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李堰沉思着:“或许阴山之中,有什么离河不远,地势稍高的台地?”
  “你说的这是扎营地,”梁稼了然,“扎营地与饮水点本就应有些距离,夏日大约是十里左右,冬季可能更短一些。”
  “为什么更短?”李堰问道。
  梁稼解释道:“夏季炎热,加之河水流动,牲畜排泄更易污染水源。冬季没什么活水,则没有这个顾虑。”
  “不过你说的也不错。山谷之中,地势低洼之处容易积水,冬雪化开之时泥泞难行,恐怕要影响春日转出。青部当年向王庭上贡了最好的草场,想来不会是这种地方。”
  他又在图上划掉了几处地点。
  “三需退路与联络。”
  梁稼点一点地图上纵横的沟壑,叹道:“敕戎王部上下拢共算起来,恐怕有五六万人。总不可能都挤在同一处谷地。各小部间冬季仍需要联络,万一一部遇袭,也便于撤离或支援。阴山众多南北向的沟谷,就有大用了。”
  赵无垢道:“阿图烈此人刁钻,大概会找到一个四通八达之地,方便遇袭后尽快撤离。但四通八达地,多数又漏风不防雪……”
  避风避雪,靠进水源,地势平缓而不低洼,最好还有不止一条小道方便联络与撤出。
  林林总总的条件算下来,若放在上千里的阴山之中,从图上也能筛出三四十处地点,但若是仅看李堰算出来的这一段……
  梁稼提笔,圈出了四处,眼眸如烈火灼烧,兴奋地低声道:“阿图烈这人,生平最喜欢干一件事。”
  “什么?”
  李堰与赵无垢异口同声。
  “威慑,或者说,炫耀。”
  梁稼冷笑着,手指点上最东侧的一个圈:“这些草场原都是杰亚为了嗣位青部贤王,向王部进献的。但近两年青部不安分,杰亚年富力强,也有与阿图烈一争高下的心思。以阿图烈的性子,大概是要与青部针锋相对,紧贴着过冬。敕戎可汗的排场,堪比长安天子,这样才能时时刻刻提醒杰亚,自己永远是扶他上位的大恩人。”
  “但是,阿图烈可能病重了,”李堰道。
  “这种人,越是衰弱,才越嚣张。更何况,王部如果年年都贴着青部过冬,今年突然向西撤去,你猜杰亚会怎么想?”
  赵无垢神色凛然:“但徐飞策心思深沉,未必会放任阿图烈如此行事。”
  “不尽然,”梁稼缓缓道,“徐飞策一届叛臣,能坐稳大却的位子,全靠阿图烈力排众议。阿图烈这人,四肢比头脑发达多了,兼之残暴寡恩,徐飞策哪里来的胆子,违背他震慑青部的意愿?”
  “况且,我还是觉得,阿图烈今冬病重,与徐飞策断然脱不了关系。”
  “你知道了什么?”赵无垢问。
  “什么也不知道。”
  梁稼一副高深莫测之象,点点自己的额头:“直觉。”
  赵无垢于心底默默翻个白眼,暗道八字没一撇的事你拿出来说什么!
  李堰却若有所思,琢磨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倒觉得,徐飞策对谁都没什么忠心可言。他能为了所谓‘出将入相’投奔阿图烈,未必不能为此再另觅别主。”
  “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亨,这种人古来有之。至于是陈朝的,景朝的,还是敕戎的五鼎,徐飞策或许并不在意。”
  突如其来的十个字让二位读书不多的边军均是一愣,梁稼摩梭着下巴轻嘶一声,问道:“鼎字,怎么写?”
  李堰一笔一划写给他看,又将十个字全部写下来。
  “怎么了?”
  梁稼细细描过那个复杂的字,却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仿佛陷入了久远的过去中。
  “这句话我见过……写在一张纸上,夹在书里。”
  他半眯着眼,看向地图上的圈。
  “徐飞策曾经借给过我们一本书,从中掉出一张纸,上面应该写的就是这个。我们问他什么意思,他只说是自己随手写的诗,没什么意思。”
  “安流,你告诉我,这十个字是什么意思?”
  李堰心中巨震,张张嘴,声音发涩:“若活着时不能列五鼎而食,位享公卿,那么甘愿死时遭受烹煮刑罚……徐飞策能将这句话时时夹在书中,可见人品。他为了名与利,是什么都肯做的。”
  梁稼猛然闭上了眼,心道,原来如此。
  这等弥天大祸,其实早有萌芽。只是那时的灵州,能读懂徐飞策野心之人看不到这张纸,看到之人却又读不懂,才叫他包藏祸心,蛰伏多年。
  “五鼎食,五鼎亨……”
  梁稼冷笑着,碾碎了落于指尖的一点炭粉。
  “他倒是,想的挺美。”
  李堰伸手,轻轻摸了摸梁稼的肩胛,轻轻道。
  “不为此事自责,凡再遇到他……杀了就好。”
  作者有话说:
  321准备开疆!
  小李和梁哥就这么齐心协力把敕戎冬草场盒出来了)
  赵无垢:试图跟上思路中。
  徐飞策就是个纯投机主义者,视节操如粪土,视名声如节操,毕生最爱就是出人头地,搁汉代也是个江充之流政客。
  (人头,哪里有人头。)


第99章 都尉
  赵无垢浑没想到李堰看着一副文人模样, 张口却如此杀气纵横。他摸了摸下巴上那簇短须,心道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难怪能得梁稼另眼相待……
  不对!
  赵无垢忽然回过味来, 看着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不可置信道:“梁稼, 你连徐飞策的事都同他说了?!”
  梁稼低头研究着地图, 不发一言。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赵无垢一拍桌子, 怒道:“我竟没看出来,你还是属漏勺的!”
  “你就这么信他?!”
  这话听得梁稼只动一动眉头,李堰却不爱听极了,一侧身,挡住了赵无垢的逼问。
  “赵大人,梁兄自己的事,愿意同谁说也不碍着您的事吧?”
  赵无垢只比他矮一点, 此刻二位高人相对而立,掩去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屋内霎时只剩一点烛火摇曳。
  李堰眯着眼,轻轻歪着头, 继续道:“我固然不是军户, 但赵大人也不必以我做敌人对待。能彻底扫除边患,也是我的企盼。”
  “你心中那些,长安与灵州的门户之别, 不要套在我身上。”
  赵无垢看着这张冷淡且倨傲的漂亮面容, 气顿时不打一处来,怒发冲冠当即要暴喝一声——
  “要吵出去吵,”梁稼抬起眼睫,打断了他。
  李堰顿时要向外走, 却被梁稼一把拉住:“你留下。”
  他看向赵无垢:“你出去。”
  赵无垢像是迎面被人打了一拳,面色通红低喝道:“梁稼,你还是个人不是!这是我家!”
  梁稼轻啧一声,手指点着桌面,冷然道:“你不吵就留下,吵就出去。”
  他眸光似电,缓缓顾盼之间令人不敢逼视;“我再说一遍,李大人是来灵州兴修水利的。他若是徐飞策那种贪图名利的小人,留在长安步步高升不好吗?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谁家奸细来灵州什么也不图,先挖几个月河?”
  “……梁稼!你向着外人说话是吧!”
  赵无垢胸膛剧烈起伏,一见就是气得够呛,撂下一句话,狠狠摔门而出。
  门板咣当一声合拢,溅起满室飞浮的尘埃。李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半晌才道:“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赵大人是不是生你气了?”
  “这叫什么麻烦?赵无垢就这个认死理的脾气,放他缓一会就好了。”
  梁稼浑不在意。
  “他对我有看法,”李堰道,“是不是他觉得,我是徐飞策那样的人。”
  梁稼手下一顿。
  “他昨天晚上同你说了什么,你才发抖成那个样子。”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李堰心中早有答案。梁稼也不回答,只觉得没脸:“不提这个了,行不行?”
  李堰摸摸他的肩胛,轻声道:“不要害怕信任我,你可以信任我。”
  肩上的伤疤被摸得有些痒,梁稼深吸一口气,扫开李堰的手,却不看他。
  “好,我知道了。”
  李堰见好就收,一抬头看见窗户上赵无垢的影子,正抱臂踱步,想来是气得不轻。他又悄悄问:“你与赵大人同为校尉,他还比你大一点,怎么反倒是他这么听你的话?”
  “……你才发现?”梁稼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卖个关子,“灵州的所有校尉,都很听我的话。”
  “为什么?”
  “我没同你说过?其实我领都尉的俸禄,和长孙弘光他们同级,只是夜不收人少,头领历来只有校尉衔,我才是校尉。赵无垢虽比我大,但我的职级比他高,当然要听我话。”
  所以梁校尉实际是梁都尉!
  李堰瞠目结舌:“这……这样吗?你没同我说过。”
  “……那可能是我忘了,”梁稼面上淡然,心中却笑,“现在你知道了,也不算晚。”
  “可惜,夜不收的大部分差事很难立竿见影显出战果,要不然我兴许能再升一升。”
  他撑着桌子起身,慢悠悠晃到门边,敲敲门板道:“轻尘,进来。”
  门一打开,显出赵无垢那张怒气冲冲苦大仇深的脸来。
  “找我干什么,”他恶声恶气,大步跨入,“又不嫌我吵吵了?”
  梁稼不搭理他,又坐回去,严肃道:“阿莫浑怎么处理,你拿个主意。”
  “还能怎么处理?”赵无垢哼哼道,“杀降不祥,一直关着呗。”
  “这是个要紧人物,最好单独藏起来,越少人知道我们这几日做了什么,越好。”
  梁稼道:“你快轮休了,武略的监牢能保密吗?”
  赵无垢叹气道:“是个问题,那怎么办,总不能杀了吧?按理说,这等重要俘虏,应该交给方大人……”
  “我年前见了他一面,”梁稼忽然打断道,“他看起来,不太好。”
  “他历年款待长安使者,不都不太好吗?”
  梁稼微微摇头:“他说他想念夫人了,这不太寻常。”
  赵无垢面色一变,顿时不吱声了,心中隐隐盘桓一个猜测,却不敢开口。
  李堰追问道:“梁兄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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