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时营业（近代现代）——醴泉侯

　　徐行并没有怎么犹豫，他对消防员道：“全都剪吧，他先过去。”
　　妇女和儿童先走，但叶风舒既不是妇女也不是儿童。
　　叶风舒觉得脸上发烧，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卑劣，咬着牙道：“……不用！你先过去。别让着我！”
　　徐行几乎是不容抗拒地摇了摇头：“我没让着你。我没法先过去，你这边快断了，太危险了。”停了停，他又用温和一点的语气补充：“去吧，别怕，待会儿我推你一把。”
　　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要逃脱，那股恶风像重新蓄积了力量，渐渐又在变大。
　　二人的身体又开始了晃动。
　　那个看起来是领导的消防员当机立断：“就这样，全都剪！小彭！做准备！”
　　叶风舒在心里把他知道的古今中外的神仙的名讳都念了一遍。
　　“徐行，那你……”他道，但不知道该叮嘱句什么。
　　“嗯，我马上就过来。”徐行扶住了他的后背。
　　“准备好。”他对那个看起来是领导的消防员说。
　　没人和叶风舒数一二三。
　　他感到徐行在他背上用力推了一把。
　　接着斜伸到他上方的消防钳发出坚定的咔嚓声。
　　叶风舒用尽全身力气猛扑向了那个年长的消防员。
　　胃上像挨了一拳，狂涌的肾上腺简直要从口鼻里喷出。
　　但恐惧几乎还来不及升腾就消散了。消防员一把薅住了他，像拎鸡崽子般把他拎到了平台上。
　　脚下这片操作平台已经被踩得磨秃了油漆，露出了不锈钢的底色，但叶风舒觉得这比他这辈子踩过的任何红毯都要坚实和辉煌。
　　狂喜在他剧烈的心跳上又撒了一把火药。
　　叶风舒扶着操作平台的栏杆，来不及站稳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般的两条腿。
　　他立刻转身对徐行嚷嚷：“徐行！你快过来！”
　　风猛然大了。
　　连云梯平台都跟着晃动。
　　叶风舒一个踉跄，小同志对他吼道：“蹲下！别站着！”叶风舒被他按得蹲了下去，但还是犟着回头去看。
　　徐行戏服上的轻袍缓带漫天飘舞。
　　那只剩一根的钢索不是强风的对手，徐行被吹得狠撞在了平台上，发出了巨响。
　　年长的那个消防员眼疾手快，探出半个身子，死死抱住了徐行，他大喊：“小彭！！”小彭腾地站了起来，他见叶风舒也想过来，又再冲他大吼：“你给我蹲着别动！”
　　之前救命的钢索现在反而成了最大的累赘。
　　小彭伸出消防钳，几声脆响后，剩下的那根钢索终于也断了。还好徐行最不缺的就是力量，他把着消防员的胳膊，从平台外翻了回来。
　　不需要消防员提醒，徐行自己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叶风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屏住了呼吸，不由张大了嘴喘气。
　　原来劫后余生是这个滋味。
　　叶风舒觉得有点没实感，有点想哭，又想笑。
　　地面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叶风舒发现自己还有点想骂人。
　　云梯终于回到了地面。
　　叶风舒跟被捉拿归案了似的老实保持着蹲姿，现在终于能站起来了。
　　他见徐行还坐在地板上，勉强笑道：“怎么了？你这会儿倒腿软了？”
　　但消防员比他体贴多了，他问徐行：“有没有受伤？能站起来吗？”
　　徐行没说话，他把着栏杆，想努力站起来，但却没成功。
　　不知道是最后撞在操作平台上那一下，还是翻进来时绊着了，他得左腿现在痛得发麻。
　　痛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这条腿痛得使不上一点劲儿，像还踩在虚空上。
　　徐行弯下腰，隔着戏服的靴子摸了摸自己的脚踝。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那里肿得已经像在靴管里塞进了一个水袋，他疑心待会儿靴子没办法正常脱下来了。
　　在半空中时，徐行尚且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现在他的心却抑制不住地往下坠。
　　见徐行站不起来，叶风舒想去扶他。但消防员已经抢先一步，用娴熟又专业的姿势把徐行搀了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簇拥在消防车外的工作人员已经七手八脚地把徐行接了下去。
　　叶风舒也该跟着下去。
　　但他张口结舌，杵着不动。
　　又到了与其抱怨自己，不如责怪责怪他人的环节了。
　　真忒么倒霉，怎么就这么巧又起了阵风？
　　叶风舒想。
　　或者说，为什么徐行就一定要先让他过去？
　　小彭还提着消防钳。他有点好奇地打量了一遍叶风舒身上的戏服。然后才道：“呃，这位同志，下去吧？你也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风舒这才如梦初醒。
　　他摇了摇头，踩着台阶，重回了亲切的大地上。
　　余闲这会儿倒真是吓得面无人色。这半个多小时他备受煎熬，现在一把搂住了叶风舒的肩膀：“风舒你没受伤吧？”
　　挂在半空中时，叶风舒下定决心，下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诛威亚团队九族。但现在却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要紧了，他悻悻道：“你看我像受伤了吗？”
　　现场乱得一塌糊涂，大概有十几双手在他身上摸，同时还有一万个人在和他说话。而徐行的身影被剧组的人簇拥着，就像浪尖上的一点飞沫，一晃就不见了。
　　人群外围有救护车的警灯在旋转闪烁。
　　叶风舒赶紧把余闲还挂在他身上的胳膊摘了下去。
　　也不管这个距离能不能听见，他大叫道：“哎！我我我！还有我！我也要去医院！”
　　“你去什么医院？你伤着哪儿了？”余闲急了。但旋即他就明白了叶风舒在干什么，忙又阻止：“……救护车上坐不了那么多人，你让徐老师先去吧，别耽误人家事儿了。”
　　叶风舒腰上碍事的残余钢索终于被解下来了，他迫不及待地往人群外挤，一边走，一边烦躁地脱着戏服：“那我们自己的车呢？让司机赶紧开过来！”
　　保姆车上，叶风舒从小邱手里一张接一张的抽湿巾，横七竖八擦着脸上的妆。
　　价值不菲的假发套已经被他粗暴地扯了下来，他把汗湿的刘海随手反捋到了头顶。
　　他刚才给徐行打了七八个微信视频，都没人接。
　　车里的沉默就像他脚边的脏湿巾纸一样堆在一起。
　　到了医院，叶风舒来不及等车停稳就拉开了车门。还好小邱还记得替他拿了件外套，他裹紧夹克，把戏服的白色里衣胡乱掖进裤腰，又抓了个口罩戴上。
　　这一身乱七八糟，看起来倒不像个明星了。
　　下了车，叶风舒才发现不知自己是来干嘛的。
　　该去买个果篮吗？但现在他连徐行在哪儿都不知道。
　　叶风舒把余闲揪过来，逼着他立刻给姜小满打电话。
　　“噢噢，那就好。”电话那头姜小满的声音听起来还挺镇定的。余闲也跟着松了口气：“风舒挺担心的，我们想过来看看你们。……行、行，那我们马上来。”
　　余闲挂了电话，对叶风舒道：“没事儿，小满姐说徐老师应该就是扭了一下，医生叫去拍个片看看，稳妥点。”
　　医院的构造和迷宫差不多，叶风舒他们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X光室。
　　和他不同，徐行大概没来得及卸妆。X光室前排队的人群明显有点骚动，叶风舒听见了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有人在给朋友打电话，小声分享着好像看见演员了。
　　大概又得上热搜，现场事故是重大的负面舆情。但这都活该剧组去操心，关他屁事。
　　叶风舒有点没礼貌地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他先是看见了陪车来的剧组工作人员，然后是姜小满。
　　最后才是徐行。
　　狗东西余闲！什么叫没事儿？
　　叶风舒看见徐行坐在轮椅上。


第27章 关心则乱
　　事后想起来，徐行也觉得自己不用坐轮椅。
　　现在大概有六七个人和他在一起，来时已是兴师动众，到了医院就更加引人注目。
　　但医生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
　　医生瞥了他一眼：“你要再扭着了，那可不好说了。”
　　人的肉身就像头逆来顺受的牲口，似乎什么残酷的压榨都能经受得住。但它要躺下，你除了干瞪眼，还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拍摄过半，接下来是挺多重场戏，甚至还有个取景要飞去外地。叶风舒或许能肆无忌惮地请假，但徐行没法做那截掉了的链子。
　　况且他也并不想用替身。
　　剧组下了大力气，现场的图像并没有流出。
　　但横店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天的文娱热搜上，《剑赴长桥》又同时挂了好几条。
　　除了一条正面的#叶风舒 剑舞#，剩下的全被徐行包圆了。
　　#徐啸吟 轮椅# #剑赴长桥 威亚事故# #徐啸吟 受伤＃
　　众所周知，在互联网上，徐行连呼吸都是错的。
　　徐行早就不会点进这些热搜了，他知道会看见什么。
　　现在的唯一的安慰是阿尧拿回来的这张X光片，至少骨头没有受伤。
　　姜小满坚持借了把轮椅回酒店，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明天他就能站起来了。
　　叶风舒点进徐行的热搜看了看。
　　路人的嘴里没有一句好话，让哥哥赶紧去医院，晚了就愈合了。还有人表示208W就是好，去照个X光都前呼后拥，上次他看到这么多人是村口出殡。
　　叶风舒没法和网友理论，但能质问余闲：“我这条就非得今天上是吧？可太有眼力见了。”
　　剑舞只有20秒，叶风舒穿着便服，用道具“千霜月”在外景湖边舞了一段。动作设计得漂亮，他的身段也漂亮，更漂亮的是晚霞满天，一行白鹭可遇不可求的从彤云间飞过。
　　粉丝对这条物料极为满意，但叶风舒觉得自己是真冤枉。
　　这是条常规宣传，真没别的坏心思。
　　余闲面无表情：“昨天半夜就在加热了，谁能想到白天会出事故？现在也撤不下来了。”
　　道理叶风舒都懂，但这股气他不得不撒：“你也不想一想，和徐行那些热搜挂在一起，别人怎么看我？”
　　余闲道：“徐老师这会儿大概已经休息了，等他明天睡醒了，这条早下去了。”
　　叶风舒有点恼羞成怒：“我说徐行了？你脑子里就只有徐行？”
　　但叶风舒此刻还在乎哪个别人怎么看他。
　　今天在医院时，姜小满对叶风舒说了许多句“没事的”，似乎需要安抚的不是伤员徐行，而是好手好脚的叶风舒。
　　要不是徐行坐在轮椅上，叶风舒倒也觉得自己很该被安抚。演员当真是个高危行业，他可被吊在高空了四十分钟，联合国都该给他发来慰问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