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李堰正静坐“后勇”,梁稼一连多日却还没有消息,连梅叔都不见了踪影。
  这回是彻底连张字条都没了……也对,字条被梁稼自己嚼了。
  他摇摇头,对着满图的星象与算式,苦笑起来。
  ……
  正月十七日夜,巷中万籁俱寂,院门却突然被敲响——
  这个时辰,来去无声,除了梁稼还能是谁!
  李堰来不及多想便眼前一亮,急匆匆开了门,下一刻却愣在原地。
  面前站了一个一身黑的于帛鸣,一见他,就施礼低声道:“李大人可有空闲?”
  李堰摸不着头脑,只能答:“有,何事?”
  于帛鸣目光一扫院中董其风,道:“李大人,借一步说话。”
  李堰霎时明白过来,回头叫董其风进了屋:“到底怎么了?”
  于帛鸣的声音更低,近乎耳语:“头儿让我问问您,得知某地某日某时的星象,能否大致推出此地的位置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终于写到本文的其中一碗饺子醋了。
  别管谈恋爱的事了,军情来了,先准备上工!
  一个冷知识,梁咕这个品种(雕鸮)的拉丁学名叫,
  Bubo bubo
  一串神秘卖萌音节


第94章 星象
  武略府监牢内, 此刻正关押着七个敕戎人。有六个是汉话都说不明白的干瘦奴隶,还有一个却不同寻常。
  他约莫十七八岁上下,一头亚麻卷发编着布条, 身上衣着破破烂烂, 却还能依稀看出曾经的精致华美, 似乎是个有点身份的敕戎贵族。
  这人汉话说得不好不坏, 能听懂, 但总带着一股生硬奇怪的口音。据交代,他名叫阿莫浑,是耶莫浑的儿子,塔干莫浑的孙子……
  “什么大树小树小草的……”
  梁稼此刻抱臂而立,眼利如鹰隼般盯着他,用敕戎话问道:“你说你是来投诚的……”
  “诚意呢?”
  如小草兄弟这个年纪的敕戎少年,自小听着敕戎与景朝周旋的故事长起来。若不是实在怕死, 他又怎会拼命越过大雪覆盖的高云原于武略府叩门。又惊又饿之下,乍见金眼睛的梁校尉,登时认出他来,双眼翻白就要晕倒。
  临晕之前, 却又想起徐先生那句话来——
  “景朝的夜不收都是专吃人尸体的魔鬼, 他们比鸮鸟更安静,比乌鸦更黑,比……”
  比什么来着?阿莫浑记不清了。
  他又怕自己晕倒, 要被梁校尉挖了眼睛去, 只能强撑着哆哆嗦嗦,交代着自己的来历。
  他原是敕戎王部小狐王的侄子,老早没了爹娘,叔叔婶婶留了他几年。十岁时, 王部族老给他批命,说这孩子留在身边必成祸患。叔叔婶婶害怕极了,便将他向外一丢。因身份还算尊贵,阿莫浑便与王部巫医混在一起,好歹没饿死,久而久之,学了一手抓药跳大神,观星卜算吉凶的本领。他这一口古怪的汉话,也是跟随老巫医学的。
  老巫医去年夏天病死,阿莫浑就和老巫医的另一个徒弟,一起接了他的班。
  “你们的巫医,会说汉话?”
  梁稼嘴唇间吐出一串繁杂的卷舌音,听得一旁赵无垢愣住。
  阿莫浑继续叽里咕噜,说他师父的师父,是个汉人。敕戎巫医原本是不大会观星的,这门绝活手艺,据说就是从汉人师爷那里学来的。
  梁稼与赵无垢皆静默不语,明摆着是不相信。阿莫浑颤颤巍巍一指走廊尽头的铜更漏。
  “我们的帐篷里,就摆着这个,现在还能用!”
  梁稼极不耐烦,一拧眉头:“说重点。你为什么跑?”
  赵无垢闻言,于背后轻轻碰了梁稼一下,随即后指。
  不远处关着六个敕戎奴隶,已经被审问过。阿莫浑出逃的原因,或许就与他们一样。
  果然,阿莫浑眼一闭,心一横,大声道:“撑犁孤涂要病死了,要起白狼祭,说他要是好不起来,就叫狼啃了我们。悦斯加,我的好朋友,已经,已经被他杀了!”
  梁稼闻言精神一振。
  阿图烈那老不死的居然要死了?他既然病重了,徐飞策呢?
  “你们可汗病得这么重,大却呢?他也在?”
  阿莫浑点点头,又摇摇头:“徐……徐先生不让我们叫他大却,要叫徐先生!”
  去他爹娘大父二舅姥姥的“先生”!
  徐飞策那个畜牲,还有什么脸面要别人叫他“先生”?!
  梁稼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内心汹涌的恨意,只听小草继续道。
  “徐先生一直都在……自打撑犁孤涂病重,他就领着六王子,同可敦一道,没日没夜守在王帐里。”
  果然,豺狼到哪里都是豺狼……
  梁稼冷笑着,心道说得好听,“守”,是哪门子“守”?
  阿图烈病重,膝下儿女不少,光年过三十的儿子就有四个。这六王子摩月虽是阿图烈的继室正妃所出,但年仅十六岁,性情还欠磨砺。按理说,上有成年的兄长,榻前侍奉这等满含传位暗示的活儿,绝不该由他来做……
  梁稼去年巡察狼山北麓时,差点与摩月出猎游乐的队伍撞了脸对脸。黄昏之下,小王子年轻气盛,红发如火,正高喝着斥责随从,一点没有自己已身处敕戎与景朝兵力交界处的自觉。
  他当时忍了又忍,几乎咬碎一口牙,才没当即将带人合围,将小王子斩于刀下。谁曾想,这等货色居然被徐飞策看上。
  可敦、大却、最受宠的小王子。这三个人齐聚王帐之内,到底是侍疾,还是等着阿图烈气息一吐两脚一蹬,便就地拥立小年轻?
  梁稼眸光一转,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安排白狼祭这个事,到底是谁同你说的?”
  “我……我见到了撑犁孤涂!”
  阿莫浑声音嘶哑:“他说有中原人成仙的丹药,再配上白狼祭,就一定能好起来!”
  中原人的丹药……?赵无垢默默记下来。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秋天,还是冬天?”梁稼继续问,“你是巫医,你应当知道这个。”
  言语中四溢的杀气吓得阿莫浑眼圈一红,哆嗦道:“十……十月的事,我们治了两个月,不见大好,才,才有的白狼祭!第一次是在上个月满月,悦斯加是祭主。三日后,撑犁孤涂的病没好,他就……就……”
  “就把悦斯加赶到草场外,第二日,只剩下一把……一把骨头拖回来!”
  阿莫浑所言,便是敕戎人处决贵族罪人的方式之一。冬日大雪覆盖高云原,敕戎部落躲在冬季草场中过冬,周围时常出没找不到食物,饥肠辘辘的狼群。
  敕戎语中的“叫狼啃了”刑罚,便是在冬季将罪人手无寸铁的扔在草原上过一晚。若是这一晚免于被狼啃食或冻死,那就是天狼神饶恕,罪人得以返回王庭,洗脱罪愆。
  但据梁稼所知,“叫狼啃了”自发明到现在,天狼神似乎没有好心宽恕任何一个人。这无非就是阿图烈精心研究出来,折磨恫吓臣民的花招罢了。
  “然后呢?从那时你就想着跑了?”梁稼眯起眼,目光审慎。
  “不是……正月十五,我做祭主。破晓的时候,我进王帐奉药,在外面就听见撑犁孤涂说……”
  他蜷缩得更紧,不知是因冷还是怕。
  “他说没见好,要叫狼啃了我!”
  “徐先生劝他说,再等几日,若是还不好,再说安排啃了的事。”
  梁稼冷笑一声,问:“然后呢?你没再等几日?”
  阿莫浑猛得摇头:“我怕被射雕者拖出去喂狼,就带上干粮偷偷跑了……”
  “大雪封山,你一个人外逃,没被狼啃了就算了,居然还正正好好跑到这里?”
  阿莫浑点头,却不再作声。
  “运气不错,天公作美。”
  梁稼面如寒霜。话锋一转:“你以为,我们真会信你是来投诚的?”
  阿莫浑霎时挣扎起来,手脚上铁链振响:“我……我是!我真的是!”
  “敕戎人送来的奸细,”梁稼转向一旁隐于黑暗的赵无垢,“和那六个敕戎奴隶一起砍了吧,不需上报。”
  后半句话是拿敕戎语说的,确保监牢里七个敕戎人,无论什么身份,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赵无垢却在此时背过身去,贴近梁稼耳语两句。梁稼登时露出一个笑,朗声道:“哦,你不方便,也行。”
  他一指阿莫浑:“这人,我亲自杀。”
  赵无垢一挥手,两名狱卒大步上前,拧开了牢门。梁稼快步而入,横刀出鞘,寒光刺骨,却不及那双金瞳冰冷。
  他狞笑着拎起瘫软的阿莫浑,扯住头发用刀背拍一拍他的脸颊:“脖子扬起来,我争取一刀送你走。”
  阿莫浑登时身下一热,像只被拎住脖子的鸡,尖叫着:“我知道过冬草场的位置!”
  “别杀我……我知道……我投诚……”
  “你知道有什么用?”梁稼拎着刀,在他目前比比划划,似乎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我……我能指出来!”
  阿莫浑的嗓子彻底劈了,顽强地用气声嘶叫着:“我知道星象!正月十五丑时初,天狼出于白狼纛顶!西南方,井宿以南,参宿之东!”
  “你们中原人有人有本事从星象断位置!师父的师父就会!”
  “别杀我……别杀我……”
  梁稼手上一顿,蓦然松了力气。阿莫浑跌坐下去,不住颤抖。
  “什么星象断位置?说清楚!”
  刀锋雪亮,映着阿莫浑紧皱的眉目。少年不敢睁开眼,唯恐梁稼下一刻剜了他的眼睛。
  “星象……星象高低,指……指明方位,算数,能算出来!我师父的师父会,我师父,就不会!”
  “你也不会?”梁稼寒声问。
  “不……不会!我只知道有这个法子!”
  “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逃命的时候我只顾着跑,没……没看路。”
  梁稼的刀锋正抵在阿莫浑延后之下,割出一线血色。
  “胡扯!怎么可能有人会这个!阿莫浑,你等死吧。”
  少年人颤抖着,双眼闭得更紧,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渐渐的,身下渗出一滩气味微妙的水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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