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说到此,李堰直觉有些愧对恩师,绞着手指心虚喃喃道:“我是不是该给袁师也去一封信,问候问候……”
  “你确实应该,”梁稼一拍他额头,斥道,“你上天入地找一找,可还能找到第二个非亲非故,对你这么好的人么?”
  李堰抬起眼,鸦羽一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心思游移。他从梁稼搁在桌上的手,一直顺着看到那双金眼睛,才缓缓道。
  “这不是有吗?”
  “你啊。”
  梁稼:……
  他一时找不出话来接,捂着额头:“行,我也有份?”
  “先欠着吧。”
  ——
  这厢边李堰还未琢磨好,该怎么去信正式同袁师服个软。长安的马蹄声就随着边地冬日的第一场大雪,迎头撞在灵州众人面上。
  十一月初九,信使来报,灵州巡军观察使杨熹率五百神策军,将于三日后抵达灵州城外。陛下亲赐神策大纛并政事堂金牌,见此二物,如见皇帝亲临。
  有河工二百七十四人,移民九百五十六户随行抵达。
  另从巴蜀、河洛地,发粮食一万二千石,分别自褒斜道出汉中北上、以黄河接连渭水西进,入关中仓场后查验无缺,再走萧关道经原州发至灵州。最快一批,从三门仓征调的两千石,大约能在十一月底星夜而至。
  消息一出,灵州上下有不少人欢欣鼓舞。可更多的人,只伸出头来看了一眼,便缩了回去,沉默着观望。
  初九这晚,大雪落了一夜。第二日早起,西北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至,刮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李堰迷迷糊糊起了床,裹紧衣裳将窗户推开一个小缝——
  下一刻,寒风咣当一声撞开了窗户,大大咧咧在屋里游一圈,十分不见外地送来了冰寒气息和刺目的光线。
  李堰登时冻醒了。中原和关中哪有这么大的雪,他心下好奇,但刀子一般的风割过,才从被窝里带出的一丁点热乎气消散无踪,只留下了失温僵硬的四肢。
  想来此时此刻还是保命重要,李堰哆嗦着贴近窗户,张开双臂一左一右合拢窗户的节骨眼上被迫拥抱了寒风。厚实的中衣不顶一点事,顷刻间被吹透了。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忙不迭缩回被子里。
  李堰呵出一口热气,任凭白茫茫的水雾飘散在面前。他眨眨眼,凝起了视线,堪堪从深入肺腑的寒意中缓过来。
  如此天寒地冻,连手都够呛能从袖子中伸出来,那想必是去不成校场了。但梁稼那浑身的伤,却还是得看着……
  这人别又偷偷吃药!
  他随即咬着牙,将自己从一团被褥中扯了出来。
  床边是董其风昨夜就预备好的衣物——棉夹袍绒裤,外加一件里衬毛皮的银红外袍,和一件宽大的墨绿兜帽披风。
  银红配墨绿,如此跳脱喜庆的颜色,平日里李堰是绝不对如此穿着出门的。只有董其风上了年纪,逮着机会就喜欢这么打扮他。
  但为今之计,保暖为上,他也顾不得什么得不得体,只一股脑儿全上了身。然后,他揣着袖子,用肩膀顶开了门。
  院中白茫茫的雪积了两寸,踩上去咯吱作响。日头一照,李堰眯紧了眼睛,却还是刺得难受,无法视物。他不情不愿掏出来手,一手遮着眼睛,一手探着回廊,一点一点向外摸索。
  然后,那只向外摸索的手,冷不丁抓到了一把头发。
  冰凉柔顺,垂落下来打着卷,从手指缝中穿过,丝丝缕缕挂在指甲上。
  院子中骤然冒出这么一位,搁谁谁都要吓一跳。李堰算胆子大的,堪堪咽回去一声惨叫,蹦着向后退去。
  三两步退回屋里,光线骤然暗下来,终于能睁开眼。
  “梁兄!”
  他抱怨道:“差点被你吓死!你走路怎么没声?”
  梁稼今日做一副特殊打扮。头上扣了个尖角风帽,长发未束,卷曲地垂落胸前,左边那一把有些凌乱……应当是刚刚被他抓过的。身上裹着一件垂落到脚面的,不知是什么皮毛的厚实外披。看着倒是暖和,历来苍白的嘴唇上都泛着一点粉。
  三指宽的黑布条从眉毛覆盖到鼻梁中段,正正好好遮住他一双金眼睛。
  此刻梁稼听闻李堰的埋怨,只歪了歪头,用风帽下的耳朵去找人,然后精准搭上了肩膀。
  他手上一用劲,将红红绿绿的李大人带进了屋。
  关好门,他将眼上的黑布推至额头,上下打量着李堰,先是笑过了这一身颜色,而后终于将视线定格在了他泛红的双眼上。
  “怎么了这是?”梁稼言语带笑,“没见过雪,这么激动?”
  李堰不语,只上手去揪那风帽的尖角,妄图像拔萝卜一样拔下来。
  梁稼一把拍开他蠢蠢欲动的手,一手扥开了帽绳,一手抛来一个巨大的包裹——方才藏在厚重的外披之下,竟一点异样也看不出。
  “谅你也不知怎么过冬,雪后初晴,上午出门,差点瞎了是吧?”
  他轻哼一声,点点包裹:“拆了看看,你都用的着。”
  这包东西摸在手中软乎乎沉甸甸,像是什么厚实衣物。
  李堰却先没管,眨去眼里的泪水,语气急切:“你还知道下大雪,身上疼不疼?”
  他吸了吸鼻子:“你吃药了?”
  “你哪个鼻子闻到我吃药了?”
  梁稼大大方方卸了披风,一撩衣袍将腿伸出来:“暖和的,不信你摸摸。”
  李堰将信将疑地覆手上去,上下探一探。骨骼坚硬肌肉结实,虽然算不上有多热乎,但好歹不是明渠暴雨夜那个湿凉的触感。
  梁稼只觉得面前坐了一只什么大型动物,眼睛黑亮亮的,爪子热乎乎,正在亲昵地扒拉他。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口吐人言道:“你怎么突然好了?”
  梁稼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会说话不会?”
  他拆开包裹,扯出一样东西扔在李堰身上,一抬下巴:“驼毛披风,外毡内绒,给死人裹上,死人也得喊热。我要是穿这个出门身上还疼,那才是真没治了!”
  难道你就很会说话吗?什么死人不死人的。
  李堰默默腹诽。
  不过这倒是个好消息!
  看来只要不再受寒受伤,再配上好药内服外敷,梁兄的伤也未必不能缓解、甚至根除。
  他如此想着,伸手托起披风,掂了掂——少说得有八斤重。
  外毡粗糙陈旧,细细看去还能隐约辨认出褪色的花纹与绣线,内绒却齐整厚实。
  想来是年头不短,又被人珍藏维护的旧物。
  李堰并非不谙世事的贵族公子,自然晓得如此一领披风是多么贵重。看这样子,说不定还是梁稼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太贵重了,我……”
  这如何能接?
  但梁稼既然拿来了,恐怕也容不得他拒绝。
  他抬眼看向面前人,嗫嚅着要说些什么,也不知是感谢还是婉拒,却听得梁稼慢慢道。
  “除了不能穿着下河泡水,其余风霜雨雪不侵,隆冬腊月里能护你周全。修河都你一肩挑,冻病了耽误大事。”
  梁稼垂下眼,避过李堰灼灼的目光,摸着自己身下的衣料,低声道:“这还是我未出生时,我娘做的。她和我爹,一人一件。”
  “如今……搁着也是浪费了。”
  “我娘当年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期盼年年庄稼丰收。这衣服能暖和你一个冬天,就当是,她老人家谢过你来此修河了。”
  作者有话说:
  袁老师belike那个中学里带竞赛班的班主任。
  同学们不给袁师露一手,袁师还真以为自己把大家教会了)
  这道数学题是《缉古算经》里的唐代原题,是个一元三次方程来的,逆解是靠猜跟猜出来(古代学数学的人观察力真是惊人),正解比较麻烦,可以套公式也可以求导看单调性(怎么还是猜根)。


第42章 天道
  话说到如此, 李堰没法推拒这份周全的盛情。
  他敛衣道谢,郑重的模样叫梁稼浑身发毛,下意识拢一拢披散的头发, 欲亡羊补牢地把自己拾掇出一个能看的正经模样来。
  “你这是……哎!”
  他将头发束成一把, 系好, 再向身后一扔:“你同我这么客气干什么?”
  李堰的目光追随着那一把手腕粗细的长卷发, 直到它被主人藏在了背后。室内算不得亮堂, 自然看不出那种阳光照射下的,如同马鬃一般的油亮棕色……
  可惜了,还没见过梁兄的头发散下来,在白日里是什么样子。
  他随即轻咳一声:“这不一样。”
  梁稼心道这有什么不一样?
  不过他猜不到李堰所思所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聪明人,总该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叫别人捉摸不透的。
  估计是此情此景又叫他想到自己的娘了?
  大家族嘛,听说历来是阴私众多。李堰那么小就没了娘……听那意思,亲娘好像还是亲爹的小老婆。
  那么小的孩子, 孤苦伶仃地被赶到山上,同一群跳大神的道士混在一起,十来岁就得跟着下山填河。
  那李家不也号称是清流名门,何至于这么欺负一个小孩儿?
  梁稼自发补全了这一出横跨十来年的豪族恩怨, 端的是气愤又心疼。
  他摸一摸李堰将将好利索的手指, 绞尽脑汁轻声安慰:“没事儿,他们从前对你再不好,也都过去了。”
  “……什么不好?大家都……”
  李堰愣住, 皱起眉头, 一时没了声响。
  梁稼看他这迷茫的样子,叹了口气,声音愈发温柔起来:“对你好,把你一个小孩子赶到山上去修道?李安流, 你叫人欺负了,是不是还得叫好呢?”
  李堰:“啊?没人欺负我啊!”
  这一张漂亮的面孔上写满了空白的困惑。半晌后,他才眨一眨眼,从头到尾,大约闹明白了梁稼委婉的关心是冲着什么来的,不由得心虚地摸一摸鼻子。
  梁稼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叫他心头发热,但总不必要使人故意误会什么有的没的,好赚这点同情怜悯……
  李堰清一清嗓子,笑着道:“不是梁兄想的那样。我家中没有什么主母弹压妾室的事。我四岁没了娘,五岁那年突发高热,断断续续病了三个月,都是母亲衣不解带地照料我。”
  “那病也确实古怪,任是哪个医士来看,都说是风邪风寒,但照着方子吃药,就是不见好。最后还是我小叔叔从魁山回来探亲之时,寻了方子把我治好的。”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