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得爱(近代现代)——宋芥

分类:2026

作者:宋芥
更新:2026-10-31 18:24:49

  尽管如此,他还是弯腰,想把脏兮兮的棉花糖捡起来,也就是这个时候,妈妈终于出现了。
  “小郁——”随着一声熟悉的呼唤,妈妈剥开人潮,猛的上前抱住了他。
  熟悉的体温和陌生的眼泪,一齐砸在方郁的脖子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妈妈的眼泪了。
  爸爸离开后,妈妈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尽管她强忍着不在方郁面前流泪,可夜深人静的晚上,总能听到妈妈的哭声。
  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妈妈又为什么哭呢?
  “吓死妈妈了……对不起,小郁,对不起,妈妈差点把你弄丢了。”妈妈埋在他肩窝,声音满是后怕与浓重的自责。
  “妈妈,不要哭,小郁没有走丢。”方郁拿干净的袖口,动作笨拙的替妈妈擦眼泪,用很童真的语气说,“我有听妈妈的话,在乖乖等你。”
  可妈妈却视线逃避着,好像不敢看他。
  “只是棉花糖掉地上了,没办法吃了。”方郁当时没有留意这个眼神,他那个年纪,唯一遗憾的是留给妈妈的棉花糖脏了,没办法吃了。
  “没关系,妈妈再给你买新的。”
  最后,这个迷路无措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妈妈,也得到了第二支棉花糖。
  妈妈不嫌弃他手心里黏腻的糖渍,紧紧,紧紧的抓着他的手,带他回家了。
  他一直都记得当时妈妈掌心里的温度,令人安心的温热,牢牢牵着他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怕了。
  直到很多年后,妈妈重病躺在床上,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已经和记忆里的妈妈有说出入。
  她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抓着方郁的,她哭着对方郁讲:小郁,妈对不起你,我当时……当时差点就犯了大错啊。
  他才知道,原来那一天,妈妈是要把他丢掉。
  一个本来就拮据的家庭里,男人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儿子五岁,太小,母亲年龄适中,有着美丽的容颜,她当然可以改嫁,也想过改嫁。
  但不是带着一个五岁大的儿子改嫁。
  方郁是累赘,也是多余的麻烦。
  妈妈带他去游乐园,只是想解决这个麻烦。
  然而最后她心软了。
  她重新给了五岁的方郁一个拥抱,一句道歉,牵着他的手,带他回了家,此后彻底断绝了自己可以选择的另一条路。
  现在,那双手变成了宽大的,炙热的,和记忆里母亲的那双手触感完全不一样。
  两者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他们抓得方郁一样紧。
  都害怕方郁走丢。
  可明明方郁一开始就好好的待在他们身边,乖乖的哪里都没有去,为什么他们都要把方郁丢下呢?为什么又要在想好了把他丢掉之后,又折返回来找呢?
  方郁不明白。
  他只是看着宗少惟的眼睛,好像又看到了十几年前,他妈妈的那双眼睛。
  他们都曾经把方郁丢下,他们又都在丢下他之后后悔,他们还都会讲对不起。
  他们是方郁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
  于是,心口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蛰痛,方郁垂下手,没有再挣扎,默许了宗少惟的这种行为。
  -
  过山车是一项很刺激的活动,宗少惟确实还恐高,人从上去之后脸色就不太好,但他手里紧紧抓着方郁的手,又显得很高兴一样。
  “你害怕吗?”他甚至有闲心询问方郁。
  方郁摇摇头。
  宗少惟刚还在惊讶方郁原来胆子这么大,方郁忽然说:“不知道,我没玩过这个。”
  从小到大也没来过几次游乐园,两次还都是做完旋转木马后无疾而终的结束,根本没有玩过这种东西。
  “……”宗少惟沉默一瞬,没话找话的说,“我也没有过,那我们就都是第一次了。”
  方郁低头看着地下,没搭腔。
  很快,过山车启动,疾驰的顺着路轨滑动,耳边全是刺耳的尖叫声。
  方郁没坐过,但他确实不害怕,甚至觉得极速的冲击时,高处的空气都是凉爽畅快的,心里郁堵的东西也跟着得以释放,他甚至想和后面一直尖叫的人一起叫出声。
  可一旁的宗少惟却和他这边的画风截然不同。
  车厢冲上轨道顶点的一瞬,方郁清晰感受到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似乎是怕无意识的抓伤他,宗少惟把从刚刚就一直紧密牵着,不肯放开的手主动松开了。
  又是一个起冲点,马上又要升至顶点,迎着呼啸的风声,方郁艰难的侧过头,看到宗少惟惨白如纸的脸色,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方郁看着只觉得好笑。
  明明这么害怕,为什么又要上来呢?
  冷眼看着宗少惟这幅狼狈的样子,其实很有意思,可最后,方郁却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伸出手,抓住了宗少惟的手,十指紧扣。
  宗少惟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方郁。
  方郁和他对视了一眼,很安静,很平静,没有说一句话。
  掌心的温度却在缓慢的往对方手上蔓延。
  在这样一个根本不算多冷的晴天里,宗少惟冰冷到毫无温度的手心渐渐回温,连带着一身的僵硬的血液也跟着融化。
  他回握了方郁的手,这一次抓得比刚刚还要紧,吵嚷声里,宗少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够方郁听到。
  他说:“谢谢。”
  但其实,方郁只是牵到了二十多年前找不到妈妈的方郁而已。
  宋芥
  今天有点早吧!
  晚安安~
  67.我真的很疼。
  67
  之后又按照地图上的流程介绍,把后面的几项都玩了一遍,不过这次倒是越过了旋转木马。
  方郁自己提的,很直接的就说不想去。
  宗少惟应该是也想到了什么,神情不太自然,拉着方郁去了摩天轮。
  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没那么强烈了,慢慢就从东边飘到了西边,晕染了一片近似黄昏的霞。
  摩天轮的座舱一截又一截的升高,宗少惟抓着方郁的手也跟着收紧。
  这里很安静,把外面一切嘈杂的人语都隔绝了,方郁终于忍不住问他:“既然这么怕又为什么要来呢?”
  宗少惟不敢往下看,就看着方郁,喉结上下滚动,他扯出一抹苍白的笑,说:“我想陪你。”
  方郁也看着他,半晌,像是沉默,又像是在叹气:“有什么好陪的呢。”
  “你知道的,宗少惟,我根本不需要你做这些。”
  或许三年前的方郁需要,五年前的方郁需要,十年前的方郁需要,但现在,十年了啊,他们之间已经全都变了,来一趟游乐园又能改变什么呢?
  过了保质期的承诺,哪怕完成,也是迟到了。
  “可是我想做。”宗少惟打断他的话,摇着头,声音滞涩,很固执的说,“方郁,这是我之前就答应过你的,当时没做到……今天我不想再留遗憾了。”
  “我没觉得遗憾。”或许是前几个项目玩得放松了,方郁这个时候对宗少惟的触碰和交流也没那么抵触了,现在也只想心平气和的和他谈谈。
  “我其实已经和你说过了吧,宗少惟,我不恨你了。”
  宗少惟眼眶红了一圈,他好像已经知道方郁要说什么了,却没办法打断一个字,毕竟方郁愿意主动和他说话就已经很难得了,说什么他都没办法阻止。
  “喜欢你是我自愿的,和你结婚也是我自己答应的,没人逼我。”方郁垂下眼,语气平静的摇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我们走到今天,可能就只是命吧。”
  老话说,乐极生悲,爱极生恨。
  恨就是爱的反面,是爱的最高阈值,也是爱的临界点,你承认有恨,就必须承认有过爱。
  方郁没否认过自己完全没有恨过宗少惟,是恨过的,恨不得和他一起死。因为曾经真的爱过。
  可是不爱了,也就不恨了。
  喜欢过,坚持过,妥协过,忍耐过,后悔过,痛苦过,爱过也恨过,到今天,他选择放过自己。
  既然全都是命,那就谁都不要怪谁,都是心甘情愿自己选择的路,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自己走下去。
  这会儿已经没有人了,方郁就在他面前,不会走散,也不会消失,可他们依旧牵着手,实在是很不合适。
  可方郁纵容宗少惟的不合适。
  最后,宗少惟主动把手松开了,声音嘶哑道:“我知道了。”
  其实早就知道,早就在他们重逢的第一天就知道,回不去了。
  宗少惟给出的道歉,给出的解释,给出的补偿,一切的一切,都只能给到现在的Felix,而不是真正需要它们的方郁。
  错了就是错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方郁无时无刻不在提这一点,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没有可能了。
  方郁铁了心的不会和宗少惟有以后。
  所以宗少惟做再多,也无计于补。
  但方郁依旧很大方的允许他做这些无用功的蠢事,哪怕感动不了方郁,起码还能给这宗少惟自己一点慰藉。
  也就不能说是完全的无用功吧。
  宗少惟第一次意识到方郁原来是这么宽容又残忍的一个人。
  但是仔细想来,这不就是方郁吗?
  他宽容的接纳宗少惟的一切恶意,知道他傲慢,自私,自负,却还是选择爱他,宽容他的犯错,沉默的原谅。
  他也狠心的抛弃他,无声无息,不打一声招呼,说走就走,把宗少惟留在原地戏耍的团团转。
  这里面,前后其实就只隔着一个“爱”和“不爱”而已。
  而宗少惟自作孽的把“爱”消磨干净了,清醒之后等着他的也就只剩下“不爱”了。
  宗少惟的肩膀颤抖起来,巨大的悔意在这一刻彻底的包裹了他。
  为什么当时就意识不到错呢?
  为什么到现在又意识到了呢?
  他忍不住的流泪,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砸,什么都顾不上的用力抱住方郁,头深埋在他的颈窝。
  “我没机会了是吗?”他哽咽着明知故问。
  “我们没可能了是吗?”自欺欺人也继续不下去了。
  “方郁,我们完了,是不是……”
  宗少惟抱得他很紧,紧得快要喘不过气,心口也闷堵的厉害,一股滞涩的酸胀在翻搅。
  他该推开宗少惟的,可离得这么近,他能感受到宗少惟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哭声那么悲伤,眼泪也那么烫,方郁伸出的手最后还是垂下了。
  他任由着宗少惟抱着自己,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无所谓反抗还是顺从,更像是大方慷慨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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