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一点，不哭了（近代现代）——戏榆

　　景冬垂下眼帘，静心等待自己的心跳声归于平静。
　　然后他说：“你……能不能和我回趟家？”
　　季洛目露疑惑：“什么东西没带来吗。”
　　“不是。”景冬沉默许久，“我是说……我在译乡的家。”
　　………
　　人总会成长，成长到能直面一些事。


第102章 小树小树快快长大
　　人总会成长，成长到能直面一些事。
　　可能是某些过往，可能是某些创伤，然后等到某个时机，再去回想时，会平静地想，哦，是时候了。
　　是时候放下它了。是时候告别它了。
　　不是因为伤害不复存在了，而是在生活步入正轨后，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底气后，希望大于伤痛后，终于有了勇气挥别过去，有了力气把心痛抹平，再转化为最不值一提的怅然若失。
　　人都是复杂的吧，无条件爱着你的那个人，带来的伤害却也往往越深。
　　堕落还是新生有时只在一念之间。这种情况下，或许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
　　对着路婉清的墓碑，景冬紧紧咬住唇，漠然地望着前方。
　　他站在这里很久了。他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可真正回到这个灰旧城市时，还是避免不了触景生情，只能先痛快哭一场。
　　季洛陪在他旁边，听他调整好情绪和路婉清讲话。
　　“妈。”他艰难唤了一声，语调没什么起伏。
　　“如你所愿，我过得很好。”
　　“我在榕川没有再买小狗……可我养了两只……不，三只小猫。是我和季洛一起养的。”
　　“季洛是我男朋友，我带他回来看看你。”
　　“……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他闭上眼，把烦人遮挡视线的眼泪挤出来，接着像机器人一样吐字。
　　“这些年，我不好好学习，我打架逃课，总给你添麻烦。你清醒时笑着骂我，发病时扎我打我，我经常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我到了榕川有好好努力。我没再自暴自弃了。我高考考了六百多分，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快乐。”
　　“你会为我开心吗？”
　　“不管会不会，希望你在那边好好的。我也希望你能幸福快乐。我在试着放下以前那点事了。别担心我。”
　　他颠三倒四说了一大堆，到最后说不下去了，就默默鞠了躬。
　　出了墓园，天空开始垂泪。雨丝扫到头上脸上，他被季洛敞开外衣拽进了怀里。
　　译乡没有一栋高楼，建筑都透着股破败。他们依偎着穿行在马路，路过停靠路边的汽车，路过泛出腥臭的菜市场，路过赶着回家的行人，来到了某栋居民楼下。
　　这是景冬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路婉清带他住的那层早被租给了别人，他没进楼，只站在楼下大院出神。
　　单元门进进出出很多人，有两三岁的他，有上幼儿园被路婉清牵着的他，有考试失利时却满不在乎的他，还有笑着给他搞怪扎小辫的路婉清，喊着要把他赶出家门的路婉清，威胁他要扎死他把他埋在院中枯树下的路婉清……
　　很多被他以为早已忘记的回忆，都在此刻浮出心头，像蚂蚁一样爬满他的全身。
　　季洛紧搂着他，轻轻吻他的侧边额头，“冷不冷？”
　　景冬摇摇头。
　　有什么抓住了，又有什么失去了。
　　他眼神有些失焦，忽然望见原先长着枯树的那个位置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绿叶子的小树。
　　小树看样子是刚被栽上不久，还处在树苗阶段，这会儿被雨打得湿淋淋的。景冬望了一会儿，不由自主走上前，伸出手帮它遮住雨。
　　“枯树没有了。”他嗓音很干，“多了一棵小树。”
　　季洛问：“什么枯树？”
　　景冬不答。
　　雨珠浇在他指缝，他在灰暗天空下闭眼许愿。
　　小树快点长大吧，强大到足够保护自己，足以刺破那些阴霾。
　　再去迎接属于自己的新生。


第103章 舍不得你
　　愿望一定要成真啊。
　　他缓缓睁眼。雨打湿睫毛，季洛就在他旁边站着，他心里是一片安稳祥和。
　　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也有了永远爱他的人。
　　他爱的人也爱他。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
　　天气阴晴不定，下了一阵雨又出了太阳。
　　景冬轻车熟路摸到了对过小卖部，买下两个冰糕，分给季洛一个。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买冰棍。”他说，“五毛钱一个，几乎每天都买。”
　　季洛说：“嗯。”
　　景冬沿着这条路指给他看：“我每天就步行上下学，就走这条路。”
　　季洛说：“嗯。”
　　景冬带他去学校看，途中路过菜市场，就顺带着讲：“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带我来这里。”
　　“我的第一只宠物也是在这里捡的。”
　　季洛喉咙有点发涩：“嗯。”
　　走去学校的这一路，他说什么，季洛都只说“嗯”。
　　他们走到译乡一中大门，从校外能望见国旗杆上的旗子。学校墙面掉漆，又小又破，景冬却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说：“我们走吧，回去吧。”
　　他转过身，下一秒却被人拉着手腕抱进了怀里。
　　等了几秒，没有动静。他耳朵贴在季洛胸膛处，听见对方放大的心跳，一下一下，正中他心间最柔软的地方。
　　察觉到季洛情绪不太对，他哑了几秒，说：“都过去了，我没事。”
　　季洛把他抱得很紧，又小心翼翼地松开一点。
　　“真的过去了吗。”他把头埋进景冬脖子。
　　景冬唇紧紧绷住。他只是僵立着。
　　季洛悄悄红了眼眶，“以后都会好的，以后都有我陪着你。谁都不会再欺负你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景冬从此以后都是好日子。
　　—
　　假期几十天，常子封他们又互相撺掇着去玩，景冬全部推拒了。
　　提前列有学习计划，他全部按部就班执行，绝不允许有任何无关紧要的突发事件打乱。这样一天天学着，转眼离开学只不剩几天。
　　在译乡卸掉了锁住自己一年多的枷锁，剩下的只有一身轻松。季洛这些天寸步不离陪着他，越是临近开学两个人黏在一起的时间越是长。
　　景冬选择的高校离青大很近，打车也就五分钟左右的车程。晚上，季洛学习完去洗澡了，他就在床上规划着租房子的事情。
　　没租过不了解，他查了一堆租房资料。
　　什么押一付一，押一付三，押几付几，越搜越看不懂。他抓着头发，不想承认是自己嫌麻烦懒得看懂，把手机扣到了床上，出卧室去别的浴室洗澡。
　　洗完出来，季洛已经坐回桌前学习了。
　　景冬擦着头发问：“你会租房子吗。”
　　季洛笔停了，“租房子？”
　　“你不是说要和我出来住吗。”
　　“哦，我早就找好了。”
　　季洛说得轻描淡写，景冬怔了好几下。
　　“你找好了啊。”他把吹风机插到桌边。亏他还搜了那么久。
　　他拿着吹风机手柄，开开合合玩了半天，说：“再有几天就开学了。”
　　季洛调笑，“舍不得我啊？”
　　景冬埋头，没像以前那样反驳。很久后，他闷闷“嗯”了声。


第104章 最好的你
　　季洛安静一会儿，搁笔，拿过他手里的吹风机，站在了他身后。
　　“又不是见不到了，我们住在一起，每天都能见面。”他试图开导不开心的某人。
　　景冬拒绝讲道理：“可是还要有好多个小时见不到面。”
　　“晚上回出租屋就能见到了。”
　　“可是白天亲不到你也抱不到你。”
　　“我们放假就可以整天都待在一起了。”
　　“可是不放假的时候就不行。”
　　“……”
　　景冬油盐不进，季洛安慰无果，放弃发言并被带偏。
　　他轻轻叹气，“我也舍不得你。”
　　头发吹干，景冬困得要死，钻进被子说：“我还是想问。”
　　季洛：“你问。”
　　景冬：“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季洛认真想了一会儿，说：“你真想知道？”
　　对方就没了答复。
　　季洛哑然片刻，笑了笑，决定改天好好和男朋友学学一秒入睡技能。
　　他还没学完手上的资料，现在又被搅得没什么学习心思了。于是他在桌上拣了半天，翻开了许多天没动过的高中本子。
　　手上这本是景冬高二用的作业本，是景冬和他做同桌那段时间用过的。
　　那个时候景冬不爱听课，作业八辈子交不上一回，还总爱趴着，在课本作业本练习册上拿铅笔写各种天马行空的句子。
　　作业本用完，随手就被丢了，阴差阳错被季洛收到自己这里自生自灭。季洛改作业时偶然翻开这本用完的废本，看见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觉得有趣，就在下面写了答话写给自己看。
　　景冬写：【数学老师别点我名字了。。。】
　　他回：【那你少睡一点觉。】
　　景冬写：【季洛干嘛要说对我好是应该的？】
　　他回：【对你好也不行呀。】
　　景冬写：【季洛季洛季洛季洛季洛】
　　他回：【写我这么多遍名字，暗恋我呀。】
　　景冬写：【季洛讨厌鬼。】
　　他回：【景冬可爱鬼。】
　　景冬写：【我到底喜不喜欢他啊？】
　　他回：【早恋，扣分。】
　　景冬写：【我好像真的喜欢他，真烦。】
　　他回：【喜欢可以，别烦。】
　　景冬写：【季洛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才怪】
　　他回：【景冬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景冬写：【樱花树怎么还没开？】
　　他回：【哦，你喜欢花呀。】
　　景冬写：【网上说，樱花树下站谁都美。】
　　他回：【不对。是因为画面中有你，樱花树才美。】
　　………
　　一页页，全是翻不到底的碎碎念，外加各种人物小像猫咪小像，每页都要写至少两个“季洛”才行。
　　季洛无聊，挨个回了一遍，心情不好时就翻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笑起来了。
　　季洛讨厌鬼。景冬可爱鬼。
　　最好的季洛。最好的景冬。
　　……他的同桌不爱说话，脑子里想得倒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