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近代现代）——江兑月

　　有时候巢巡醒来，桌上只有留好的早餐，人早就出门了；等晚上他准备睡了，才能隐约听见大门传来的落锁声。
　　是以同居了快一个礼拜，两人真正在一个空间里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
　　想当然的，李聿燃也没空再做饭了。于是巢巡家原来的那位阿姨又重新上了岗，一切似乎还是巢巡最熟悉的单身生活。
　　*
　　当然，巢巡也不可能无所事事。
　　这天下午，巢巡一个人在家，没一会儿门铃响了。他拄着拐杖去给人开门，大门口站着的赫然是高恙。
　　高律师没穿平日里笔挺的西装，只穿了条休闲长裤配藏蓝色的衬衫，一只手臂下夹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里拎了两杯冰美式。
　　巢巡将人迎了进来，笑道：“我腿脚现在不方便，咖啡馆暂时去不了，只好麻烦高律亲自跑一趟了。”
　　“邻居嘛，反正也近，顺路的事。”
　　高恙在沙发上坐下，和巢巡简单寒暄过后，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向巢巡，直接切入正题。
　　“巢先生，我已经看过了你之前发过来的这份合约。违约金部分倒好说，毕竟合约还有不到八个月就自然到期了，你现在有伤在身，光娱没办法强制你高强度履约。我看下来，最棘手的地方有两点。”
　　巢巡神色平静：“洗耳恭听。”
　　“第一，优先续约权。根据合同第十七条，在同等条件下，光娱享有优先续约权。如果你选择跳槽去其他唱片公司或经纪公司，他们可以利用这一条起诉你。”
　　“这个好解决。我不打算签别家了，后续我会成立自己的个人独立工作室。”巢巡冷静地回答。
　　“好，那这一条就没什么问题了。”
　　高恙在文件上做了个标记，随即表情变得凝重，“接下来是最核心的问题，版权归属。”
　　“你目前一共发行了五张专辑。除了补充协议里写明的后期那两张……其余歌曲的词曲版权全在光娱手里。一旦解约，光娱可以禁止你在任何商业场合演唱这些歌。如果想要彻底拿回它们，巢先生，你得做好准备，因为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里，他们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的。”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巢巡自己当然清楚这个情况。当年，他分文未带地从家里离开，参加比赛又没有成功出道，为了后续发片的机会，他没有多做犹豫便签下了这份“卖身契”。
　　这是他二十一岁时的天真，也是他为了实现自己的音乐梦想付出的代价，以至于，只要光娱不松口，砸多少钱下去，这场仗他也是必输。
　　有时候巢巡会想，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他还会不会这么做。答案可能是会的。没有退路的人会拼死抓住任何一根能够往上爬的绳索。哪怕这根绳索上长满了毒刺，会扎得满手鲜血。
　　高恙还在冷静地解说着：“……光娱那边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利用手中的版权向你施压，逼你履约。最近他们有因为你的停工，找你的麻烦吗？”
　　“暂时还没有。大概还在盘算怎么榨干我的剩余价值吧。”巢巡慢吞吞地说。
　　两人商量了一下下一步的计划，高恙建议巢巡先把自己名下所有的原创歌曲清单整理出来，以供后续的资产评估与谈判。
　　临走之前，高恙看着拄着拐杖的巢巡，有些犹豫地说：“巢先生，这是一个极其消耗心力的大工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注意身体。”
　　巢巡微微颔首：“我明白。谢谢高律。”
　　送走高恙后，巢巡没有休息，直接把自己关进了工作室。
　　他打开电脑，看着文件夹里那些静静躺着的demo。这些从他灵魂深处流淌出的旋律，如今却成了别人手中待价而沽的筹码。
　　巢巡靠在椅背上，心里泛起难言的酸涩，花了很久才找到工作的状态。
　　*
　　傍晚时分，大门传来了解锁的声音。
　　李聿燃走进客厅，看到房里空空荡荡，并不惊讶。巢巡只要在家，大多数时间都在那个铺满隔音海绵的工作室里。
　　他准备先去客卧换个衣服，余光忽然看见工作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道暖白的光。
　　略一犹豫，他脚下转了个弯，手已经在那门上轻轻敲响了两下。
　　“巢巡？”
　　里面的人半天才回复：“……嗯？请进。”
　　李聿燃推开门：“你门没关严实。”
　　“啊，是我疏忽了。”
　　巢巡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转过办公椅，在看清李聿燃模样时，明显一愣。
　　李聿燃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随意地解开了两颗。那种不羁的气质被昂贵的布料包装之后，显得矜贵又野性，一双修长的腿裹在西装裤里，配上宽阔的肩膀，看起来像个从封面上走下来的男模。
　　不对，巢巡恍惚地想，李聿燃被封杀的时候好像兼职做过模特，这确实算是他的老本行。
　　“巢巡？”李聿燃似乎有些疑惑，又叫了他一声。
　　巢巡很快回过神。没想到自己竟然看一个男人看得失神了，他有些尴尬，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才五点。
　　“咳……今天这么早？”
　　“嗯，流程全部搞定了，所以提前回来了。”
　　李聿燃斜靠着门，正好把巢巡的反应尽收眼底：“我这几天太忙，你还好吗？说要照顾你结果根本没时间……”
　　巢巡失笑：“我不需要什么照顾，你看我一个人不是也挺好的。”
　　李聿燃不置可否：“你和阿姨说一声吧，让她晚上不用来。今天我下厨，就当是庆祝我签约。”
　　巢巡迟疑了一下：“庆祝不是应该去外面吃一顿大餐吗？再说你这西装，染了油烟味可不好处理。”
　　李聿燃的态度却很坚持，似乎一定要挑在今天给巢巡露一手看看。他脱了昂贵的外套就往厨房走，边走边问巢巡想吃什么。
　　巢巡不懂李聿燃在坚持什么，就这么喜欢做饭吗？他刚想说随你吧，做什么都行，突然听到李聿燃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李聿燃本来袖子都挽好了，听见动静眉头一皱，看了眼来电显示，才接起来。
　　电话是恒天的高管打来的，大意是说，今晚有个极其重要的饭局，几位电影圈的大佬和投资方都在，作为恒天刚签下的重点对象，李聿燃必须去露个脸。
　　李聿燃脸色肉眼可见地一沉，嘴上却还算礼貌，恭维了一大圈，最后说：“……王总，我今晚已经有其他安排了。”
　　“什么安排能比见大导演更重要？聿燃，机会不等人啊！我已经叫人去接你了！”
　　李聿燃明显有些烦躁。他还想推脱，突然看见巢巡用指节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他立刻会意，伸手把听筒捂住。巢巡笑了笑，轻声道：“去吧。你刚刚签约，别在这种时候由着性子。想庆祝明天也行。”
　　李聿燃沉默片刻，才对着电话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这顿晚饭到底还是没做成。李聿燃离开后，房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巢巡拄着拐杖站在客厅里，一边感叹这人现在真是来去匆匆，一边庆幸自己刚才没给阿姨打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家里特别空旷，空旷到他想立刻回到工作室，不想在外面多呆一秒钟。
　　正要转身，突然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巢巡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是有段时间不见的纪白瑜。
　　“喂，巡哥！我从新加坡回来了！”
　　纪白瑜这次去新加坡去得挺久，一来有工作，二来，他要去参加姐姐的婚礼。纪白瑜只有姐姐一个亲人，姐姐就在新加坡上班，结婚对象也是个新加坡人，以后大概率就在新加坡定居了，纪白瑜很不舍得——这些事儿还是巢巡听他自己说的。
　　“终于回国了，呼，我想死祖国的大好美食了……巡哥，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
　　“今天不行，下次吧。”巢巡顿了顿，“我受了点伤，现在不方便出门。”
　　纪白瑜大惊失色：“什么？！你受伤了？怎么伤的？严重吗？不行不行，我得来看看你！”
　　“不用了小白，只是扭伤……”
　　“你现在在家吧？你等会儿，我的车已经到江苑门口了，十分钟，不，五分钟！我马上来！”
　　纪白瑜就住在江苑A区，和巢巡的B区之间确实只有几分钟的路。
　　巢巡来不及阻止，只听嘟的一声，对面已经雷厉风行地挂断了电话。


第31章 夜归的人
　　巢巡拄着拐杖拉开大门，还没看清来人，一个黄澄澄毛绒绒的东西就直接怼到了他脸上。
　　“当当当——！Surprise！”
　　纪白瑜从半人高的小黄人背后探出脑袋，笑嘻嘻地说：“巡哥！惊不惊喜？这是我从环球影城专门给你带的，限定版！还有这个，我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手工巧克力！”
　　“……”
　　巢巡看了看小黄人，又看了看纪白瑜灿烂得没有一丝阴霾的脸，无奈地说了声谢谢：“你抱进来吧，我不太方便拿。”
　　换鞋的时候纪白瑜扫了眼玄关的地垫，突然“咦”了一声：“巡哥，你还给我准备了新拖鞋？”
　　他毫不客气地踩进了门口放着的一双深灰色的男士亚麻拖鞋里。这拖鞋的尺码对他来说有些大，脚后跟空了一截，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但纪白瑜完全没在意：“之前你都是让我穿那种薄薄的一次性的！呜呜，我好感动！”
　　巢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他挪开视线，面不改色道：“……嗯，你觉得合适就好。”
　　就这样吧，反正李聿燃现在不在。
　　纪白瑜跟在巢巡后头，抱着小黄人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还顺便和煮饭阿姨打了声招呼。阿姨就比他早来了那么一小会儿，此刻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
　　他把小黄人抱到客厅的沙发上，东看看西看看，调整了一会儿角度。巢巡从冰箱里拿了水，正疑惑他在干什么，下一秒，只见这人拿出手机，开始疯狂拍照。
　　巢巡哭笑不得，站在一旁等他拍了个够，两人才坐下开始闲聊。
　　虽然纪白瑜很想知道，但巢巡并不愿意多提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他刻意把话题往纪白瑜身上引，纪白瑜果然上当，接下来的大半时间都在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姐姐的婚礼。
　　他姐夫家在新加坡还算有些实力，婚礼是在隔海的马来西亚办的，直接包了块私人海滩。纪白瑜从樟宜码头一直说到沙滩别墅，连新娘出场时跟着的花童都记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