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树(近代现代)——池边月下

分类:2026

作者:池边月下
更新:2026-10-17 02:42:31

  他心里忐忑,脚步却是轻快的,比起平时回校园心里松快的不是一星半点。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认识的人,宿舍楼下有棵很大的桂花树,方新木走到楼下,还因为闻着花香在树底下找了半天,想找找看有没有落下来的桂花,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才猛然反应过来现在是三月份,这么仔细一琢磨,好像那股花香现在也闻不见了。
  方新木站在树下伸手隔着口罩摸了摸嘴,转身迈步上了楼。
  宿舍灯火通明,在门口就能听到三个师兄联机打游戏的大呼小叫。
  方新木和舍友很合拍,一屋子夜猫子,凌晨两点前很难睡觉,这在此时显然成了一种阻力。
  原先抱有的宿舍没人或者大家全睡觉了的幻想全部破灭了,方新木眼前一黑,无奈地推开了宿舍门。
  “回来了”?一个舍友问。方新木家里的情况舍友多少都知道一点,都知道他要经常出去做兼职,对于他晚归已经习以为常。
  “嗯”,方新木含混地应了一声点点头。
  他总不能当着室友的面把口罩摘掉,只能把袋子扔上床,戴着口罩往床上爬。
  “你怎么了,感冒了吗?”舍友又问。
  方新木只能又嗯嗯嗯地点头,想快点糊弄过去。
  方新木正踩在梯子上,听到耳机里传来声音——林先生在笑,显然是知道他的窘迫。
  “当心一点啊,现在天气确实还冷着呢,最怕一冷一热,你有药吗?喝药了吗?没喝药我这里有”。
  他越这样舍友越担心。
  A大学的美术学院硕博混住,宿舍里算上方新木有四个人,两个博士,两个硕士,李双成工作几年又来读书,年纪比另外两个博士都大,多少更老成些,平日里就是宿舍长兼老大哥,把宿舍事务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总是得关照另外三个完全不通世故的书呆子。
  这是好意不好拒绝,也已经不是嗯嗯啊啊点头摇头可以应付的了,方新木内心哀嚎,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抓紧爬上床在手机上打字给李双成看。
  “没事,我买了药,已经喝过了,就是嗓子痛说不了话,睡一觉看看明天能不能好,谢谢你。”
  方新木回来的时候还真提着一个袋子,幸好李双成没再追着要看到底有没有药,只是嘱咐他好好休息,如果有需要就及时说。
  李双成回到座位上坐下,方新木拉上床帘终于松了口气,耳机里林怀澈的声音卡着点传来,明显有点像调侃,“安全了?”
  “嗯”,方新木继续咬着名片支吾。
  “表现不错,很乖”,方新木被这句话夸得脸发烫,林怀澈预料到似的,笑意更明显了,“好了,拿出来吧,这是我的私人名片,你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没有需要的话,就等我联系你吧。”
  方新木把名片从嘴里拿出来,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把名片拿在手里端详,上面除了林怀澈的名字和一串号码什么也没有。
  “没其他事的话就早点休息吧”,林怀澈在电话那头说道,“跪了那么久也累了吧,袋子里有药膏,你可以自己揉一揉再涂上。”
  方新木闻言把袋子抓过来,果然从里面翻出来了一包东西,有药膏,一瓶活血化瘀的精油,热敷贴,医用敷料,酒精棉片等,像一个小型护理包。
  还有一盒巧克力和一张卡片,卡片设计简洁,正面是一行印刷上去的手写体英文字母“best wishes for everything”,反面只有“晚安”两个字,像是手写上去的,除此之外就只剩装饰性的花纹。
  这些东西一齐包在一个小袋子里,静静躺在林怀澈的裤子下面。
  耳机里又传来新的内容,林先生的声音似乎更柔和了,“找到了吧,”
  “嗯”,
  “那就好,早点去睡觉吧”,
  “嗯”,
  “晚安,新木”,
  “晚安,林先生”。
  林怀澈挂了电话,方新木捏着东西发愣,又把那个小袋子拿起来掂了掂,明明还挺有份量的,自己拎着的时候怎么会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常呢。
  方新木的眼睛又有点酸涩,过往在心里留下痕迹的,关于林怀澈温柔绅士的风评也在此刻更加深刻,也许不止他一个人被这样对待过,可这也让他尝到了甜头。
  方新木想,哪怕明天林怀澈就翻脸不认人,自己恐怕也很难说得出诋毁的话了。


第9章 方新木的麻烦(一)
  林先生的好风评有根有据,至少他第二天并没有翻脸不认人,下午就主动联系了方新木。
  方新木昨晚睡了一个很安稳的觉,起床后告诉舍友自己的嗓子已经好多了,舍友也没怀疑,听他声音平稳也就放下心来。
  硕士一年级要修的课程比较多,时间并不宽裕,方新木一个早上都在上课,下午导师有一节本科生的色彩基础课程,要去做助教。
  按照安排最近几节都是实训课,老师简单讲解后同学们就自己画。
  方新木巡视一圈,挨个指导完,下面的同学们开始各画各的,也少有人举手问问题。闲着也是闲着,方新木也掏出之前练习的一张小品画着打发时间。
  他画得是幅汀州白鹭,四尺十二开,已经画完了大半,就差再完善一些细节。
  方新木修了白鹭的翅尖和尾羽,又加深了几从芦苇的叶尖,最后调了白浆提水纹的亮部。
  几笔下去就显出来水的光泽,几缕水纹若有若无,悠远绵长,小小的画幅也显出湖水的幽深广阔。
  方新木画过无数次这样的水面,这次却真有些不一样。他捏着笔,想起来昨天晚上透过门缝看到的那双眼睛。
  林先生也像一泓湖水,深邃但不汹涌。
  正好到了下课时间,同学们涌出画室,这间画室后面没有排课,方新木索性一口气完成收尾,才慢吞吞收拾教具,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大半个小时前林怀澈就给他发了消息,问他之后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可以见一面,后面跟着一所学校附近的快捷酒店的名字和房间号。
  方新木马上就敲了一串字过去,脚步也不慢了,比赶着上下节课的学生还着急些,
  “林先生,我才看到消息,抱歉。我刚才在帮导师上课,我现在就可以过来。”
  林怀澈过了几分钟回复,“没事,不用着急,我也才忙完准备出发。”
  方新木先回宿舍换了身衣服才赶去酒店,事实上也不得不去换。
  林怀澈的回复后还跟着一条消息,“其实我安排比较少,剩下的时间很宽裕,想和你玩玩小游戏。”
  方新木心中警铃大作,下一条消息又蹦了出来,“慢慢来,找个地方把内裤脱掉。”
  方新木照着做完,红着脸关上宿舍的门,心思一转,想到林怀澈也还有段时间才到,又跑去工作室给方才那幅画盖章落款都补完整,装进硬纸板夹一起带走了。
  酒店离学校很近,是离常走的小门最近的酒店,出去步行几分钟就到,林怀澈的路程显然比方新木要远的多,方新木拿了房卡刷开房门,林怀澈并不在里面,他也早有交代:你应该要到的比我早,得等我一会。
  方新木点了点头,又反应过来林怀澈并不在场,急忙在手机上敲:我等您。
  林怀澈没有再回复,方新木想了想,在门口跪下来。膝盖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涂了药,恢复情况还算比较好,这会刚跪下来,并不觉得痛。
  方新木也没敢玩手机,手机摆在膝盖旁边端正跪着。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门板擦着方新木的膝盖滑过去,迎面扑进来一股浅浅的香气。
  “林先生”,
  “嗯。”
  林先生今天换了香水,和昨天的味道不一样。他大概也刚忙完,从门外进来,却没裹着寒气,反而带着一种微弱但固执的燥热,像是刚在会议室吵过一轮架。
  方新木跪着,温顺地低着头,一进门就能看到他的发顶和脖颈。
  “等久了吧”,
  “没有很久”。
  林怀澈往床边走,示意他跟上,路过方新木身边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几下。
  林怀澈在床边坐下,直切正题,“现在时间应该比较宽裕,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关于你的麻烦。”
  方新木的烦恼太多,一下排不出个先后,半天才哆嗦着说我想要钱,我家里欠了钱。
  有了这一句后面的话就顺畅多了,他哭着把苦水倒了个精光。
  “我,我想要钱,我,我想要八百万。”
  “我被人盯上了,他总是刁难我”,这些平日里拼命压着的心事,一旦开了闸就争前恐后地相继奔涌而出,几乎要冲垮他脆弱的情绪。
  原本家里日子过的不错,能供着方新木从小学美术,让他一路阔绰地学进名校,读了中国画专业。
  直到爸爸生意失败,东拼西凑给员工发完工资就不剩什么了,零零总总一千多万的债务像座随时要倾覆的山压在一家人头上,爸爸找不到什么新的好工作,几个工地来回跑,撑死一个月一万出头,连一直操持家里的妈妈都要被迫再出去找一份工作。
  即使把必要生活的开支缩到最小,剩下的余额想要累计填平那个七位数的数字也是遥遥无期。
  方新木又做错了决定,在本科毕业的时候拒绝了到手的高薪offer,选择了自己的学历情结。
  宿舍关系和谐,几个男生平时也聊聊天,据说李双成辞职前年薪有大几十万,加上提成和年终奖收入也非常可观,方新木又有些愧疚和羡慕。
  在网上看看别人的分享,再仔细一算,好像自己拒绝的那几份offer待遇也差不多有这么好。
  其实谁也没有用债务的事压他,爸爸妈妈打算瞒着他,只是实在没瞒住,才在方新木的质疑下坦白并向他道歉让他不要受影响,鼓励他接着读书深造。
  爸爸妈妈说不要急着工作,爸爸妈妈说不要让家里的事情影响他的决定,语言苍白无力,情意却是真的。
  爸爸妈妈还说家里又出个硕士生难道还不值得高兴吗?
  越是这样越让方新木躺在宿舍里辗转反侧。
  如果他们以家里有困难为由让他快点去赚钱,还能让人反感,令他抵触令他叛逆,叫他硬下心来不闻不问。
  可是一次也没有。
  爸爸妈妈自责和亏欠的目光让他只想给家里贴补,生不出一点“我偏不给你们分忧”的逆反心理了。
  他想起爸爸从捂住脸的指缝里渗出的眼泪,想起爸爸蹲在墙角痛哭出声,“是我对不起你们,是爸爸对不起你和妈妈,你妈妈因为我这么多年辛苦照顾家里,现在全被我搞砸了”。
  “如果我当时去工作就好了,可是现在也是我好不容易考上的,我,我”,方新木哽咽着,也还是舍不得退学再去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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