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近代现代)——冯威斯特哈根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1 20:19:57

  如果说女演员的立身之本是足尖技术,男演员的就是双人舞。亚历山大明显是那种在配合女演员方面出类拔萃的类型,在自己的角色塑造和变奏上,只能说不拖后腿,但也没什么出彩的。
  硬要说的话,这个角色也不好演,弗拉迪斯跳起来也是搭配和变奏极其出色,演技上就那么回事。弗拉迪斯不是以演技出名的舞者,有些角色更接近他本人,就看起来无可指摘;有些角色和他自己差得太远了,就会出现瓦洛佳说的“跳什么都是他自己”。
  弗拉迪斯倒是没那个闲工夫跑来侧台看热闹,兴许是回家陪老婆去了。他号称明天阿尔乔姆的《爱的传奇》首演要到观众席去看,阿尔乔姆只想求他别来了。
  岂止是模范剧院像弗拉迪斯说的那样;实际上模范剧院的大多数男舞者,显然也都是“摁下这头,翘起那头”,没有几个人能做到面面俱到的。
  或者说,想做到也不是没办法:丹尼斯从不排编舞太复杂的剧目,也基本只拿和自己性格出入不大的角色。
  别人自然就没有这么奢侈的待遇了。虽说芭蕾演员最容易被框在自己的角色类型里限制住,尤其是男主角,几乎无非也就分成“王子”“骑士”“某种贵族”,但可没有人的角色类型是“容易的角色”。
  在这场现代编舞风格的剧目里上下半场各跳了一次古典大双人舞,阿尔乔姆算是成功收工交差了。等他从淋浴间回来,手机上又密密麻麻一串提示信息。
  “你还好吗?明天就要首演挖矿啦,非常期待”——迪米特里说。
  底下是他转发过来的一大堆链接,阿尔乔姆点了一个进去,果不其然是搞笑视频。
  于是他关掉链接,先回迪米特里的信息。
  “不好,今天被你们前首席的儿子一通训话。”
  自从阿尔乔姆跟迪米特里说了自己《爱的传奇》里的男主角角色被瓦洛佳称为“挖矿的”,迪米特里已经管这整个剧目叫做“挖矿”了。
  “弗拉迪斯还能训人呢?”迪米特里马上就回复道。
  克里姆林的前首席有个儿子在模范剧院做首席,算是克里姆林芭蕾的现任演员全都知道的事。早在阿尔乔姆刚到模范剧院,被还是独舞的弗拉迪斯“认领”成后辈之后,回去跟迪米特里提到,迪米特里就发现了这层关系:“和我们这边上一代一个有名的首席一个姓呢,快问问咱老师——”
  迪米特里现在也和当初一样,一听有八卦,马上就来了精神,不顾时差,对阿尔乔姆一通狂轰滥炸:“你总不能把《巴火》那个小角色还能跳砸吧?他训你干啥?”
  “说些什么我把职位等级看得太重了一类有的没的,”阿尔乔姆一边回复,一边已经背着背包走出了模范剧院的工作人员出入口,“我也不是讨厌被他劝,但他就算想,也没法理解我吧?他是莫斯科本地人,爸妈都是首席,他不把这些事看得太重也正常。”
  “你这已经是第一独舞级别的人跟我说这话可就过分了,”迪米特里也不知道是打字速度极快,还是巡演时极无聊,“能跳什么才是重要的吧?如果今天让你当上模范剧院的首席,以后再不给你新角色,你也不能愿意啊。”
  说得在理。
  “不过,看人咯。”迪米特里接着发来,“你是个艺术家呢,以后也不仅仅是个舞蹈演员吧。像我这种人呢,跳舞就是上班嘛,和别的工作也没什么区别,别让我太无聊也别让我太累就行了,什么级别不级别的,除非涨薪水,统统免谈。”
  阿尔乔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在很多剧院,一级独舞和首席演员根本没有工资待遇上的区别。
  模范剧院的一级独舞,当然也是实际上没有巡演极多的克里姆林芭蕾的群舞挣得多。除了日程排爆的时候,阿尔乔姆到手的工资根本比不上迪米特里。
  “你和那个瓦洛佳相处得怎么样啊?”迪米特里又发来一条信息。
  阿尔乔姆觉得迪米特里绝对也是位艺术家,是国家级别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艺术家。
  “还行。”阿尔乔姆只能这么回复,“等你回来详细跟你说。”
  马上他就要回去面对瓦洛佳了,阿尔乔姆感到一阵头大,巴不得迪米特里明天就巡演回来。
  等他回到家,却发现瓦洛佳竟然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跑哪里喝酒去了,还是和谁看电影去了。
  也好。阿尔乔姆走进自己房间,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恨不得脸朝下直接倒在床上——当然最后还是觉得脸朝上倒下比较切合实际,毕竟床可没软到一头撞上去还不鼻子痛的地步。
  阿尔乔姆在床上伸展四肢、摆成大字型,理智告诉他应该爬起来去刷牙,但他只想闭上眼睡过去。按理说他今天没干什么太耗体力的事,但就是觉得累得不得了。
  可能以后他应该在剧院把牙先刷了再回来,这样进门就倒床睡死。
  但转念一想,经常回来还想再翻翻冰箱。毕竟男演员少有发胖余地,只要不太过分,大部分人还是吃掉多少就能消耗掉多少,吃少了恐怕还滞空不够久了。
  阿尔乔姆正胡思乱想着,听到大门的门锁响了。
  果然,刚才还是应该直接闭上眼睡过去。
  阿尔乔姆干脆闭上了眼。
  脚步声。接着是什么东西——不用说,是名为“瓦洛佳”的东西,一下撞在他敞开的卧室门上,随后——
  “哎,你睡觉起码把灯关了吧。”
  “衣服总也得脱了——至少鞋该脱掉吧?”
  “睡着了哦?我帮你脱。”
  也不知道是蓄意还是无意,很快阿尔乔姆就感到有人在拉他的卫衣拉链,同时还闻到了一股酒味。
  真是不睁眼也不行了。
  阿尔乔姆刚睁开眼,就果然对上了瓦洛佳蓝色的眼睛,接着后者“哎”了一声,支撑体重的手臂一滑,直接整个压在了阿尔乔姆身上。
  “你吓死我了。”瓦洛佳说。
  阿尔乔姆长叹一口气,“你不要觉得喝得醉醺醺的我就会觉得你为情所困的样子很叫人感动啊。”
  “我没有,”瓦洛佳立刻说,“我是蹦迪去了。酒就顺便喝了点。”
  “你可顺便没少喝。”阿尔乔姆说,“起来啊!”
  说着,他颇为用力地推了瓦洛佳一把。
  “哎呦!”瓦洛佳叫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从阿尔乔姆身上爬了起来,跪坐到了床上,气鼓鼓地看着他,“使那么大劲干嘛。”
  “下去。”阿尔乔姆坐起身说,“出去。别烦我。我明天有演出,我不想跟你扯皮。别再跟我说工作以外的事。《纽瑞耶夫》演完,咱们谁也不用再见到谁。”
  瓦洛佳定定地看着他。阿尔乔姆没回应他的目光,也没再开口轰人。
  “你……”瓦洛佳静静地说,“现在和弗拉迪斯当初,一模一样。”


第31章 
  “一样的绝情,一样的冷酷。”瓦洛佳说。
  “那你正好还不如去找他。”阿尔乔姆说,“反正他也还愿意理你,不是吗?”
  “是,如果我真的找他说话,他也不至于完全不搭理我。”瓦洛佳苦笑道。
  就像你现在这样。阿尔乔姆猜,瓦洛佳没说出口的肯定还有后面这一句。
  “我倒是没想到能让他来劝我。”阿尔乔姆低头道,避开瓦洛佳的目光。
  “我也只能试试,不是吗?你又不听我说话。”瓦洛佳说,“我不知道他具体跟你说了什么……但,总之你还是不想跟我讲话,是吧。”
  阿尔乔姆“嗯”了一声。
  “以后也都不想理我了?”
  岂止。而且阿尔乔姆既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听说他,都不想看见他的名字或者照片。但这又怎么做得到呢。在这个行业工作,还能避开瓦洛佳的名字不成?
  “起码告诉我为什么?”瓦洛佳说,“弗拉迪斯也像你这么残忍,但至少他有告诉我为什么。虽然也是些于事无补的话。”
  “我看到你就心烦。”阿尔乔姆说。
  瓦洛佳“哦”了一声,又说:“你生我气了,因为你在乎我。你喜欢我。”
  阿尔乔姆没出声。
  “但我没法为过去的事向你道歉。我认识弗拉迪斯在前,认识你在后。过去的都发生了,你要我怎么办?你以前也和别人睡过,不是吗?还是你觉得我以前不能和别的男人上过床?我不明白……”瓦洛佳忽然提高了音量,“还是说弗拉迪斯还在意,他还不愿意跟我像普通朋友一样说话,你就也介意?是他不愿意跟我说话,他还放不下!对我来说早就过去了,都过去了!只有他弗拉迪斯配有过去,是吧?!你只在意他的感受,我瓦洛佳就他妈不是人!你想搭理我就搭理,不想搭理连个理由都不用给!”
  阿尔乔姆索性又躺回了床上,看着天花板。既然开了头,一时半会儿这事是掰扯不清楚了。
  “所以弗拉迪斯不愿意跟你像朋友一样相处,我就得和你做朋友,做能上床的朋友?”他说,“什么时候弗拉迪斯愿意理你了,或者你找到更年轻,比我更像弗拉迪斯的人,你就用不着我了呗,但那个时候我还得跟你做朋友是吧,因为我们一直都是朋友。什么时候你又想起我来了,我就还得陪你睡觉呗,毕竟你把我当朋友。”
  “……你说什么呢?”瓦洛佳诧异道。
  “但我不会对你说不,我没法对你说不,你要问我愿不愿意,我会说愿意,所以你干脆不要再找我,放我一马吧。”
  瓦洛佳在床上把腿盘了起来,一脸困惑:“你……要是很后悔跟我上了床,就告诉我啊……做普通朋友也行,没必要那么讨厌我啊……”
  “你哪会和我做普通朋友呢。我只是个小独舞,除了有些地方像弗拉迪斯,没什么特别的。”阿尔乔姆盯着天花板,“你可是瓦洛佳。”
  瓦洛佳抬起一只手扶在额头上,狠狠揉了揉额前的短发。“这和你是不是独舞有什么关系?弗拉迪斯当时和我不还都是独舞级别……我不明白。你们模范剧院的人说起等级都跟着了魔似的……”
  瓦洛佳皱起眉头,像是努力在思考什么,最后下了决心似的说:
  “那我告诉你吧。弗拉迪斯肯定没跟你说是不是?我本来觉得这是我和他的事,我不该到处跟别人说。但……你尽可以去问他,我有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我也没怨过他,我希望他能过得好,当时是,现在也是。可是凭什么他已经那么对我,现在你也要这么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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