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近代现代）——姜双柏

　　气氛陡然僵持，谭家无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发生什么也不言而喻了——俗套的棒打鸳鸯的剧情，谭明珩再没心平气和地与谭明琛说过话。
　　其实谭家的处理方式还算体面，送女人出国留学，也安排了工作，耐不住两人余情未了，接下来十年依然纠缠不清，最终怎么走散的谭明琛不清楚，再见面时，女人就已经穿上婚纱了。
　　此事回头看难评价对错，可当时不过八岁的谭明琛曾据理力争过：你要和小宜姐姐结婚了，不该亲别人！而且小宜姐姐是个很温柔的人，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谭明珩依旧是冷笑，说：
　　“他说，”谭明琛上药的动作停了，扯下嘴，“‘妈妈也是个很温柔的人，爸爸为什么不喜欢她？妈妈就是被他气死的。’”
　　林融一怔，身后也顾不上了就要起身，谭明琛把他按了回去，手在身后拍了拍，安抚似的。
　　“那年我妈刚去世，我知道了爸不喜欢妈妈，打击真挺大的。”谭明琛轻笑，“后来轮到我被迫接触不喜欢的人……”
　　话没说完，他合上了药膏盖子，“婚礼的时候我问新娘恨不恨我，她没回答，只说我和我哥一点也不像。”
　　从前恋爱时谭明琛很少提家里的事，即便提起也是一脸厌烦，林融曾多次提表示他可以稍微和善一些，他从没听进去过，如今讲述起来却表现淡然，林融颇为感慨，不知该不该说一句成长。
　　谭明琛看不见林融的表情变化，继续说：“她知道我们的事，其实那段时间我已经在尝试放下你了，但她好像笃定我放不下，主动跟我聊你，说你的新片入围金像奖了，演的很不错。”
　　他放下药膏，将浴袍盖了回去，“回去之后我看了，看过之后我就知道完蛋了。”
　　说完便是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林融裹着浴袍翻了个身，盯着上方那双眼问：“为什么？”
　　“她是对的。”笃定放不下。
　　林融眨了眨眼皮，跪坐起身，“我知道这个故事。”
　　故事的前半段他其实听过，从谭明珩口中。
　　“谭明珩是羡慕你。”
　　林融第一次对谭明琛讲起当年与谭明珩的谈话，自己都难以置信那些内容竟如此记忆深刻。
　　“他说他从小就看出来了，你会栽在感情的事上——”
　　“我曾经特别恨我这位弟弟，”谭明珩说，“这小子永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全世界就他在理，他觉得我们送他出国避风头是抛弃他，那么多年，基本没主动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我们原本指望他长大以后明白了，服个软，关系也就缓和了，谁知道放假回来直接出柜了。出柜也就算了，明面上娶一个私底下怎么玩都没人管，他偏不，偏不啊……后来还说要自立门户，自力更生，说什么他不借助家里帮助，那我们也别来要求他跟谁过后半辈子。”
　　末了，谭明珩突兀地补了一句：“虽然我们观念不合，但我曾经也这么想过。”
　　林融将谭明珩的话复述了一遍，表演职业病，他讲得绘声绘色，连神态都还原了几分，然而谭明琛听完却蹙了眉，问：“那天谭明珩找过你？”
　　“嗯。”林融没在意，“然后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但脑子短路了一时说不出口，后来想想，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悲伤？我觉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在羡慕你有决心做自己想做的。”
　　“我想做的……”谭明琛搓了搓指腹的药膏残余，“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嗯？”
　　“他让你跟我分手了？”
　　林融愣怔一二，没由来感到阵心虚，摇摇头，“他问我现在这样，能为你做什么……”
　　“哦。”谭明琛抽了张纸巾，似漫然地擦拭手指，“所以你是因为这个不告而别，谭明珩说你太弱小，拖累我了。”他抬起头，目光定住，“那如果谭明珩没找你，你还会走吗？”
　　昏暗灯光下，谭明琛的表情不大清晰，无形中带了些索求。
　　林融沉默了。
　　会吗。林融说不清楚，跳出当局离开谭明琛似乎有些小题大做，真低头服个软谭明琛未必不会接纳，可然后呢，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一些资源问题争吵，情况好些双方各退一步，他听从谭明琛的安排吃下好饼，在谭明琛的庇护下扶摇直上，然后继续被圈内人嚼舌根，连反驳都没底气。
　　永远在原地打转。
　　所以回到当时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林融想自己大概率还是会选择独自成长一段时间，攒些底气。
　　于是他没回答，他拉过谭明琛的手，自言自语：“可以再定制一对戒指吗？”
　　谭明琛由他摩挲着无名指，突然笑了，“行了林老师，我不用问了。”
　　林融面露忐忑，好在谭明琛看上去心情不错，掀起被子罩住了二人。
　　“在疗养院那晚，我还有话说太过了。”谭明琛说，“现在你的确有本事靠自己一帆风顺，《健忘症》那档子事如果不是我授意，闹不到那么大。”
　　林融瞪着眼睛看他。
　　“睡吧，顶天立地……”谭明琛顿了顿，“林小融。”
　　林融眼珠一转，噗嗤笑道：“晚安，炮/友。”


第64章 星星
　　古镇的闲散日子过一天没一天，两人白天基本在民宿待着，写歌或是工作，只偶尔深夜时会外出闲逛。
　　在林融各方滋补下谭明琛气血恢复得快，不过几天面色便红润，复查结果也极佳，林融这才答应他一同上山——姥姥的骨灰依她归乡意愿葬在了附近山头，林融挑了个晴天上山探望，算是补了过年的缺席。
　　照片发在家庭群里，没一会儿林父就发来了视频邀请，林女士去做康复训练了，对面只有林父一人。
　　林融出来工作之后很少与家里视频闲聊，何况是父子间，林父有的没的乱扯了两句，最终把话题转向了谭明琛：“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前段时间他来过这边，说是探望你妈，以粉丝的名义，还不让我告诉你。你妈好像不记得他了，但被他哄得还挺高兴，你们俩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彻底好了？”
　　长篇大论抛出来，林融只答：“我知道。”
　　林父面露不解：“你怎么知道？”
　　林融偏转镜头，对准了在沙发上敲电脑的谭明琛，“等回来我带他来一趟吧，爸，他考虑得真的很周到。”
　　离开古镇前一天，林融还带着谭明琛请杨小年吃了顿饭，最后补上了当初见面时许诺的合照。
　　返程在周中。不到三小时的航班结束，两人走vip通道出机场，谭明琛与司机确定方位，林融在一旁安静并行，终于等到电话挂断想询问待会儿去处，就见他挑了下眉，视线再没离开过手机。
　　“怎么了？”林融疑惑地凑上去。
　　谭明琛的手机停留在微博界面，顶部词条：#林融终于记得自己会唱歌了#，旁边跟了个热字。
　　首条热帖俨然是林融几天前在小酒馆唱歌的视频，评论区热闹不已，粉丝怀旧与路人夸赞掺半。
　　林融拿出自己的手机，发现工作室群早热闹了起来。
　　「小陶：@徐姐 天降热搜！不是咱买的吧？」
　　「徐姐：不是我们买的。」
　　「小陶：@乐音 哥你牛大发了」
　　「徐姐：@乐音 我已经跟宣发联系过了，趁机宣传《健忘症》，下飞机之后给我回个电话。」
　　坐上车的功夫，热搜位置持续飙升至首位。
　　林融看着微博广场暴增的夸赞，嘴角难以压制，往谭明琛身上拱了一下，“诶，他们喊我开演唱会你看见了没？我唱功好像也没退化太多，要不给《阁楼间》那首歌我自己唱吧，还有《健忘症》里面几首……这样我就有两首原创了，说不定以后真能开演唱会。”
　　谭明琛笑容不甚明显，说随你。
　　原视频是店长前两天随手发布的，没有指名道姓，大概也没认出林融，小火之后才渐渐有粉丝指认，经营销号一搬运，热度便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
　　“原来最开始是凭声音认出来的。”林融随手点进一营销号评论区，“不过我当时怎么没发现有人在拍呢，明明我对镜头很敏感。”
　　谭明琛一哂，“可能你光顾着看我。”
　　许久未因音乐引发过讨论，林融竟有些受宠若惊，亢奋状态持续了两三天，连做饭时都在哼歌。
　　自发的正面热搜可遇不可求，工作室与电影宣发一合计，趁热打铁放出《健忘症》插曲demo——林融近期在古镇所作之一。
　　当晚，林融再提热搜榜一。自编自导自作自唱，放眼整个内娱都属珍稀，一时间风光盖过了所有。
　　半推半就下，网络上夸赞林融才华的帖子比比皆是，不少品牌方找上门来谈明年的续约，费用同比皆有二三成的上涨。
　　林融有时候觉得气运真就是命中注定。
　　过了那阵劲儿的林融倒是心态寻常，一边盯梢《健忘症》配音，一边做音乐，顺便还操心操心《阁楼间》的进展。
　　“我觉得你那思路也挺不错，”林融坐在车里讲电话，“可以尝试从肢体入手。”
　　过几日谭明琛要去趟湾区，公差，林融忧心归期不定，抽了个周末与他一同前往疗养院，路途中接到了段谦杨的电话，说是探讨剧本。
　　林融聊起剧本相关便忘我，电话通到下车都无察觉。旁边的谭明琛也没吭声。
　　车内通着空调，林融衣着单薄，松垮的侧腰处突然伸进只手。他猛一激灵，震惊瞪向罪魁祸首。
　　谭明琛表情平平，朝窗外使了个眼色。
　　林融这才注意到已经抵达目的地了，“你等等，”他换了只手拿电话，接过谭明琛塞来的外套，“我这边有点事，我把之前写的人物小传发给你好了，到时候再聊。”
　　林融挂电话披外套，前脚刚迈出车门，谭明琛冷不丁道：“还聊。”
　　林融脚步一顿，回头在他嘴角琢了下，“小孩子的醋你也吃。”仰头与谭明琛四目相对，林融笑道，“好幼稚哦。”
　　谭明琛按了下他的脑袋，“比你好。”
　　段谦杨将饰演的高材生不是什么光正伟岸的形象，自己穷困潦倒，在救下了落魄的少爷之后，一边嫌弃他没用一边帮忙找工作，费尽心思找着之后，却在即将入职之际暗中搅黄了，害得小少爷只能继续在家当寄生虫。
　　看第一遍时林融百思不得其解，第二遍才隐约领悟——他希望小少爷过得好，但不希望小少爷离开他之后依然能好，像是对待某种宠物，需要在自己的领地上保证权威。而碰巧这位少爷安全感极度匮乏，愿意受人压制，一来二去滋生出了些爱意，不然只会是场彻头彻尾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