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近代现代)——冯威斯特哈根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1 20:19:57

  都不是简简单单糊弄事的薄煎饼。是煎蛋卷。
  “醒了?”克里明特头也不回地说,“刷个牙去。咖啡?茶?”
  “茶。”阿尔乔姆说。
  他刷完牙回来,发现克里明特问都没问给他泡了果茶。泡茶的杯子很有意思,是被称为“莫斯科杯”的大肚金属杯。看起来有年头了。
  茶是蓝莓味的。也有点特别。
  克里明特好像一直一个人过得非常好,不像阿尔乔姆在家都是随随便便的,吃饭基本食堂解决,回家基本只剩躺床。
  “克里姆?”阿尔乔姆忽然想到。随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奇怪了,于是没了下文。
  “嗯?”克里明特坐在他旁边,正往盘子里的煎蛋卷上撒胡椒。底部开口的研磨器里装着新鲜的胡椒,和喜马拉雅山的粉色盐晶。阿尔乔姆怀疑这瓶调味品是克里明特的祖母放在这里的。这实在不像是单身男人会想到买的东西。
  “没什么。”阿尔乔姆说。煎蛋卷味道不错。确实称得上“会做饭”。
  “……别话说一半。”克里明特说,“有屁就放。”
  “就是……想问,”阿尔乔姆说,“你没女朋友吧,现在?”
  “没有。”克里明特言简意赅道。
  “多久没有了?”阿尔乔姆问。他是真的好奇。印象里好像没见过克里明特和哪个女演员同出同进。当然也不排除有的人找剧院之外的恋人,但男演员中尤其不多。大家都一天到晚泡在剧院里,大多甚至也不怎么认识其他行业的人,怎么谈得到做其他工作的女朋友?更不要说,其实没什么女人想找男演员谈恋爱。你下班了他演出、你周末了他还在演出,你周一上班了,他在家里横躺了。况且演员工资也低。这样的男朋友谁会要?
  “四五年了吧。”克里明特说。没解释。
  阿尔乔姆在沉默中又吃了几口煎蛋,被里面裹着的起司和蘑菇几乎烫到了舌头,才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啊?”
  “懒。”克里明特说,“做饭我会,洗衣服我会,擦桌子擦地我会。想上床,出来找乐子的女孩儿也多得是。大家谁也不欠谁的。要女朋友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说完,克里明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虽然是速溶咖啡,但闻起来很香。
  “我还有排练呢。”克里明特说,“你今天的取消了吧?我看你上了群通知了。让独舞级别及以上都注意个人安全。”
  “取消了。”阿尔乔姆说。
  “我也他妈想请假。”克里明特说。
  也是,克里明特昨天受到的冲击不比阿尔乔姆小。
  “但就为了这么屁大点事请假,太麻烦了,算了。”克里明特又说。
  好吧,克里明特对大事的定义和他阿尔乔姆不太一样。
  “你要留下吗?”克里明特问。
  “我……”阿尔乔姆想了想。他是打算回去,但也不想大早上就回去。回去自己躺在屋里和电脑面面相觑吗?
  “你要是再待会儿也行。晚上我回来找你吃饭。我没演出。”克里明特说。
  “行。”阿尔乔姆立刻说,“我吃完饭回家去。”
  估计那个时候他也就把心理冲击消化得差不多了。他还惦记着得回去把迪米特里房间的床单洗上。迪米特里也快回来了。擦地的活儿倒是可以等迪米特里回来了,甩给他本人去干。
  “中午自己能解决吧?冰箱里可有东西。冰箱不是摆设。”克里明特说,“我去找下备用钥匙。你出去吃也行。门禁密码你有。知道到点吃饭,是吧?饿不死?”
  “吃饭还是知道的。”阿尔乔姆抗议道。虽然克里明特的嘱咐也不无道理——单身男人是很容易因为懒、没看时间、忘了做人还需要吃饭等等原因,莫名其妙就跳过一两顿饭的。尤其是当自身不位于食堂附近的时候。
  等盘子都空了,克里明特把餐具放进水槽——“你可以都堆着。”克里明特说,“等我回来再刷。或者堆个一两天也无所谓,早晚会刷。”
  阿尔乔姆怀疑堆个一两天的结果是最终堆到了周一,被克里明特那位精力旺盛的祖母给刷了。
  “我还不至于不会刷盘子。”阿尔乔姆叹气道,“一会儿我刷就是了。”
  克里明特没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没做饭的人刷盘子,看来这条天经地义的规则是放之四海皆准。
  “有手机充电器吗?”阿尔乔姆问。他自己的扔在化妆间了。本来他觉得充满电量的手机怎么也够他回到家。昨晚他也完全没想充电的事,于是现在手机的电量十分堪忧。
  “有,我房间床头。自己拿。”克里明特说。
  于是阿尔乔姆把“莫斯科杯”丢在厨房桌上,自己跑到克里明特的卧室去找充电器。等他出来,克里明特已经套上皮衣穿上鞋,准备出门了。
  “喂,过来。”克里明特在门口,拎着他的背包说。
  阿尔乔姆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
  “钥匙。”克里明特把一串挂着模范剧院纪念品链的钥匙递给阿尔乔姆,接着猛地一只手搂过阿尔乔姆的腰,不由分说就一口亲在阿尔乔姆脸上。
  接着他放开阿尔乔姆,转身开门:“走了。”
  阿尔乔姆愣了片刻,门合上,才抬手摸了摸脸。然后想起来自己胡子都没刮。
  今天好像也没有必要刮胡子。这么想着,阿尔乔姆拿了没喝完的果茶和充电器,心安理得地又躺回了床上。刚插上充电器,一个语音电话就毫无预兆地打了过来。
  是瓦洛佳。


第61章 
  “竟然接咯。”瓦洛佳第一句话就说,“下早课了?”
  原来这种不由分说就给别人打语音电话的人,逻辑就是对方如果方便接,自然会接起来;不方便接就拉倒。
  “没去。”阿尔乔姆说。
  “啊,你也有不去早课的时候呀。”瓦洛佳语调软软地说,听不出讽刺的意味,应当就是一句随心的感叹。“你没事?我听说了。”
  “嗯,没事。”冷静下来想,虽然觉得后怕,但换个角度琢磨,大概这说明他多多少少在某些人眼中,重要性可能都要逼近弗拉迪斯了。
  也不全是坏事吧。
  “比弗拉迪斯那次还危险点儿呢,”瓦洛佳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而且做得也够明目张胆的。我听说……有人帮你挡了一下?”
  “我同学,克里明特。”阿尔乔姆说,“你见过的。好在他也没事。”
  他不知道怎么再去详细地解释。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和克里明特是什么关系。他本来觉得有必要告诉瓦洛佳,他和克里明特关系很“密切”,但那又不是他自愿发生的。怎么说呢?总不能说克里明特胁迫过他吧。
  “你们关系很好吧。”瓦洛佳说,“他可真了不起。有机会我也想再见见他,认识一下。”
  阿尔乔姆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就没吱声。
  “你别的都还好?”
  “挺好的。”阿尔乔姆说,“你不是正该早课?”
  基洛夫剧院的早课比模范剧院晚一个小时。这也是为什么瓦洛佳在模范剧院永远爬不起来去上早课。
  “是,是。这就去了。”瓦洛佳说,“那,保重。有时间再联系。”
  对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感觉是有人在冲向排练室的路上,不知道撞翻了什么。
  瓦洛佳还没等他道别就挂了电话。阿尔乔姆也不觉得意外。
  听到瓦洛佳的声音真的很好。他是有一点想瓦洛佳,但也不是特别想。和瓦洛佳朝夕相处的记忆还是温暖、美好的,但现在瓦洛佳不在他身边,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空气中有种浅浅的迷迭香味道,让他觉得很熟悉、很安心,仿佛回到了舞校时期的学生宿舍。那时候他永远都不是一个人,随时都有同学突然冒出来,不是来找他,起码也是来找迪米特里。那个时候可从来不会寂寞。
  他忽然意识到迷迭香的气味来自于他身上的衣服。克里明特也很喜欢迷迭香吗?他想了想,想不起来克里明特上学时候的喜好。那时候他和克里明特不算特别熟悉。他记得有一次出国演出——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学生出国演出、比赛都是常事——克里明特和他在飞机上座位挨着。迪米特里没有换过来坐的意思,阿尔乔姆也不至于粘人到非去找迪米特里不可,于是他安安静静地在座位上摆弄他的相机。
  “你干嘛把这玩意儿挂在脖子上坐飞机?”克里明特问,“不累吗?”
  “不挂着也得拎着啊。”阿尔乔姆说,“老师不也挂着一个……”
  “老师一路上都在拍咱们呢。”克里明特说,“你是拿着拍老师不成?”
  说着,他突然就低下头,缩到了前排座椅靠背的后面。阿尔乔姆一抬头,才发现果然前面隔着几排的伊利亚老师举着镜头,在瞄这边的学生呢。见克里明特躲了起来,伊利亚老师笑了几声,放下了相机。估计把阿尔乔姆拍进去了。
  其实阿尔乔姆拿着相机也没什么特别想拍的。但这是新收到的生日礼物,他想要很久了。男孩子拿到新的玩具总是爱不释手的。自从有了相机,他见什么都拍,出国当然更要多拍,从街景,到街上戴着个草帽举着个冰棍的迪米特里,通通都拍。
  克里明特那时候也刚买了个相机,不过就只是放在背包里扔在行李架上,没有那么宝贝。阿尔乔姆看到过克里明特出去比赛的时候带着相机——在酒店附近的海滩上,迎着太阳,拍海面的波澜。
  后来在飞机上,克里明特先是扒着窗户看了半天,之后百无聊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大概是窗户太硬、靠着不舒服,睡着睡着就靠在了阿尔乔姆身上。
  阿尔乔姆忙着看小说,也顾不得管克里明特。
  大概是见阿尔乔姆没反应,克里明特变本加厉,最后干脆解开了安全带,歪着身子扑在阿尔乔姆腿上睡。可能是如果不斜过来,怎么都伸不开腿,实在难受。
  阿尔乔姆知道,因为他也伸不开腿。不过好歹他挨着走道,还是稍微舒服一点。所以他也就没管克里明特。当然这也都是借口。他是实在不好意思把克里明特叫起来,尽管他也不喜欢被靠着。
  再后来的事阿尔乔姆不太记得了。演出时他搭丽塔,他排练时的搭档;丽塔太瘦了,把她举起来的时候,肋骨都硌手。丽塔也搭了克里明特一场。他们从来没一起排练过,直接就上台,还是跳得那么棒。他们演一对少年情侣,举手投足间的爱慕之情难以让人相信是演出来的。伊利亚老师一直在侧台欣喜地看,也录像。阿尔乔姆的场次他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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