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疤(近代现代)——风干果

分类:2026

作者:风干果
更新:2026-10-29 08:12:34

  浓烟中跌跌撞撞走出一个满脸灰尘、头发凌乱的男人,他双手抱着一个几岁孩子,正无助地四下张望。
  那一瞬间,季云凛脚下像被定住般,再难移动一步。
  男人大口喘着气,孩子的重量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艰难地托着这个孩子,眼神不安地望着四周。
  仿佛在渴求一个能救他脱离困境的----
  “温……温……”季云凛双唇哆嗦,他连男人完整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男人的目光对上他,那一刻,所有的不安、恐惧都幻化成----
  “希望,Martha Baker的作品,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她能给每个读到她文字的人带来希望。”
  他从没在温棋眼中看到过如今这般的脆弱,仿如踏入了死亡的深海里,悲伤浸满他的眼眶。
  “希望就是,在你眼中唯一的,托起整个灰暗人生的,目标。”
  那本被他尘封在记忆里的书被强行翻了出来,这一页的温棋勇敢、脆弱,矛盾的情感共生共存。
  “哪怕陷入困境,陷入泥沼,那束希望的光照下来,也会引领着你拼命、努力往前爬。”
  这一刻的季云凛,就是温棋的全部,温棋的,希望。
  “一个眼神,你就是他的,希望。”
  穿过四下逃蹿的人们身影,男人拖着伤痛的身子迈步朝他奔来。
  “温棋!!!”这一声呼喊冲破喉咙,他大步上前。
  温棋……眼里只有他的,温棋……
  季云凛跪倒在地,稳稳接住摔倒在地的温棋怀里的季洋。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季洋,担忧的目光移向温棋脸上。
  温棋撑着最后一口气,张开颤抖的双唇,艰难地说出:“洋洋……洋洋……没事。”
  最后一个字出口,温棋身子一软,往一侧摔去。
  “温棋!”季云凛腾出一只手,大掌猛地接住温棋昏迷的身子。
  李硕跑到季云凛身前,矮下身抱起季洋。
  季云凛两手抱住温棋身子,手心湿润的感觉让他困惑,他伸出那只被大量鲜血染红的手。
  “温棋……”季云凛彻底慌了,心被掏空了一般,疼得他止不住轻颤。
  “温棋……温棋!!!”恐惧的感觉不断攀升,疯狂占据他的头脑。
  温棋,26年的人生里,他第一次将一个名字,刻在心脏深处。
  男人紧闭的双眼,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汩汩流出鲜血的身体,让他犹如置身地狱。
  “温棋!!!”
  那一声绝望、痛苦的嘶吼,冲破天际。
  受伤的温棋被推进了急救室,被护士推出去的季云凛紧张地守在门边,嘴里喃喃叫着“温棋”两个字。
  季洋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醒了,洪秘书抱住哭个不停的他,耐心安慰。
  不一会,吓到丢了半条命的陈怡君赶到急救室外,紧紧抱住儿子的小身体,激动的泪水一个劲流。
  半晌后,她的情绪逐渐稳定,转过头,看到靠坐在墙边地上,低垂着脑袋,失魂落魄的季云凛。
  “云凛,你怎么了?”陈怡君疑惑问道。
  季云凛像没听到她的话,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洪秘书:“温老师还在里面抢救,季总……可能受了些刺激。”
  “温老师?”陈怡君瞧了眼关闭着的抢救室的门。
  “温……温老师……”季洋抽抽噎噎道:“妈妈,温老师会不会死?”
  “不会的,”陈怡君抬手轻柔地抚摸他的小脸,“温老师不会有事的,洋洋不怕,等温老师出来,我们第一时间来看他,好不好?”
  “好……好……”季洋仍是止不住地抽泣。
  后来……
  后来陈怡君把季洋带走了,洪秘书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取消今晚的饭局,李硕不敢上前,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像变了一个人的季云凛。
  六年,他认识季总六年了,看着年轻、被人瞧不起的他在JL大楼用狠辣的手段杀出一条血路,看着在谈判桌上自信从容的他游刃有余的与对方过招,看着他力挽狂澜将别人即将到手的肥肉毫不客气地抢了过来,看着他做局、设局,镇定自如、运筹帷幄。
  他所认识的季云凛脸上永远挂着云淡风清的笑,虽然那笑里时常有着对攀附上来的人们的轻蔑和嘲弄。
  这一刻的季云凛,是陌生的。
  不,或者说,从在补习室外开始,季云凛展露了他没有见过的一面。
  李硕的目光移到急救室的那扇门上。
  他不知道躺在里面的那个男人和季云凛是什么关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那个人,对季云凛来说,是重要的。
  下一秒,靠坐在墙边的季云凛抬起了头,双眼茫然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李硕想,也许……不是重要,而是----
  很重要。
  很重要。
  “温棋!!!”
  心脏以最大功率跳动着,耳畔清晰响着剧烈的像要把耳膜震碎的跳动声。呼吸,他总是忘记呼吸,憋得实在痛苦了,才狠狠吸上一口。
  “啊啊啊!!!”
  尖叫声、碎裂声、跑动声、警笛声、喊叫声……所有的嘈杂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把他紧紧网在其中。
  张牙舞爪的浓烟卷着边高高蹿起,迫不及待地吞噬一切。
  男人颤颤巍巍从浓烟中走出,背上的伤打散了他全部的自信,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无助、悲悯地望着周围,祈祷一个能拯救他的人。
  温棋……温棋……
  男人终于发现了他,一切的喧嚣都像一盘散沙,风一扬,吹散于无形。那一瞬间,他成了男人的全部世界。
  男人抬脚艰难地朝他奔来。
  心脏,以无法承受的极限,疯狂跳动。
  他可能,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刻的温棋。
  在等待的时间里,那一幕不断在他脑海循环。温棋的眼神,温棋的无助,温棋的依靠,温棋的脆弱……
  温棋义无反顾地朝他奔来。
  他意识到,不过如此再也不能解释他对温棋的感觉。
  他恐怕,恐怕很糟糕的,喜欢上了他。
  曾经的他,嘲笑过同学、朋友的这种虚幻、不该存在的情感。脑内分沁的多巴胺过盛了,产生KG,其实就和身体上的欢愉差不多。
  身体舒坦了不就够了吗?
  把喜怒哀乐寄托在一个陌生的人身上,这真不是降智的行为?
  所以,26年里他从来没体验过过剩的多巴胺,也不屑被这种分泌物占领头脑。
  可……可那个人,是温棋。
  “季先生。”
  眉清目秀的温棋。
  “我刚听洋洋说,季总家特别大,像城堡一样。”
  客气礼貌的温棋。
  “季总,真巧,您正好也在这里。”
  刻意讨好的温棋。
  “季总多虑了,我没什么意思。”
  公然叫板的温板。
  “季总您真会开玩笑,哪能呢?我感激您都来不及。”
  狼狈打脸的温棋。
  “别怕,扎根刺而已。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相信我。”
  温柔暖语的温棋。
  “你这一说,让我狠狠羡慕了……古旧的铁路,长长的码头,海鸟鸣叫,海风温柔。那每一幕都在我眼前。”
  喜好相同的温棋。
  “季总,打个商量,咱们别那么剑拔弩张的。俗话说,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
  能屈能伸、坚强励志的温棋。
  “可以啊,季总,我小瞧你了。”
  势均力敌、并肩战斗的温棋。
  “洋洋……洋洋……没事。”
  狠狠撞进他心上,不留半点余地的,温棋。
  骄傲了26年的季云凛输了,输得彻底。


第20章 想上厕所听成想吃饭
  三个小时的手术后,温棋被送到了VIP病房。
  警方那边也来了消息,所幸这是犯人自制的炸弹,威力不算大。温棋当时反应很快,在爆炸的一瞬,扑到了会议室的拐角处,有墙体掩护,他没有受到可怕的第一波冲击。他的背上大量伤口来自爆炸的玻璃门和墙体碎块。
  季云凛一整夜都守在病房,洪秘书来劝过他,会给温棋请经验丰富的护工,让他放心回去休息。
  可置若罔闻的男人跟谁较劲般,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洪秘书不再多劝,和李硕一起默默退出病房。
  季云凛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其实维持同一个姿势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他却像没有知觉般。
  房间的灯光被调暗了,除了走廊偶尔传来一些脚步声,这里寂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一直未从温棋脸上移开。
  薄薄的被子盖住温棋半CL的身子,他趴在床上,整个背上缠满了纱布,季云凛不敢想像纱布下会是多么惨烈的状况。
  即使昏睡,温棋的眉头也未完全舒展开。
  麻药劲过去,等待他的又会是多么撕心裂肺的痛。
  季云凛在英国时曾参与过一场恐怖袭击后的救援,跟着医疗队穿梭在一片狼籍的事故现场,满地都是痛苦哀嚎的伤者,鲜血染红了那条曲折蜿蜒的街道。
  他见过被炸断腿的男人绝望痛苦地嘶吼着,也见过炸瞎双眼的女人艰难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他抱起一个血肉模糊,全身找不出一块完好皮肤的人。那人已经奄奄一息,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手下却紧紧抓着他。
  那是对生的渴望,强烈、悲怆。
  将他放到担架上,季云凛转身时,身上传来不容忽视的阻力。
  那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季云凛抬眼望去,鲜血糊住那张看不清面貌的脸庞,唯有那双不甘死亡的眼睛,无助又哀伤地望着他。
  当时抢救形势严峻,季云凛根本来不及多说什么,抓回衣角,快速奔向下一个伤者。
  直至整场救援结束,他在同伴口中得知,那个被全身炸伤的人没撑到医院就去世了。
  这么多年过去,季云凛根本想不起那是个男人还是女人,是年老者还是年轻人,他唯一记得的,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遗憾。
  他抬手轻轻抚摸温棋的头发,在他耳边语气温柔地说:
  “你会没事的。”
  夜幕笼罩着这座纸醉金迷的繁华都市,月光悄无声息洒向安静地只能听到输液管里传来“滴答”声的房间。
  指间柔软的触感,带着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往不可逆转的方向,沦陷。
  强烈的撕扯感将他从昏睡中生生拉醒,背上尖锐的疼痛让他紧紧咬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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