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近代现代)——冯威斯特哈根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1 20:19:57

  “你们屋总有股香味。”克里明特说。大家都住在同一层楼,他也进过迪米特里和阿尔乔姆的宿舍房间好几次。阿尔乔姆的那一侧的墙上还贴着装饰性的白色细绳子,上面用彩色的小夹子夹着打印出来的照片。头一次看到这架势的时候克里明特多少吃了一惊;这种“精致生活”,他只在电影里的女生宿舍里见到过。现实里的女生宿舍都鲜有那么花心思的。
  “不亏咯,”迪米特里说,“附赠的香氛模式。我自己的话,可能永远也不会在精油一类的东西上花钱。”
  克里明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这类物品在他的认知中基本被划分为“女生的劳什子”,和首饰、化妆品等属于同一类东西。在舞校这么多年,他早就意识到了天赋很多时候远远重要于训练:大家学了这么多年化妆,每次考试还是基本都化得乱七八糟,主要不是因为化妆技巧学不会,而是男生们仿佛就理解不了到底化成什么样子算作好看;而女生们除了平日练习更多以外,显然对什么样的化妆效果好看有一种天生的把握。
  所以分得清不同香型,肯定也是一种天赋。
  克里明特自己差不多只能把香型分成“好闻”和“不好闻”两类,再往下,就实在没有更细的分类了。
  回到酒店大堂,克里明特站到阿尔乔姆旁边等电梯的时候,后者皱了皱眉。
  “烟味儿?”克里明特问,“我回去洗澡。”
  “你抽的烟好像比迪米特里的味道要重。”阿尔乔姆说。
  “可能吧。”克里明特说。对他而言,烟味就只是烟味。
  电梯一次放不下太多人,但这回谁也懒得爬楼梯了。克里明特索性等最后一趟电梯,边等边把手插在裤袋里,把玩着今天新买的那个多头狗的摆件。
  大堂里也没有其他人了。小酒店的前台似乎没有二十四小时倒班的打算,早就关了灯下班了。
  阿尔乔姆稍微往克里明特这边挪了挪。他抬头看看显示电梯位置的数字,又低下头,看着脚底。
  电梯里两个人没说话。克里明特把手机抽出来看了看,也没什么新奇的信息。他新换不久的智能手机拿来聊天很好使,打字比以前快多了,拿来听歌也不错,不用整天再带着个用了很多年的iPod。要是什么时候手机也能拿来看视频就更方便了。现在也不是没法看,但是又卡,又难搜索,分辨率也不怎么样。
  四层的走廊还是空荡荡、安安静静的,不知道为何,这层好像就是没住其他人。可能是电梯小,住高层不方便,所以酒店优先让客人住到低层吧。毕竟这里高层也不是有什么值得看的风景。
  克里明特等着阿尔乔姆掏出房卡开门,同时他站在阿尔乔姆后面一点距离,悄悄地打量对方。阿尔乔姆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从裤袋里摸出房卡——手机也是放在裤袋里。不演出也不去练功的时候大家基本都是这幅打扮,随便套个上衣、套条牛仔裤,谁也对衣着没有什么过高要求。大多数时间他们穿的还是抬得起腿、劈得开叉的练功长裤,或者在练功服外面套着一层保暖衣裤。
  但阿尔乔姆也和其他男生一样对穿衣基本没要求,又让克里明特觉得有些奇特。他不是没见过性格一样腼腆的其他同学;低一届的有一个男生,头发快到肩膀,说话的时候会不好意思似的抬手去拨开额前的头发,再害羞地笑一笑。这样的男生在舞校里也是司空见惯,一个班怎么也会有一个,他们最喜欢和女生班的同学玩在一起,谁也不会去多说什么。
  可阿尔乔姆也不是那样。
  阿尔乔姆就好像和谁都不一样。
  克里明特低着头,可能因为酒精的残留作用,头脑空白地一直盯着看阿尔乔姆包裹在牛仔布料里的腿。又长,又细,不像女生的腿有种曲线的美,但,又长又细……
  他几乎都想伸手去摸一下试试。应该也是温热的,但和女孩不一样,会是——
  “克里姆,”阿尔乔姆听上去恨不得要哭出来了,“空调开着……”
  “嗯?”克里明特反应了一下,“哦,挺凉快的。”
  “不是,我,我出去之前关掉了的。”阿尔乔姆还是挡在门口,手里握着门把,像是被定住了。
  “没事儿。”克里明特说,抬手在阿尔乔姆肩上拍了拍,“先进去吧。”
  屋里又有些偏凉了。克里明特拿遥控器开了挂式空调,搬过唯一的一张椅子踩上去拔了空调的开关,再打开通往阳台的门。夜风灌进来,也一样地凉爽。
  “那要是拔了开关它还开怎么办?”阿尔乔姆往床上一坐,手足无措地看着克里明特。
  “那就……算它厉害。”克里明特说着,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掏出两个桔子,扔给阿尔乔姆一个,“放心吧,它就是开一夜,也不能把你冻死吧?”
  阿尔乔姆看着手里的桔子,似乎认真地在考虑人能不能被空调冻死这件事。
  于是克里明特从自己爆炸状的行李箱里翻出衣服,洗澡去了。
  等他顶着毛巾出来往床上一倒,阿尔乔姆说:“我能……不关卫生间门吗?我……害怕。”
  阿尔乔姆声音很小,目光也躲闪着。
  克里明特差点笑出来:“随便。有事儿叫我。”
  阿尔乔姆去洗澡的时候,克里明特躺在床上抬头看了看空调。空调还老老实实地关着。


第132章 小克克历险记(8)
  阿尔乔姆是穿着睡衣短裤从卫生间出来的。
  克里明特还隐隐有点失望阿尔乔姆不是像他自己一样,毛巾一围就出来了。但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一起上学这么久,阿尔乔姆脱成什么样他没见过。
  而且男生穿再少也没什么好看的。
  吃饱喝足,克里明特很快就躺平准备睡了。他习惯戴的眼罩和耳塞似乎都没有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的必要:窗外透进来的只有淡淡的月光,而阿尔乔姆几乎不弄出任何声音,在他说熄灯的时候也没要留台灯。下午他睡了一会儿的时候阿尔乔姆似乎一直在看书,大概现在终于也困了。
  终于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响动吵醒的时候,克里明特意识到他还是该老实戴上耳塞眼罩的。作为预防性措施。
  “克里姆,克里姆!”
  克里明特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是阿尔乔姆一直在叫他。
  “干嘛……”
  “你……看外面……”阿尔乔姆声音在发抖,而且很像快哭出来了,“阳台……”
  于是克里明特照他说的,扭头往阳台那侧看过去。
  就在离他只有大概两米的位置,清冷的月光下,阳台外的扶栏上坐着一个女生。她穿着白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背对着室内,轻若无物地平衡在栏杆上。
  克里明特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一时间他感到手脚都动弹不得,像是已经吓得忘了怎么去动了。
  女生不是丽塔,也不是塔西娅。不知为何,他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她们两个的身形他都很熟悉,从背面也认得出来——
  像是知道被他们看着,坐在栏杆上的女生双腿一伸,从四楼跳了下去。
  阿尔乔姆发出了一声压在喉咙里的悲鸣声。要不是吓得张不开嘴,他肯定早就喊出来了。
  没有其他声音。也没有风。阳台的窗帘一动不动地垂着。
  “克里姆……”阿尔乔姆低声哭道。
  克里明特心脏跳得飞快。但他回过头,看到阿尔乔姆缩在床上,真的已经因为恐惧无声地哭了出来,他忽然又觉得不害怕了。
  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阿尔乔姆哭。虽然他早就听迪米特里说过,想家的时候阿尔乔姆会在宿舍默默地抹眼泪。十岁出头的孩子谁又没因为想家哭过呢——克里明特没有,因为他家很近。
  很多人也因为压力大、练功疼而哭过。克里明特也没有。他开始得非常、非常早,会走路之前,他就在妈妈的帮助下开始压腿了。
  此刻他得有很多年没哭过了。
  他突然感到他不想让阿尔乔姆继续哭下去。
  “你也看到了……”阿尔乔姆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似乎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看到了。”克里明特说。
  “呜——”
  克里明特咬咬牙,一掀被子爬了起来,接着跳到了阿尔乔姆床上。他的床离阳台太近了,他反正也不想呆在上面了。
  阿尔乔姆像是被他直接吓傻了,完全没动弹,任由他扯开被子也躺了进去。
  屋里不知道为什么,比夏夜该有的要冷。
  克里明特刚钻到被窝里,阿尔乔姆就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靠了上来,一个劲地往克里明特身上贴:“克里姆——”
  他果然是在发抖。
  “哎,”克里明特说,“你就这么确定我是克里明特?”
  阿尔乔姆明显僵住了。
  “逗你的,乔尔玛。”克里明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真信啊。”
  “你!”阿尔乔姆又哆嗦了一下,接着干脆把头埋到了克里明特胸前,不再抬头了。肯定是怕看到阳台的方向。
  克里明特自己现在也不敢回头。他们好像没关阳台门——
  “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阿尔乔姆闷声道,“我快,我快吓死了……”
  “没事,”克里明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有我在,没关系的。”
  阿尔乔姆静了一会儿,从他躲在被子里的动作来看,应该是用手抹了抹眼泪。
  “别哭……”克里明特轻轻说,“没事了。”
  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似的,卫生间传来一阵水声。非常响的、淋浴开到最大的声音。
  阿尔乔姆又开始发抖了。
  “操,”克里明特骂道,“还没完了。”
  他猛地觉得一阵怒火烧上心头,而且怒意直冲脑门,就差把他额前的头发给顶起来了。
  “我去看看——”
  “别!”阿尔乔姆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哀求道,“别……别把我扔在这儿……”
  于是克里明特只得躺在原处,听着水声,望着眼前的墙面。
  过了片刻,他伸手搭在了阿尔乔姆身上,轻轻搂了搂。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还是在颤抖。
  不去看就不去吧。毕竟就算把淋浴关上,可能也马上就又自己打开了。又或者可能关不上。也可能,会发现淋浴头是关着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尔乔姆也逐渐停止了发抖。克里明特突然开始觉得,就这样搂着阿尔乔姆,真的挺舒服的。又暖和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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