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往西（近代现代）——谁孩子气

　　陈经理心烦意乱，再不敢随意了事，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头按下一串号码。电话那边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几秒后，对方接通。
　　“喂，是王经理吗？是我，陈崇达，我记得你手底下不是有家砖窑……嗨，你说这，你那……”
　　办公室的门被叩响，陈经理拿着电话扭过头去，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一脸烦躁，抬手摆摆，刚想让人走。
　　“陈经理，赶货的问题还有工地存的一批欠火砖残货，我能帮你解决。”
　　陈崇达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他对着话筒仓促说了一句：“王经理，我这边有点急事，过几分钟再回你电话。”
　　说完“咔哒”一声挂断座机，他几步走上前，手肘挂着电话线扫过桌面，电话筒都直接被拽离机座。
　　陈崇达没心思管这，顺手把电话线扯开，目光沉沉望着面前这个毛头小子，“你能有什么办法？”
　　……
　　“嘟，嘟，嘟，嘟。”
　　听筒里只有连续急促的忙音。
　　浑身湿透的方渺正站在宿舍一楼，他已经连续拨打了好几回电话，可是不管怎么样，对方都无法接通。
　　同样淋成落汤鸡的安佟也在一旁等着。
　　见到方渺再一次把电话扣回机台上，安佟问道：“小渺，还是，没有，人接吗？”
　　“没有……”
　　潮湿的还滴着水儿的头发贴在方渺的额头上，水滴从他的额角滑落，他伸出胳膊顺手抹了一把。
　　“电话里的声音很奇怪，有一次我打电话过去，那边的嘟嘟声很慢，可是现在的嘟嘟声特别快，也没有人接。”
　　“是电话，坏了吗？”
　　“不知道。”
　　方渺又重新拨打那串了熟于心的号码，随后将听筒放在安佟的耳朵边去听。
　　仍然是急促的忙音。
　　安佟看着方渺，摇了摇脑袋。
　　他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小包纸，抽出一张，擦掉了方渺脸上流淌的雨水。
　　“你，别急。再，打，一次。”
　　坐在服务台那的宿管阿姨见这两个学生浑身湿淋淋地不断地挂断电话又不断拨打，上前阻止了他们，“哎，你俩，怎么这样打电话呢！”
　　方渺一张脸满是担忧：“阿姨，电话是不是坏了？一直没有人接。”
　　宿管阿姨把电话接过来放在耳边一听，随即扣回在了机座上。
　　“你这孩子，对方那边占线了，你当然打不过去。”
　　“哦。”
　　宿管看这两个学生还在这湿淋淋的站着，推了推其中一个的肩膀，“知道了就快回去啊，洗洗澡换身干衣服。我记得你俩，你俩天天不是晚上八九点才开始打电话吗，现在还早呢，你们哥哥估计在忙。”
　　“快去，要是有你们的电话，我上去喊你们。”
　　“算了，方渺，我们，先上去吧。”安佟扯着方渺的衣服。
　　方渺这才不情不愿地和安佟一块儿上楼了。
　　洗完澡。
　　安佟顶着干毛巾坐在方渺身边，伸手在方渺眼前晃了晃：“方渺，你没事吧？”
　　“没有。”方渺回过神来。
　　“你受伤了。”
　　安佟突然注意到盘着腿坐的方渺的膝盖，那地方破了点皮，此时有些红肿。
　　“你，你这是……”安佟紧张地伸头去看，“是车撞的吗？”
　　“哦这个，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汽车是一点没撞到方渺，但当时方渺也被吓傻了，直接腿一软跪在地上，他穿的裤子本来就薄，蹭到地上很容易就破皮。
　　要是摔到自己身上，安佟都不会觉得有多大的事儿，可这伤口在方渺腿上，他却觉得有几分肉疼。
　　而且蒋昭延先前还拜托他一定要照顾好方渺。
　　安佟还趴在方渺腿边去看：“我帮你，消毒。”
　　说着，他就去自己柜子里去找面前和碘伏，坐在方渺身边帮他处理伤口。
　　伤口处理完，方渺又下楼拨打起办公室的电话来。
　　听筒里持续飘着微弱的沙沙的电流杂音。
　　“江边梅雨季空气湿度大，因为赶工期砖坯晾晒不透就入窑，升温太快、张国胜他们控制的火速也不对。”办公室里，蒋昭延目光坦然，“给我一窑试烧，我来控制全程，我保证能给你烧出一批合规的砖，你可以送样去检。”
　　天色已经暗下来，窗外大雨不停。陈崇达眼底满是审视，语气带着几分冷沉：“你既然早就发现了问题，为什么早不说？“
　　“陈经理，我只是个控制火候的师傅。”
　　意思不言而喻，说了也没人听。
　　陈崇达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动。现下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管他是黑猫白猫，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好，我给你一次机会！”
　　*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时间到了晚上八点，方渺眼巴巴地守在电话前，等着蒋昭延能回他一个电话。
　　他打电话太频繁了，宿管阿姨怕他弄坏电话，不准他今天再主动拨号了。
　　等到要熄灯时，宿管去检查走廊，方渺又偷偷打了一个电话。
　　对方依旧一阵忙音。
　　方渺只好撂下电话。
　　他望一眼外面漆黑的夜景，很想立刻就冲回窑厂。但他知道，不能乱跑，蒋昭延给他送过来就是不能乱添麻烦的。
　　一阵风吹来，方渺打了个抖，他裹紧身上的衣服，跑上楼钻到被子里。
　　直到天彻底亮透，朝阳冲破一夜残云。
　　已经起床的方渺再一次下楼拨打那串号码。
　　“嘟——嘟——嘟——”
　　电话接通，对面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喂？”
　　“喂，您好，我想找厂里的烧火师傅蒋昭延。”
　　作者有话说：
　　哦吼吼，有点激动，再也不是烧火师傅了，崽崽们以后要过好日子了！


第77章 开了一辆车过来
　　一大早，陈崇达就带着两个人过来。一个人提着帆布工具包，是建材检测的老师傅。前一天下过雨，窑厂那条路早被货车轧烂，到处是泥水，陈崇达把汽车停在前面的大路上了，几个人鞋底板子沾泥径直走向轮窑窑门。
　　一夜下来，蒋昭延眼睛布满红血丝，却丝毫不见倦意。
　　“这批砖已经转到冷却带，降温到位，可以抽样。”烧火的黑灰几乎沾了蒋昭延满头。
　　老师傅打开帆布包，取出卡尺，走到冷却带窑门内，随机从砖垛上层、中层各抽出几块红砖。他拿起两块砖，轻轻相互磕碰，声音是脆响的。
　　随后他把手中的一块砖往墙边上猛得一砸，砖被磕断，老师傅从工具包里掏出来副眼镜戴上，眯着眼睛仔细看这断面，并用手指蹭着，红砖内部质地细密，也没有粉末往下掉。
　　一分钟后，老师傅开口说：“我肉眼没瞧出什么问题。”
　　陈崇达带来的这个老师傅都是干建材检测多少年的了，以前还没有专门的机检时都是靠着这老师傅辨的。人干这一行久了，眼光很毒，摸两下就能知道机器一两天才能验出来的结果。
　　一听，陈崇达瞬间放下心来，有了老师傅这句话，他总能放心让这窑厂先继续产下去，上面赶得紧，等到他能从外面找到有经验的师傅，那边的工地都停了不知道多久。
　　立刻，他便让带过来的另一个年轻人捡几块样品送到人家专门的检测公司里去，等人家检测公司过两天出了报告，就将这报告交给上面。
　　妈的！当初就是受这李有良几个的假报告给骗了，这回，他非得亲手拿到报告。
　　目光再落回面前这个年轻人时，陈崇达的目光已和昨晚截然不同，“你的本事，我看见了，李有良那边我会停了他的职权，现在窑厂恢复正常走窑，中间的流程都按你说的做！”
　　蒋昭延目光一亮，面上依然沉稳：“谢谢陈经理。”
　　陈崇达觉得这年轻人倒是沉得住气，“不过丑话依旧说在前头，要是检测报告有什么问题，你一样给我跑不了。”
　　“不会有问题。”蒋昭延笃定道。
　　陈崇达哈哈笑了两声，心里也明白。随后，他就让人把窑厂里所有治坯工人以及烧火的师傅都叫到这一块来，宣布以后窑厂制砖流程的事全都听蒋师傅的。
　　将李有良手底下的文件都交接给蒋昭延后，陈崇达就很快带着人又走了，工地那边问题，那些存着的废砖是彻底不能垒上承重墙了，万一砸出了人命可是大事。
　　那些瑕疵品他得再找辆车运走压碎，承当地基骨料，还能捡回一些成本。这个法子是他们工地里老施工员常用的套路，外行人都不清楚。昨晚在办公室，那个烧火工蒋昭延也是这么给他找出的法子来解决那批劣品砖的。
　　陈崇达靠在汽车后座，指尖轻轻敲着膝盖暗自思量。
　　这个蒋昭延二十岁都不到，年纪轻轻，见识和能力确是不小，脸上没什么大表情，眼睛里一股子野心赤裸裸。当时工地出了问题，看见检测报告说是砖有问题，他就火冒三丈来找李有良问个清楚。可现在，再一细想，报告里显示这些砖是轻微欠火……在工地里这么多年，虽然陈崇达没干过基层，这轻微欠火的砖刚垒上去没多久，就算下了几场大雨，就能这么快就塌了？……
　　麻烦事还有太多，李有良他们几个确实骗了自己……陈崇达暂时没心思揪着这事不放，又开始算起这批货给他带了多少损失……
　　蒋昭延正在外面叮嘱着工人们，晾坯要充分，不能没干透就往窑里送，身后来个文员，说是办公室电话里有人找。
　　一听有人找，蒋昭延这才想起件重要的事，立刻就往办公室里跑。
　　手上还沾着治坯的泥，蒋昭延都没来得及洗手，顺道就往身上的脏衣服擦了两把，他接过电话，“小渺，是我。”
　　一听到熟悉的声音，方渺吊着的心放下些来，他急忙问：“蒋昭延，我在报纸上看到窑厂好像出事了，你会有麻烦吗？”
　　跑得太快，蒋昭延说话还微微喘气，“没事，你放心，别信报纸的。”
　　“我昨天看到报纸很担心你，给你打了很多电话，都没有人接。”
　　蒋昭延怔一下，随即明白，“应该是办公室电话没卡好，我这边没收到。”
　　听到这，方渺抓着电话筒的手死紧，蒋昭延要是站在他面前，他非得使劲抓这蒋昭延两把。
　　“什么叫没收到！你还说要天天八点给我打电话来看我乖不乖，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放心上了……我昨晚在电话这儿等你等到十来点呢，你都没想起给我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