，盗猎者也越是泛滥。
　　无数人靠着香茸一夜暴富，无数人为它送命。
　　沙地掩埋了无数骸骨，只有风和当事人记得一切。
　　「你可以给我点盐巴吗？」小火龙吐掉一大根骨头，咂咂嘴，她的口味似乎正朝人型生物靠拢，烧熟的新鲜疣猪肉尽管肉香四溢，但欠缺足够吸引力，「还有昨天你洒的那种红红的粉末，让我喷火的那个。」
　　斐兰没好气地问道，「你是说辣椒粉吗？」
　　「辣椒粉？」小火龙像发现宝藏似的赞叹了一声，随即回以不确定的眼神，这张爬行动物的面孔能够做出如此丰富的表情实在令人吃惊，「你确定没和另外一种搞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