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鸣(古代架空)——蛇蝎点点

分类:2025

作者:蛇蝎点点
更新:2025-12-20 08:22:21

  除了那日祭祀时被割出的一道深重伤痕,乔慎手臂上交错的小伤口,足有十几道之多,深深浅浅,新新旧旧。乔慎掀起小臂上一块新裹的膏布,李肆看得瞳孔一缩——伤口仍在渗血,血肉翻卷,分明就是刚刚形成!
  李肆颤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乔慎垂着眼,木然道:“神霄真人作法之后给官家服下的治病‘仙药’,需以人血为引。我身负‘护国火脉’,我的血自是最优。”
  李肆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一脸痛色。
  他们千辛万苦前往魁原,辗转才寻到小弟,大姐姐夫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送别,都以为送小弟上了登云梯、通天途,要做皇亲,要飞黄腾达。可实际上,他们只是送他入了刀山火海,进了无间地狱。
  什么堂堂护国公,分明是一只被圈养起来吃肉饮血的两脚羊!
  乔慎突然按住了李肆的衣袖,颤声唤道:“四哥……”
  乔慎双目无神,并没有看向李肆,而是死死地盯着墙脚,仿佛在看一处并不存在的虚空。
  “四哥,你听说了么?老左经略病倒,小左经略战败而死,去援魁原的几支队伍,几乎都全军覆没……官家大怒,说是小左经略领军无能,又说是枢密院指挥有误……四哥,可在我看来,最无能的,另有其人……
  当初他父皇传位给他,扔下他跑了,他大哭着被拱上皇位,在龙椅上就吓晕了过去,从此便犯了晕厥之症……枭贼包围京师的时候,黎守御守城得当,四方援军也来得很快,三镇原来可以不必割的。只是他被吓破了胆,立马就答应了枭贼的要求,将城池和金银全都送了出去,只求枭贼快快离开……
  援军去往魁原,他不愿放下兵权,仍让枢密院指挥,小左经略本想稳扎稳打,却被枢密院威逼急行,供给不够,军饷也不足,引发了兵变,才导致小左经略被围攻而死……
  满朝文武,还在争论不休,互相推诿……又说本就不该去援魁原……他一听,又开始动摇了,他又想割三镇求和了……他又想割三镇求和了!!”
  乔慎紧紧攥住李肆的衣袖,仰头看着他,颤声道:“但凡他与他父皇二人凑得出一星半点的胆魄,大煊都不至于此!他的那些兄弟叔父、那些所谓的王侯们,只比他父子俩更胆小、更无能!这样两个胆小如鼠的官家,这样一群懦弱无能的宗室,这样一朝钩心斗角的大臣,要怎么救回魁原?我不信,我一点都不信!”
  李肆也不信,所以才要自己去魁原。
  他低头看着乔慎的眼睛,满眼镇定与坚决,沉声道:“我要跟着黎守御北上,自己去救魁原。临走之前,我会让郑酒将神霄真人骗到军营里,伺机杀了他,他再也不能伤你。”
  乔慎浑身一颤。
  呆滞了片刻之后,像是被他感染了一般,乔慎突然目光一沉,更紧地攥住了他,摇头道:“不!暂且留他狗命!他该死,却不是现在!”
  乔慎浑浊混乱的眼底,也涌起一丝笃定的杀意:“四哥,你不明白,该死的另有其人……你要去魁原了,这很好。你有你该做之事,我也有我该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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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肆看不明白乔慎的眼神,也不明白小弟将要做什么。但小弟比他聪明机警,啸哥也让他回京后若有想并不明白的事,可以找小弟拿拿主意。想来,小弟做事有他的道理。
  神霄真人这条烂命,他便暂且替小弟留下。
  乔慎又问了他一些话,问皇城司李干当为何总是帮他,问明白指挥使之事,又问了力士郑酒之事。
  乔慎的情绪稳定了下来,眼底渐渐又凝聚了一丁点的光亮:“四哥,你放心去。我知道你挂心婆婆和干娘,我也会着人看顾她们。你和诸位大哥的赏银,若李干当那边遇上阻碍,我便亲自去跟官家说,一定尽快给你们补发下来。到时让陶实帮婆婆和干娘置买一户宅子,也好彻底安顿下来。”
  李肆点点头,有些生涩地张开双臂,最后与小弟拥抱了一下,拍了拍小弟干瘦的胳膊。
  “多谢你,小弟,你也照顾好自己。”
  乔慎牵起嘴角,勉力笑了一笑。“你放心,死不了。我本是一个破落王孙,这辈子本也不该有甚么出息,想不到却成了劳什子‘护国公'。既然没能死在土堡的地道里,想来老天为我另外安排了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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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肆觉得小弟神神叨叨、神神秘秘,像是被神霄真人传染了一般。小弟毕竟是“火脉”,看来跟火字沾上边儿的,总有些故弄玄虚的门道。
  他告别了小弟,回了皇城司的班房,又跟李干当作了别,办齐了一干调职的手续。官家没有许任何军职给他,李干当只能在文书上作了些安排,还是给了他一块“皇城司奉使”的令牌,且算作皇城司暂时借调他出去,替官家监察大军。
  李肆将那牌牌拿在手里一看,摸到上头隐约干涸的一块血迹——依然还是那块指挥使遗下的牌牌。
  他抬头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干当,张嘴想说些什么。李干当摇摇头,示意周遭都是上司下属、耳目繁多,只低声道:“去吧。”
  李肆埋首作了一揖,又对一旁的陶实也作了一揖,毅然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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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他回到家中,将自己将要去援魁原的事告诉了婆婆与干娘。
  干娘一听便擦起了眼泪,不解道:“儿啊,非去不可么?魁原现在这般危险,你好不容易才平安回来!你这一去,若有啥闪失,可叫我与你婆婆怎么活哇……”
  她一哭,李肆也十分难过,低下头去哽咽不言。
  他知道自己去魁原,不单是为了见啸哥,而是为了救魁原,救河东,也是为了救整个大煊。为家国大义,连自己的生死也要放下,自然也要放下与家人的团聚。
  可他扪心自问,难道不是他的心一直割裂着疼痛,想见啸哥、甚至甘愿与啸哥死在一起的心意占了最上风么?
  他不是什么顶天立地、大义凛然的英雄,分明是这般儿女情长、私心杂念的凡俗。
  他跪在婆婆床边,自责的眼泪滴落在被褥上,被一只满是褶皱、苍老的手摸索着抹去了。
  老人微凉的手捻过微湿的被褥,摸索着他的手臂,又抚摸上他的鬓发。
  “乖孙,”老人浑浊发灰的双目望着他的方向,怜惜不舍地抚摸他,“你长大了,有主意了,下定了决心,只管去做,不用担心老婆子。老婆子命硬,啥也扛得过来。我们家世代军户,没有出过贪生怕死的孬种。你二叔是胆最小的一个,上战场也是立过功的。”
  “婆婆,”李肆将脸蹭在她粗糙的手心,哽咽着哭道,“二叔他,他……”
  他死得多么冤枉,多么不明不白,多么荒谬渺小。李肆不敢说给婆婆听。
  婆婆眼角也湿润了,却道:“老二胆小窝囊了一辈子,没啥大出息,不也将你拉扯大了?你便是他最大的出息。你好好地站起来,莫再哭了。”
  李肆站了起来,将眼泪忍住了。老人攥着他的手,拍抚道:“你说要救魁原,婆婆信你能救。婆婆和干娘在这里等着你。平安去,平安回。”
  李肆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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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李肆将家中事宜安排妥当,收拾起简单的行囊,与干娘和婆婆作了别,便去了黎守御——不,现在是黎帅使了——麾下报道。
  黎帅使前些天在朝堂上被人扣了一口大锅。他与老左经略向来主战,但老左经略出师未捷身先病,弟弟小左经略惨烈而死。主和派这下在朝堂上占了上风,都说当初就该老老实实地割掉三镇,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救下魁原,反而又得罪了枭国。黎纲本想据理力争,被主战派一个黑锅扣了上来——你既还嚷着要救三镇,那你就自己去救吧。
  官家当即下诏。他于是以仅仅打过三日守城战的文官之身,成了新的大军统帅。
  这“大军”,还仅仅只有两万人,还大多都是刚刚招募而来的新兵。
  并且,这“大军”还几乎没有马。大煊本就缺马,枭贼围城索要金银时,将城中的军马也勒索走了。剩下一些民间的马,也被小左经略带走,全随先前的大败仗而殉了。
  更惨的是,也没有多少军饷,穷得叮当作响。
  黎纲这个穷馊馊的破落帅使,带着两万光秃秃的新兵,驻军在京师北门郊外,正愁得揪胡子。
  听下属报称,皇城司来了一位“李奉使”,前来“督查”。他十分疑虑,还以为是主和派嫌他死得不够快,给他安插了一颗专找麻烦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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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纲在主军帐中自顾自地观览军图,那李奉使从他背后进来,恭敬作礼,道了一声“黎帅使”。他头也没回,只愤然震了震胡子,轻笑一声。
  李肆也不催他,只安静地在帐门口等候。等了许久,那性格刚直的黎帅使才回头看他一眼,仿佛刚瞧见他似的,冷声道:“军务繁忙,竟不知还有‘奉使’大驾光临。请进吧。”
  这年轻奉使穿了一身黑幞红袍的皇城司制服,眉目俊朗,挺若青松,背着一副普通弓箭,挎着一只干瘪的行囊,腰间挂的刀不是皇城司御刀制式,瞧着还要更瘦长一些。
  他双手小心地托着一叠厚厚的油纸包,进来又作了一礼,便将一叠油纸包中的其中一只呈在案桌上。
  黎纲蹙眉道:“此为何物?”
  李肆老实道:“我娘让我给蚁县的张团练带一些京师特产去,我便买了花生糕。店家买二送一,给太多了,行军带着不方便,赠予帅使一包。还是刚做的,帅使趁热吃吧。”
  黎帅使:“……”


第46章 明日开战
  黎帅使捏着一只花生糕,满手渣碎,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尴尬地盯着军图,听李肆讲解魁原地形。
  李肆趴在军图上,掰了大半块花生糕,搁在魁原西面、鱼泉山的半山腰上:“这是蚁县。”
  又小心地将剩下小半块,放在鱼泉山下、山坡与汶水的夹缝里:“这是荒堡,堡内有地道,可以直通蚁县。”
  然后修长手指沾了一点茶杯中的水,在图上划出两条湿漉漉的路来:“这是蚁县背后的两条密道,这条到天门关,这条到交县。”
  他随即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在蚁县、荒堡、魁原的经历,讲章知府与王总管的部署,讲啸哥与佘将军的共谋。
  黎纲听得十分投入,手里捏着花生糕,不知不觉地啃了起来。他这一年才四十出头年纪,鬓发与胡须却都熬得斑白了。黑里搀白的胡子上,渐渐沾满了金黄的碎屑,将他沧桑苦肃的面容染出了几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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