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近代现代）——折周

　　每周只有这两个小时可以拿到手机，黎小西也定时定点打来电话。
　　甘阅明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刚接通就听到对面夸张的声音：“我明哥，又爬了一周吗？怎么样没受伤吧？上次你说你胳膊上划了道口子，我心疼得饭都吃不下，又瘦了两斤。”
　　“嗯，”甘阅明毫不留情戳穿他，“但是《疯狂球赛》的游戏级别又提高了三级。”
　　“害，我心中郁结，总得有个发泄渠道嘛，不在游戏里殴打小朋友，我难出这口恶气，估计要飞来跟你们指导员哭诉了。”
　　黎小西脸皮够厚。开场白结束以后又开始叙述起自己最近的经历：“但是我最近真的瘦了，我们那课程设计相当之难，每天绞尽脑汁，有时候我感觉过程步骤完全正确，但就是结果不对，有时候我急了一通乱办，又莫名其妙对了，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对的。哎这事儿也不能跟别人讲，只能跟你讲，其他人听了只会以为我没听课，臣妾冤枉啊，我起码听了一半好吧，最近烦得我都没出去约饭了，季谣也老跟郭珂一块玩没空搭理我，我那个寂寞呀……”
　　甘阅明忽地眉头一皱：“你等会儿，你说季谣跟谁玩？”
　　当初方也故意找茬那桩破事，最后以黎小西的胜利收尾。
　　剧情发展跟季谣设想的完全一致，方也果然气急败坏说视频是恶意合成的，最后机器手臂的LOGO手势一出来他便无话可说了。
　　从那之后黎小西对季谣的态度上了不止一个台阶，有时候的语气都称得上崇拜了。
　　甚至有一次，黎小西在电话里提到，他在陪父母参加一个晚宴时遇到了季谣的Beta大哥。那大哥酒喝多了，跟几个同辈人聊天时提到季谣，骂得相当难听，类似上梁不正下梁歪，季谣他妈就不是个好东西云云。
　　黎小西听不下去，当场装懵：竟然这样吗？季谣成绩那么好都还歪呢，天呐季大哥你不知道多优秀，我妈说得对，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得多向你们学习啊。
　　把大哥气得够呛，又碍于黎小西身份不敢骂人。
　　“装聪明我没那实力，装傻子我还不手拿把掐的。哎我现在完全理解季谣，他在这个家庭过得太不容易了，可不得多点心眼嘛，人善被人欺……话说回来我一直替季谣说话你不会生气吧？”
　　甘阅明的心情可比生气复杂多了。
　　跟季谣划清关系之后，他总觉得自己中邪了，明明处在正常的生活节奏里，却老是不得劲。
　　会在一个莫名的午后计算有几天没见过季谣了，又立刻鞭笞自己别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出发来营地那一刻，他以为这些诡异离奇的想法会随着身体的历练被代谢掉，身处异地总能斩草除根，可惜这些野草总是没完没了，春风吹又生。
　　甚至连空耳的情况都没好转。指导员让他做个会议纪要他都要反应两秒。
　　每次黎小西谈论到季谣，甘阅明都会在心里念咒，与你无瓜别管闲事Just let it go，然后嘴像是独立器官完全不受大脑操控，总会多问一句季谣怎么了。
　　于是在这一年的一问一答中，甘阅明知道季谣选择了新闻相关的培养方向，成绩依旧遥遥领先，甚至通过长期锻炼无氧运动拉的砝码数字又提升了两档。
　　没救了。
　　甘阅明已经自暴自弃，不再质问自己这一死出的原因，也不再念那些完全无用的咒语。
　　好在黎小西洞察力没那么强，只以为他的关心是对竞争对手的长期关注，所以每次都知无不言。
　　譬如此时此刻，甘阅明问季谣跟谁玩，黎小西立刻给他解答：“郭珂呀！你跟他应该挺熟的吧？”
　　熟，但也没那么熟。
　　郭珂是甘阅明不怎么喜欢的一个Alpha。
　　跟那些根基深厚的老牌豪门不同，他们家算是战争那几年做生意起家的半个暴发户。他那位Alpha父亲抛弃了原配另娶了一个漂亮节目主持人。
　　不过甘阅明不喜欢他倒不是这些杂七杂八的原因，纯粹是他太能装了。总喜欢吹自己买了什么做了什么，也喜欢吹多少Omega包括Beta对他暗送秋波。
　　可惜他在甘阅明面前装不起来，总是老老实实的，于是两个人成了虚伪的点头之交——见面打个招呼寒暄几句，背地里一个看不起对方装X，一个看不起对方装高冷。
　　——季谣为什么会跟他走在一块儿？
　　没等甘阅明追问，两个小时就到了。
　　手机按时上交，心情却越发复杂。
　　他俩只是单纯的关系好，还是季谣时隔一年换了个目标？
　　接下来几天的训练他都有些心神不宁。
　　体能项目倒不受影响，唯有枪击训练，明明该排除心中杂念，却怎么都清不干净。心思偶尔就是跟人作对，越不能想的东西越频繁出现。
　　结束后指导员单独将他叫到一旁。
　　甘阅明主动承认错误：“不好意思，今天状态不好，最后两枪打歪了。”
　　“没事儿，人都有失误的时候嘛，何况你还是个学生，”指导员并不追究他，“想到这周末要请假很期待吧？”
　　这周末是他爷爷的八十大寿，甘阅明提前半个月交了请假申请。
　　甘阅明本想否认，指导员抢先道：“你明天提前回去吧，这周任务量不重，多跟家里人待两天。”
　　送到手上的假期不要白不要。
　　甘阅明没觉得训练辛苦，但状态不好练了也是白练，道谢后便收拾行李，隔日提前动身回新都。
　　父母在外地，回家也没事干，甘阅明到新都后直接去了督成。
　　黎小西还有半小时才下课，甘阅明换了身衣服在楼下等他。
　　来督成的路上，甘阅明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会遇到季谣。
　　等待的第十分钟，他的预感成真。
　　季谣抱着两本书，跟人有说有笑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而与他攀谈的人正是郭珂。
　　郭珂反倒先看到甘阅明：“甘少？你怎么回来了？”
　　郭珂热情地迎上来：“我还以为要这学期结束才能见到你呢！”
　　他在自己面前鲜少这么主动。不过甘阅明也见过两次这种状态，每次都是有Omega在的时候。
　　甘阅明知道，这人的表演模式启动了。
　　“周末爷爷过生，请假回来了。”
　　甘阅明说着淡淡扫了季谣一眼，后者回以同样淡淡的微笑。
　　……真正的点头之交。
　　“甘少，甘阅明，你新闻上见过的吧，”看上去季谣没有跟郭珂提过两人之前的交集，郭珂介绍起来，“我俩小时候就认识了，很熟。”
　　季谣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幸会。”
　　……这人说谎还是零帧起手啊。
　　没等回应，郭珂又问：“我俩准备去图书馆，路上遇到你，太有缘分了。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等黎小西。”
　　郭珂哦哦了两声：“那行，我俩先走了，有事儿你打我电话啊。”
　　电话什么电话，我电话早换了，你打个棒棒糖！
　　甘阅明知道，这也是郭珂的吹嘘方式之一，展示他人脉广阔地位非同一般。
　　虽然成了他拿来炫耀的工具，但以往甘阅明懒得理会。反正听郭珂打胡乱说的人不是自己。
　　季谣这么聪明，不会看不穿郭珂这一套。
　　明知这人底色如此，却依旧跟他交好，想必是有所图谋。
　　问题是，他图什么，他准备为他的计划牺牲什么，是短期的，还是长期的。
　　如果招惹自己不成功，就换个目标吗？
　　从小接受父母教育不能自高自大目中无人的甘阅明，此时此刻咽不下这口气——
　　这也消费降级得太厉害了吧！


第13章 放长线钓大鱼
　　——我想当画家，但他们都说我没有天赋。
　　——明星，要当明星，有钱的那种
　　——Omega可以当上尉吗？电视里看着好帅。
　　一张温柔的脸朝向自己。
　　——小舟，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想说的。但视线停留在身上没动。于是只能实话实话。
　　——我没有愿望，也没有想做的。
　　——没关系啊，迟迟丽日照春空，每天心无所念地吃吃喝喝，看云卷云舒，也是一种幸福。
　　温柔的脸始终没变，盈盈笑着，眼底暖意如初。
　　相由心生，是从这个人身上切身体会到的词语。
　　天旋地转。那张脸从立体退化成平面，钉在四四方方的屏幕里。
　　——我们请到了犯罪心理领域的专家。您怎么看待这次收容所纵火事件？
　　——这次事件性质相当恶劣。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
　　季谣从梦中骤然醒来。
　　表情没有太大慌乱，但心跳急促，鼻尖有少量细汗，他在五秒之内将呼吸调至平稳，冷静地抽纸擦拭。
　　这是第三次做类似的梦，与上次间隔三年零五个月。
　　为什么会卷土重来，季谣猜想是跟最近的计划相关。
　　手机恰到好处地震动一下。
　　是郭珂发来的，一张限量跑车的定金付款截图。图片下方紧跟着郭珂的说明——整个新都限量二十台哦。
　　厉害厉害，再加个表情包就行。发送前一秒犹豫了，这表情上上上次用过了。谨慎起见，季谣临时下载了一套，从大眼青蛙星星眼变成小彩虹鸭惊呼太棒啦。
　　随手往上翻了两页，对话基本分为两类，一类是郭珂发来各种豪车名表的截图，季谣给他竖大拇指；另一类是季谣给他发送各种格式的精修过的文件，他给季谣竖大拇指。
　　这人的容易处理程度，跟他二哥一样，两颗星。
　　不，给二哥偶尔还得送点值钱的东西，郭珂只需要牺牲时间和提供情绪价值，降成一星半。
　　事前的判断没有错，针对性拟定的计划也正常进展着，没有什么意外。
　　唯一一点没料到的是昨天竟然偶遇了甘阅明。
　　对方稍有掩饰，但季谣还是能辨别出甘阅明隐藏后的嫌弃。
　　他立即反应过来，这人以为自己故技重施，又攀上其他高枝。
　　还真是很难快速扭转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啊……
　　但问题不大。自己阴差阳错帮了黎小西后，两人在过去这段时间维持着不错的关系。有了这层关系甘阅明日后大概率不会站在对立方。
　　再者，甘阅明看上去是个信守承诺的体面人，当初为了拒绝自己答应与自己成为点头之交，想必不会变卦。就算误会自己勾i引郭珂让他印象不好，但反正没去骚扰他，他应该总体还是满意的吧？
　　太满意了。
　　满意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