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近代现代)——折周

分类:2026

作者:折周
更新:2026-10-25 19:22:09

  甘阅明也见过类似情形,向来无意多管闲事,旁观换来一身清闲。
  季谣想进红珠台,以他的智慧,日后还有其他机会,时间久了些,舒忆在的话日子难了些。这是他选的路,万事总有风险,风险本应他自行承担。
  但是,但是什么呢,答案呼之欲出,又被雨声盖住。
  甘阅明听了一整天的雨,从上午听到傍晚,从咖啡厅听到落地窗旁。
  晚饭之前终于雨停,他也终于下定决心,再次拨打了秘书的电话。
  晚上八点,甘阅明赶到新都大剧场,一场钢琴表演今晚在这里举行。表演者是廖台长曾经的学生,如今小有名气,甘母照例收到了邀请函,当然,此刻邀请函辗转到了甘阅明手中。
  位置很好,在第一排左数第五位,和廖台长中间隔了两个人。
  听完整场演奏,其余观众散场,第一排的几位在台上合影,拍完后相互寒暄了几句。
  甘阅明婉拒了这个环节,在贵宾专用的盥洗室慢腾腾地洗着手。
  大约十分钟后,他等到了目标。廖台长慢步前来,在洗手台见到他后,立刻辨认出来:“你是甘家的……”
  “甘阅明。”他自我介绍着,问了句好。
  廖台长顺着话茬,问候了几句他的父母和学业,甘阅明一一作答。
  “那你也快毕业了啊,”廖台长夸奖道,“跟你家长辈一样,一表人才。”
  甘阅明忽略了后面的,回答前半句:“对的,我跟郭珂一届。”
  廖台长洗手途中稍作停顿,又不声不响地继续:“哎,郭珂那事儿,太不应该了,好端端的话孩子学坏了,走些捷径。”
  跟老狐狸对话得自己挑明,甘阅明已有准备。
  “是啊,明珠计划这么好的项目,因为这种事受影响太可惜了。”
  “你不是前两年去营地了,学的也不是这个方向,也知道明珠计划?”
  “红珠台的项目,肯定出名啊,督成的学生都在讨论呢,”甘阅明继续道,“前两头费叔叔来我家做客,我也这么跟他说的,廖台长牵头的项目,被这种事干扰太不应该了,您还在申请基金会理事的重要阶段,希望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廖台长终于关掉水流,转过身来,扬头看着甘阅明。
  早些时候,在落地窗前,甘阅明终于想到姓廖的为何如此耳熟——那天在翡云台,甘家三口和费博先到,没有外人在,费博聊的话题广阔很多。
  慈远基金会长年发展以来,在新都已成了地位的象征。目前一共有九名理事,今年廖台长参与理事申请,费博作为投票人之一,在未开席的饭桌上透露,其他八名理事表决完毕,四位同意,就等最后一票。不过来新都之前,费博已经投好同意票交上去了。
  只是这个信息要在下月基金会的例会上才正式公布,而明珠计划的去留,必须在三日内公布。
  甘阅明利用了这个时间差。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圈内人尽皆知费博与甘家关系密切,他不用做什么,不用欠人情,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尽管他以往很排斥这类偷奸耍滑的行为。
  廖台长端详良久,眯起眼笑了:“谬赞,我虽然年过半百,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从甘少的角度,对明珠计划或者红珠台的发展有什么建议呢?作为台长,我时刻听取各方意见,随时调整方针。”
  基本成了。甘阅明不动声色道:“我外行的不敢提意见,只是觉得这么好的项目,至少今年得照常举行下去,不然太遗憾了。”
  廖台长点点头:“有道理。”
  话已讲完,没有留下的必要。只是在分别前,廖台长还是没忍住,凑近低声耳语:“我以为甘少跟舒家来往频繁,是一条心的呢。”
  因着以往的交集,甘母以为甘阅明是给舒忆求情,廖台长以为甘阅明是与舒家反目。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个中缘由不分明反而更好。
  “总有一些私密之事,不便对外透露,”甘阅明也低声回道,“廖台长应该能理解吧?”
  廖台长答:“当然,洗了个手,碰巧遇到优秀的后辈,交流几句观演心得,今晚很有收获啊。”
  从剧场出来,甘阅明在路灯下等待司机的到来。
  雨后的晚风更加清爽。他觉得心中轻松,又觉得脚下沉重。
  两日后,在看到明珠计划如期公布,季谣名字独列在图中时,甘阅明也有同样的感觉。
  公布的告示发布在了网上,也出现在了督成的宣传栏上。
  甘阅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季谣周围的人向其祝贺,有人送了一束蓝白相间的花,季谣笑着收下。
  聊完一圈,季谣看见了甘阅明,主动朝他快步而来,发丝在风中舞动。
  “这次可以正式道喜了。”
  “那我也正式感谢甘少替我保守秘密。”
  “没有什么谢礼吗?”
  季谣从花束中挑了一朵百合,递过来:“不知道今天会见到你,没准备什么,送你一朵花,别嫌弃。”
  方才那句谢礼只是随口说的。不过看到手中的鲜花,甘阅明想起一回事来:“作为回报,你可以告诉我那天没回答的问题。”
  “什么?”
  “你信息素的味道。”
  季谣面露少许意外:“你还记着这个啊。”
  甘阅明继续胡诌:“我对味道很敏锐,你不说我一直好奇。”
  跟上次一样,明明是最简单的问题,季谣却无法直接作答。
  终于,他踮起脚尖,凑近轻声道:“罪潭。”
  “什么?”
  “一种只在很远的地方生长的花,”季谣说,“这次也得保密啊。”
  晚上九点,甘阅明在网上搜索时,才发现自己漏问这花具体是哪两个字。
  他用了多种排列组合,一无所获,连相关搜索都没有。
  多半又被骗了。
  醉坛,还醉拳呢。
  母亲的电话打来,照例问候了几句日常生活,之后便提到了白天公告的事。
  “那天秘书说你去了剧场,我还以为你会去说情呢。看来你还是遗传你爸,比起我这种偶尔感情用事的,你俩一脉相承的秩序至上。”
  “这样也好,心冷点能活得更简单。”
  挂断电话,甘阅明仰躺在椅子上,继续在黑暗里隐藏他的怅然。
  有些事情,再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就会显得滑稽可笑。
  妈妈,我是感情用事,遗传的你。
  他的秩序在某一刻悄无声息被瓦解。
  他总是在躲雨,雨停之后才发现,他已不知不觉深陷浑水之中。


第17章 祝福
  9点47分,季谣终于从主播台上走下来。
  他回到化妆间,喝了一大瓶水,解开领带和第一颗纽扣。今天拴得有点紧,喉结下侧有一圈细微的暗红勒痕。
  化妆间的灯管嗡嗡响着,他用卸妆巾擦拭着脸上的粉底。妆卸到一半,耳机里传来导播的语音:“小季,明天新年第一天,节目排表改了,那边想上连线,你估计得提前两小时到。”
  “好的,”季谣回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没问题。”
  “哦对,今晚跨年聚餐,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吧,我最近不能喝酒,坐我的车去。”
  算上实习时间,季谣进入红珠台已经快两年半了。
  当初进来便费了一番周折,之后的路他也有过心理准备。季家生意日渐式微,在新都富人圈里几乎已查无此人,没了背景支撑,在电视台里只能靠自己拼抢。季谣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困境,被晾在边缘岗位、被资深同事抢走署名、熬上几年都摸不到话筒……诸如此类。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实习期台里给他安排了一位资历深厚的老前辈,手把手地带他入行;做编辑时他写的稿子该署名就署名,做配音时录过的片段也从未被他人冒领;三个月前,他试着申请了《晚间时报》的主播名额——是一档非黄金时段的普通节目,但台里人都心知肚明,不少挑大梁的主播当年都是从这个位置起步的,私下里戏称它为“锦鲤岗”。
  季谣做好了失败的准备,然后他又成功了。
  总之这三年,有种扛着AK顶着FAST防弹盔上战场,发现敌军是一只大白兔子在啃胡萝卜的既视感。
  唯一称得上麻烦的,就是饭桌斜对面这位姓欧的Beta。他在季谣落座之前朝空气翻了个若有似无的白眼。
  欧Beta比季谣先进来好几年,原先路还挺顺,在好几个有名节目里当外景主持,还去过一档大晚会刷脸。然而季谣进来后突然间风头被抢,三个月前也申请了《晚间时报》,自然落选了。
  位置被夺走不说,攀上的大佬好像也不稳了。传闻欧Beta身后有人,是个搞建筑的大方脸总裁,但传闻半真半假,有人信有人不信。
  季谣是相信的,因为大方脸上次给他抛橄榄枝时,专程把欧Beta当优秀案例——他上那个大晚会,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你伺候我一回,三年后送你上新都联欢晚会!
  季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一副在清白和名利之间犹豫的姿态,就这么把人晾着。
  大方脸也不急,得来不费劲反而没意思。
  急的只有欧Beta。
  晚上同事聚餐,桌上大多时候也只能讨论工作内容。《晚间时报》组的人在惆怅,按照上面要求,他们要搞个其他平台的衍生节目,主要是人物访谈类型的,第一期的人选没框定范围,行业领军人也行,有故事的普通老百姓也行,要求得搞出声量开个好头。但《晚间时报》也就是在红珠台内部有锦鲤之称,拿到外面不够格,有名气的请不到,一时之间焦头烂额。
  有人建议:“最近不是有个悬疑破案剧热度挺高的,要不借个势,做一期讲案子的。”
  有人附和:“对哦,前两天宪安部咱们这片儿的分局不是破了个偷珠宝的案子,我看社媒上转发量蛮多的,要不请负责的人来聊聊,去年还是前年也请过类似的。”
  欧Beta插话:“那可能请不到。”
  “为什么?”
  “你以为负责人是谁?”欧Beta喝了口酒,“是甘阅明啊。”
  “我靠,那不成不成。”
  “那不正好吗?他本身自带话题,来了肯定爆啊。”
  “关键是来不了啊。他才进宪安部的时候,隔壁黎老师,大前辈,就想请他做访谈,三请四请都没成,咱们这桩小庙就别想了。”
  一堆叹息。导播见氛围不好,玩笑道:“要不季主播去聊聊?我记得你们都是督成的吧,校友BUFF,再刷刷好看的脸,万一人心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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