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为之(近代现代)——天天喝酷儿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2 23:23:59

  他点开那张图片放大,窗户玻璃倒映着一抹白色残影。季绎点赞的想法刚冒头,Tina的笑声飘过来,他又摁下去,把手机锁了屏。
  过了几天,Sally要去附一取员工的病历复印件。
  “有点讨厌的,我手里这么多事。”Sally在工位上整理包包,焦头烂额的样子,“又要回来加班。”
  季绎听到了,他将Excel的窗口缩小,转了下椅子,“Sally姐,我帮你去拿吧。”
  Sally塞文件的动作停住,她带点不确定地问季绎:“你不忙的啊?”
  “我这边灵工方案在等审批,没什么事。”他把电脑关掉,推开椅子站起来。
  后面工位发出轮子骨碌碌的滚动声,彭宇钻出来,手指抬起来点了点季绎,没说话。
  季绎面无表情,走到Sally的工位上拿了资料和证明。
  病历复印件在门诊大楼办,季绎过去拿好病历,出来站了一会儿,住院大楼在门诊左侧。没有事情的话,连路过的机会都没有。
  他应该赶回去把东西交给Sally,但季绎很执着地待在这里,望着住院部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流,他甚至在想如果沈叙从那幢楼里出来,看到自己他会说什么。
  他又把沈叙那条朋友圈找出来看了会儿,还是忍住了点赞的欲望,开车回了公司。
  天气太热,季绎到家开了空调,汤圆喜欢贴着地板将四肢摊开,像条毛茸茸的灰色小毯子。
  他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句:季汤圆减肥失败的不知道多少天。
  发完季绎放下手机,去厨房煮晚餐。他需要找点事情忙起来,免得忍不住一直去刷新自己的朋友圈。
  他忙忙碌碌的,吃好晚餐清洁了锅碗,还把油烟机拆下来洗了一遍,然后冲了澡又去洗衣服,甚至把汤圆猫窝里的凉席也拿出来刷洗干净。
  汤圆蹲在他旁边守着自己的东西,季绎低头看它,“你是邋遢鬼对吗?”
  汤圆不会回答,它只是打了滚,亲昵地蹭了蹭季绎的小腿,那瞬间季绎突然觉得很孤单。
  躺上床他才把手机拿出来,微信里点赞和评论不少,季绎一条条翻过去,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季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强迫自己入睡。
  结果那天晚上季绎梦到了沈叙在停车场的那个画面。
  方案落地第三周,季绎按要求开始巡店,他要确认门店是否在执行。因为如果门店不执行,降本目标达不到,背锅的还是他。
  彭宇没再提过不想干了这句话,每天照旧骂骂咧咧地干活,就像他和沈叙,也回到在彼此生活中沉默的状态。
  第一站是奥体店,林店长接待的他。很年轻的一个男孩子,去年刚升的店经理。
  林店长把季绎带进后厨,倒了杯水,排班表摊在桌上。
  “季经理你看,人均工时一百零三小时,达标了。”
  季绎拿起来看了看,每个兼职都被压在了一百到一百一十小时之间,没有一个超过一百二十的,这意味着没有人拿到第二档激励。
  “排班的时候有考虑阶梯吗?”季绎问。
  林店长笑了,“考虑了啊。考虑的结果就是,大家都拿一块,公平。谁也别多想,谁也别不满。”
  季绎捏着那张排班表,没有说什么。
  第二站是新风店,女店长姓赵,干了十来年。季绎到的时候她正在柜台后面跟一个送货司机核对订货单。
  看到他进来,她和司机说了句“你先走吧,回头再说”,然后走过来。
  “季经理,你来巡店?”
  “我来看看排班。”季绎笑了笑
  赵店长安排他坐在客区的角落,自己去经理室拿出一沓排班表。
  “人均一百零一,达标了。”
  数据和奥体店差不多,但奥体是平均排的,新风店的工时分布是波浪形。
  “这个月的排班不太均衡?”季绎指了指那根波浪线。
  赵店长没看,语气很直接。“没办法,平时没人,只有周末生意好。我总不能为了凑人均工时,把周一到周四的兼职排满吧?成本太高。”
  季绎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赵店长等他写完,忽然说:“季经理,我问你一个事。”
  “您说。”
  “你做这个方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门店的实际操作?”
  季绎放下笔,“想过。”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这么排,符合要求吗?”
  对方脸上没有质问的表情,甚至没有不满。她只是在问一个很实在的问题,你们想让门店怎么做?现在这么做对不对?
  季绎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像是敷衍的话。
  “方案执行初期都会有一些偏差,我们会根据门店的反馈做调整。”
  赵店长点了点头,没再问。
  季绎走出新风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午后的太阳很毒,他躲进门檐下面,点了根烟。
  季绎的脑子里反复回放赵店长那句话,我们现在这么排符合要求吗?
  他想说不是,他没想过让那些兼职永远拿不到H市的最低时薪。
  但这个方案是他做的,如果季绎说不是,那就是承认自己做的方案有问题。但他只是做了一个公司要的结果,没办法判断对错。
  季绎拿出手机,给Tina发了一条消息。
  季绎:「你们区域的灵活用工方案,店长们执行得怎么样?」
  Tina过了几分钟回:「就那样,阶梯形同虚设。」
  季绎:「你也看到这个问题了?」
  Tina:「我早就看到了啊!季总,这不是问题,这是设计的一部分。你设计的时候不知道?」
  季绎狠吸一口烟,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沉,落进肺里。他机械地打开朋友圈,翻了很久,页面一直下滑,不同人的不同生活状态从季绎眼底飘过去,最后他停在一张橘猫的照片上。
  没有任何文字描述的动态,橘猫蜷在人腿边,镜头只切到一截黑色的裤腿,上面沾着细碎的猫毛。
  季绎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员工,客区有个穿蓝色工服的女孩在擦桌子,看不到脸。后厨窗口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外卖打包,女孩子又急急忙忙往餐台跑。
  Oracle昨天刚给季绎看过一个学生兼职的朋友圈,对方截图了Oracle发过去的阶梯薪资,配文是——我的青春价值16块。
  彭宇那句“我们到底在干嘛?”有了真实的重量,压得他不敢抬头,去面对这些数据之下的鲜活。


第19章 糖纸
  晚上彭宇约了季绎吃饭,H市的夏天总是很长,他走进饭店的时候天还没黑,光线落在台阶上,橘灰色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红茶。
  彭宇坐在里面喝奶茶,对面的位置上还放着一杯用袋子装好的。
  “你怎么比我还快?”季绎坐下来。
  彭宇见他来了,开始点菜,说请了半天假。
  小馆子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一对情侣,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女生想去动物园,男生说动物园有什么好去的,女生说我就想去。很无聊的对话,但季绎觉得这种无聊很奢侈。
  大大小小的碗碟占满了整张小桌子,彭宇跟着服务员上菜的动作同时开口,她说:“季总,我那天是真的不想干了。”
  “嗯。”季绎没去拿那杯奶茶,他倒了杯茶。“我每天都有这个念头。”
  彭宇夹了块糖藕,她说那为什么不走?
  季绎看着她,说你呢?你为什么没走。
  “可能是还没想好去哪里,又可能是不甘心。”她吃得很慢,“你还记得我们进来时的title吗?高潜管培生,但这四年我什么也没留下。”
  “你想留下什么?”
  “不知道,那天我说想离职,我妈问我是不是这个公司不好。”
  季绎说好不好这个问题,看对谁来说,对股东来说,Mzz很好。他想到刚才店里的那个兼职,又想到Oracle朋友圈的学生,继续道:“对员工来说,不好。”
  “那我们呢?”彭宇把面前的鲈鱼翻了个面。
  季绎夹走了一块鱼肉,“不好不坏,就是活得不太舒服。”
  “你说如果我们一直干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能还在继续做方案,巡店,跟业务端明里暗里掐架。”季绎被想象中的画面逗笑,“也可能变成张明珠?”
  彭宇摇了摇头,“我不会变成她。”
  “你怎么知道?”
  “我受不了。”彭宇说,“她那种活法,我受不了。”
  “哪种活法?”季绎问。
  “就是……明明知道事情不对,但还是要做。做了之后还要告诉自己这是对的。”彭宇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你可能会觉得已经干了两年来谈理想主义有点可笑,但我最近真的睡不着。”
  季绎沉默了几秒。
  “她也许没觉得不对。”
  彭宇看着他,那个眼神让季绎心里一紧。
  “我们也知道。”彭宇说,“知道灵活用工方案是什么,知道门店会怎么排班,知道那些兼职拿不到二十块,什么都知道。”
  季绎没有否认。
  “但我们还是做了。”彭宇说。
  “是。”
  “为什么?”
  季绎放下筷子,嗓子有点堵,“你知道上次张明珠在办公室跟我说了什么吗?”
  彭宇抬眼,“什么?”
  “她让我们忘记管培生学的那套。”季绎努力挤出一个笑,“Amber,这些事我们不做也会换别的人来做,我们不能被一直困在管培生那套理论里,那些都是骗人的。”
  彭宇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过了很久,她笑了,拿起手边的奶茶,碰了一下季绎的杯沿。
  “那敬被欺骗的理想。”
  季绎扶了下额头,说你这杯敬得有点丧。
  两人把剩下的菜吃完,彭宇坚持要买单。季绎没跟她抢,他知道彭宇有时候会用请客来证明自己还好。
  从小馆子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巷子里很暗,隔几十米才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着地上的积水。刚才下过阵雨,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走到巷口的时候,彭宇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季总,”她一惊一乍的,吓了季绎一跳,她说你和沈叙怎么样了?
  季绎说没联系了。
  路灯的光落在季绎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为什么?”
  季绎提不起劲来解释,烟掏出来分了彭宇一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他摁下打火机,就像摁下胸口的那股沉闷。彭宇仰头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说你是不是挺喜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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