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用不着他,”李堰还不撒手,亮晶晶的黑眼仁看向梁稼,跃跃欲试。
  “你……好吧!”
  梁稼转瞬之间败下阵来:“先说好了,我可不懂什么天人不天人感应不感应的!帮你砍人可以,陆家有一个算一个我全砍了都行,其他的……”
  “不用你动手,叶擎带了神策军来。”
  李堰突然打断他,手心贴上梁稼微凉的手背。
  “你毕竟是灵州边军,亲自处置陆家,就怕传出去不好听。”
  梁稼被他摸得心里发慌,连忙把手挣出来:“我还在乎这个名声?陆饶不说我是英雄吗?”
  他冷笑一声:“那他死在我刀下,也不算亏。”
  作者有话说:
  可以猜猜叶擎为啥总在喝酒)
  顾改川和贺绳也是一对儿亲不亲阶级分的典范啊


第52章 处决
  第二日, 天高云淡,微风习习。
  是个送人上路的好日子。
  梁稼特意没穿厚重的裘衣,又换回一身方便活动的黑衣, 预备着随时拔刀出来砍了陆家人的头。
  叶擎今日一身文武袖打扮, 挎着刀, 除了不离手的酒壶之外, 正经像个随军长史。他踱步来到梁稼身边, 见礼后一伸手,问道:“梁校尉,喝不喝酒?”
  梁稼对这个拿李堰做筏子的酒蒙子没什么好印象:“叶长史,军中喝酒,不误事吗?”
  “……我现在哪还在军中呢?”叶擎的眼神骤然变得晦暗,俄顷,又猛灌一口酒。
  如此作风实在让梁稼皱眉——不是说神策军素来规整, 怎么还能容得下如此……
  余光之中,叶擎搭在刀柄上的手,正微微颤抖。
  梁稼一愣,猛然扭头。
  叶擎却笑道:“看着我做什么?疯病、惊症, 随便怎么叫都行。”
  “梁校尉, 你没有吗?”他手指捏紧,勉力握住刀柄。
  也不管梁稼是何态度,他继续道:“我比你倒霉, 我再也上不了战场, 成了废人。我也比你幸运,成了废人,我再也不用上战场。”
  这倒真像是喝大了,说话颠三倒四。
  梁稼看着他煞白的面色, 缓缓问道:“叶长史,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不能是同病相怜吗?”
  梁稼琢磨这四个字,忽然冷笑一声:“叶长史,边军哪能和神策军谈什么同病相怜?我们一辈子死在灵州,你们也一样吗?”
  “我这不是自请来了?”叶擎擦擦壶嘴,把酒壶塞到他手中,“怎么不一样?”
  梁稼不欲同叶擎闹得太僵,好歹给面子倒了一口,心里却犯上嘀咕——朝廷怎么找了个怪人来做回乐县令。
  酒液顺着喉咙一路滑下胃,暖烘烘地烧着,并不是梁稼以为的昂贵清酒,反倒是军汉们最常饮的烧刀子。他喝惯了,一点反应也欠奉。
  叶擎似乎终于发完了疯,手止住颤抖,退开一步。
  “回乐陆家上下,不算出嫁女,共一百七十二口。昨日已由神策军尽数缉拿,今日要处斩六十三人,都是由回乐百姓指认,多年来鱼肉乡里的恶徒。其余从犯徙甘州,瓜州等地,今夜发走。”
  梁稼看他:“叶长史有计较就好,何必同我说这些?”
  叶擎却道:“梁校尉太见外了,剿灭陆家,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虽都是半疯,叶擎却比一般人多了说话云山雾罩的特点。梁稼想一想,还是将其归咎于——长安人。
  他不愿和这种人费心神说话,敷衍客气一句,几步退开。叶擎也不多做纠缠,又踱步离去,盯着时辰检校死囚去了。
  ……
  六十来号人披发单衣从县衙大牢里被提出来,因回乐之内实在找不出那么镣铐枷锁,于是因陋就简,捆手捆脚往渠口一拎。
  每个死囚身后都立着一位负责押送与行刑的神策军士,各个仪容肃整,与他们这位酒不离手的长史大相径庭。
  叶擎一个一个对着名册最后核验一遍,确保每个人死后都没地儿上阎王殿哭喊冤枉。
  李堰来到梁稼身边,双手环抱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微弱的酒气。
  “你喝酒了?”
  梁稼朝叶擎的方向一抬下巴:“他给的,喝了一小口,不然显得我多看不起他似的。”
  “一小口,我心里有数,不碍事的。”
  李堰垂下眼睫应了一句,闷闷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怪人说怪话而已,”梁稼答,“不过,我听那个意思,他是自请来的灵州。”
  “你从长安来,知不知道这人的底细?”
  李堰摇头:“神策军的长史,都是天子亲卫,生平履历岂是寻常人能打听的。不过,那日在接风宴上,他倒是说,曾在定国公手下做事……”
  定国公李定方么……
  梁稼心中有了计较。
  这位李将军,可是大景草创之时,与当今圣上刘显昭并称北刘南李的。长江南北的几场绞肉恶战,都是他主持的。
  叶擎在他手下供职,这疯病是如何来的,就不稀奇了。
  但从江淮退下来,没消停几年,又来灵州做县令……这是要南边北边都打个遍?
  哪有这么治病的?
  梁稼摸摸下巴,默不作声。
  李堰看这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怪声怪气问道:“怎么?梁兄可是要结交一二?”
  “……”
  梁稼拐他一下,长叹道:“长安来的祖宗我有你一个就够够儿了!什么叶擎杨熹刘去疾,我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都头疼,吃饱了撑的去结交?”
  “要不,你给指点指点?”
  他语带玩笑,觑着李堰。
  梁兄和谁交好当然是他的自由……
  李堰问出来就知失言,心虚地垂下眼不吭声。
  梁稼却怪稀罕这模样,低声笑道:“别扭什么呢?吃错药了我给你送去隆盛堂扎几针。”
  他又劝道:“你和叶擎有什么过不去的?神策长史,总归是能耐不小,能助你成事。也就是脾气怪了点,但你都能容得了我,是吧?”
  ……那能一样吗?
  我和你什么交情,同那叶擎又是什么交情!
  李堰只觉心里更不痛快,忍不住反驳道。
  “你的脾气古怪吗?我没觉得。”
  “那是你人好。”
  梁稼冲他一笑,懒懒伸手,手心一点光润的赤红色。
  “方才河边捡的玛瑙,本想着回去再给你。”
  他往李堰手中一拍,那颗带着体温的宝石硌得人心里颤颤。
  “现在够不够哄你有个笑模样?嗯?”
  李堰收了石头,依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虽然看起来像是以物易物,多少带了点未尽的惆怅,但梁稼挺满意。
  俄顷,他又听李堰没头没尾嘟囔道。
  “我没那么好,对谁都是笑模样……有你一个,我足够了。”
  这似乎并不是说给别人听的,但梁稼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他极慢地眨着眼,似乎正分辨这话其中的深意。
  片刻过后,心头一窒。
  ……
  趁着二人挨着嘀咕的功夫,叶擎验完了死囚们的正身。昔日骄纵跋扈的陆家老少似乎是真没想过,钢刀有一日也能加诸于自己脖颈之上。此刻这群人东倒西歪地瘫软着,脸上身下一齐淌出汤汤水水,嘴里塞住还呜呜不停。
  真是好不恶心。
  唯二还有点人样的,当属陆家老太爷陆璜和陆饶。祖孙俩如出一辙的面颊凹陷,脸色青白,嘴唇却是不正常的艳红色。
  陆饶的精神尚且好些,能对问话有所答复。陆璜却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如何,双眼痴痴,面目含笑。
  看起来疯了有一阵了。
  李堰凝眸而视,低声道:“是丹毒……陆饶笃信六天,实实在在把自己骗进去了。”
  梁稼附耳过去:“怎么讲?”
  李堰:“这两个人不是一起病倒的。陆饶先,陆璜后。不是说陆饶原是家中最不受宠的孩子,后来因为学了淫祭的本事,才被陆璜另眼相待?”
  “我倒是有个猜测。”
  他正色道:“陆饶败给我之后,陆璜勃然大怒问责于他。他不想失掉祖父的爱重,只能答应一定勤加修炼报复回来。这一心急,就做起白日成仙的美梦了。古时确实有丹方记载,以无根阳水服食朱砂、雄黄和铅等材料所制的丹药,便能得道飞升。”
  “他试了,然后中毒了。倒不知道他想通了要去报复陆璜,还是没想通还觉得自己能助陆璜长生。总之,他把丹药呈给了陆璜。这人年纪大,哪禁得住这么造。一两丸下去,就是这副样子了。”
  如此自相残杀之事听得梁稼啧啧称奇,只觉得爽快。他摩挲着刀柄思忖片刻,才道:“陆家兴于淫祭亡于淫祭,陆璜被自己的孙子药死,也是他逼着回乐百姓卖儿鬻女的报应。”
  “报应吗?那也对。”
  李堰从怀中掏出一卷纷繁华丽的绸缎,展开一看,正是皇帝下给他的圣旨。
  “更大的报应马上来了。”
  他几步上前,转过身来。
  叶擎上任办的第一件事是抄了陆家,第二件事是发动回乐全体百姓,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还能走动,都来艾山渠口一起送送陆家。
  用他阴恻恻的原话讲:“也不枉陆家‘照顾’你们如此多年。”
  百姓之中有如张家一般恨透了陆家的,自然欢欣鼓舞前来。更多游移不定的,害怕叶擎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也不情不愿来了。
  此刻,李堰向着围成半圆的百姓,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如斗法那一夜,他扬声道:“我乃工部水司主事李堰。此来灵州,是奉陛下圣命,兴修水利。不想于回乐县遭遇陆家兴风作浪。天子受天命而立,煌煌德行统御天地。圣明治下,岂容宵小兴风作浪?列位应当知晓,陛下曾在潼关剿灭陆氏逆乱之军,由此马踏九州,荡平四野。而今又觉察回乐陆家所为,尤为震怒,遂秘授我以催动天狗之能,我方得以微末之身斗败六天,斩除宵小。”
  “此谓,奉皇命、道命、师命。”
  他眸光精亮,转而看向陆家祖孙。
  “而今首恶伏法,景从者皆得惩处。非陛下圣德昭彰无以至此,惟愿列位感念圣德,回乐从此再无祸事。”
  一番话响彻天地。这回不用梁稼另外安插人手,张三山就带着交好的一众人南面而立,缓缓下跪叩谢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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