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止符(GL百合)——北山沙

分类:2025

作者:北山沙
更新:2025-12-16 22:02:53

  于是她站在原地淋了更多的雨,迟疑一会儿,最终决定继续往单元门走去。
  脚伸出去。
  缩回。
  卫仁礼看向尸体。
  她看了许多次褚宁的尸体,包括她忽然出现在这里之后也第一时间观察过褚宁的尸体,和平时一样,趴在地上脸朝地,穿拖鞋,一条腿弯折。
  但,尸体好像变了个样子。
  卫仁礼凝视着尸体,好长时间过后,她终于察觉到尸体正在微弱地震颤着,而不是雨水打湿飞溅模糊的错觉。
  卫仁礼靠近尸体,蹲下,想要确认是否是错觉。
  见了这么多次褚宁的死,她没什么可怕的。
  那张埋在泥水里的脸翻过来,卫仁礼扯着衣裳下摆擦拭,露出褚宁秀气的脸,脸上有淤痕,眼睛睁大在看着她,嘴唇吐出棕黑的泥水泡泡。
  浑浊的泡泡涌动着,那张嘴,轻轻张开了。
  尸体似乎想要对卫仁礼说话。
  卫仁礼先是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又靠近了,蹲得更低,把耳朵凑过去试图听清尸体说什么。
  不是错觉。
  在近乎无意义的呓语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尸体似乎艰难地吐完了嘴里所有的泥水,开始发出短促的声音。
  “嘟——嘟——”
  像是人把嘴巴撅起来舌头轻轻弹了牙齿发出的轻响。
  这个过程用了很久,卫仁礼蹲麻了腿,全身上下都淋湿了,褚宁的尸体也没能完成一整个有意义的词组。但她能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听出来,“褚宁”或者说这具尸体正在竭力表达什么。
  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卫仁礼跪在地上,膝盖被水淹没,她渐渐听清了褚宁说的词组。
  以一种惊人的耐力等待下去,她把所有的词组拼凑成了褚宁真正要表达的话。
  越听下去,脸色浸在雨水中,不知道是被冻得发白,还是其他。
  “对不起。打扰到你的生活。以原来的方式过你的生活吧。遇到我,请离开。这次,不会重新……”
  每个字都是含糊的,雨声聒噪中,卫仁礼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或者在脑补,可她心里却知道,这就是褚宁说的话,这些话说了很久很久才拼凑起来,剩余的几个字被雨水吞没,变得更加模糊,洇散在雨里。
  卫仁礼急促地问她:“你的意思是,我再醒来的下一次循环,我像第一次遇到你那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生活,在遇到你的时候直接扭头就走,就能离开循环吗?我之前试过的,你的意思是这一次会有改变吗?如果是,请你嘟嘟一声。”
  尸体以那样扭曲的姿势躺着,人死的样子是不会太安详太好看的,何况被雨水泡了这么久,又基本没有任何缓冲直接从七楼掉下。生前的那张脸即便不笑也很亲和,而这份亲和在尸体上有种怪谈一样的可怖。
  褚宁,卫仁礼等待回答的时候默念褚宁的名字。
  一个暗恋她的初中同学,念完义务教育就四处乱跑体验人生的人,说自己不上进,喜欢别人也从未告白的人,最后因为想弥补没谈恋爱的遗憾的心情太急迫被自己打了一巴掌的人,在卫仁礼所知里,死了八次的人,是灰白的尸体,穿着破洞的丝袜,不合身的套装,狼狈地躺着,用尸体给活人传递断断续续的遗言。
  “嘟——”尸体吐出个水泡。
  死不瞑目的双眼望着天空,苍白的嘴唇再一次艰难地吐出个明确的提示音:“嘟。”
  衬衫的扣子倒映出卫仁礼的脸。
  “如果我离开循环……7月26日,我会过来给你收尸。”卫仁礼许诺,抬起尸体的脸朝向自己,她记住这张了无生机的脸,用自己见过的活着的褚宁代替了她。
  她自己不记得是从哪个循环开始,忘记怨恨褚宁了。
  她在循环中得知的事情,何尝不是另一种机遇。等她复刻过上午的活动,下午再扭头离开褚宁后,她记得自己还有机会,还可以挽回一些事……新的7月25日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一天了。
  尸体仍然呆呆地看着天空,彻底说完了要对卫仁礼说的话,无论生者有多少遗憾,死就是这样冰冷地亮在眼前。
  卫仁礼又一次听见脚步声。
  这一次她听明了,这个脚步声正在远去,因着下雨,卫仁礼无法辨别方向,只能听着那声音远去。
  上一秒,她还在雷诗然的宿舍里,下一秒,她被拖入了这里。
  卫仁礼捋一把湿透的发丝抹到耳后,竭力往天上去看,下雨时的云朵比铅灰更深,像煤灰色的云滴下数不完的黑水,地面反而是明亮的。
  一双凉鞋踩过雨夜的水坑,啪叽啪叽——
  掀开雨披,12岁的卫仁礼停在公交站牌下躲雨,雨披坏掉了,女孩身上淋透了水,分明是夏天,还穿着南营口小学的冬季棉服,衣服贴在身上,风裹挟着她几乎站不稳。
  湿透的刘海紧贴在额头上,遮住大半眼睛。
  抬起头,那是一双明亮到会灼伤他人的眼睛,平静地朝着一个方向望着。
  她手里提着一把水果刀。
  刀尖滴下来的雨水落在水洼里。
  在雨水滴落下来之前,女孩用袖子擦了刀身揣进袖子里,抖落雨披上的水,看看天色,察觉到这该死的雨还要下很久很久。
  于是她踩进了水坑里,往马路对面去了。
  作者有话说:
  卫仁礼回忆篇开始,不长。
  褚宁的回忆要在结束时。


第28章 尖叫声
  嘉水县派出所。
  一把水果刀被封存起来放在面前。
  “该说的都说了,你挺配合的,我们聊聊正经的。说说你为什么要杀他?”
  卫仁礼的鞋子断了一根绑带,她赤着一只脚晃悠在凳子上,那时她已经开始抽条,凳子对她不算太高,她刻意绷直脚尖晃来晃去,表现得像自己平时一样——一个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小混混。
  “这不没杀成吗?”
  “幸亏你没杀成。”
  敲桌子的声音。
  “我真该杀了他!”卫仁礼说。
  “你要是杀了他,你家里人怎么办?”
  “没有家!”
  “那接电话的是谁?不是你爸爸吗?他一会儿过来。”
  “连他一起杀了。”
  卫仁礼这样说。
  对面发出一声复杂的啧,既有点嘲弄,也有点惊奇。
  “不说这些,你应该高兴我正好在附近抓到你,没有惊动别人,”对面板起脸,语气严肃,“你不怕坐牢吗?还是说上网学了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你这样的小畜生,瞎胡闹起来了?”
  “我不逃避责任。我坐牢。你把我拷起来。”
  “滚犊子。”
  “你想这么做多久了?”
  “一年。”
  “一年前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我知道你要杀谁。”
  “你不知道,你故意诈我。”
  “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没杀成,你放了我。”
  “你这是杀人未遂,孩子。”
  “我只是半夜拿刀走在街上,没有要杀谁。”
  “你把我当傻子啊?大人都是傻子,全世界你最聪明。”嘲弄的语气。
  卫仁礼被激怒了,面前这个警察问话和电视剧不一样,胡搅蛮缠,值班结束在大街上溜达什么,这么大的雨,和她一个小孩扯闲篇,一会儿说得严肃要抓她,一会儿又好像唠家常一样打听,她也没有被关在小房子里,凶器也就明晃晃地放在眼前,面前还有一杯热水。
  问完名字,警察说,以前抓过一帮聚众打架的小孩,里面有人供出过卫仁礼的名字,交代矛盾起因的时候扯了一大篇,从盘古开天地说起,里面有一句,说某某和某某和卫仁礼一伙的,但当时这个叫卫仁礼的并没有在打架,加上这群小孩说不清楚,这个名字被提及也不多,大家以为这个叫卫仁礼的是个迟早在另一个地方打架被抓住的男孩。
  本尊是个12岁的小丫头。
  “你们这些小孩以为自己打打架就是在混□□了吗?可以出人头地吗?而且你还是个女孩,和这种人混在一起,要是真遇上涉黑的,到时候把你抓去干什么,你知道吗?”
  也不知道怎么就聊到这里了。
  卫仁礼低头看着纸杯里的水:“我没有混□□。”
  “那你们天天打架是做什么?”
  “我一般情况不打架。”故作老成。
  “二般情况是什么?”
  “他们欺负我们。”
  “谁欺负你们。”
  “年纪大的。高年级的。都有。”卫仁礼觉得自己很懦弱,她不应该说这些。
  脑袋混沌的小孩是想不清楚大人的逻辑的。
  大人居然就又没头没尾地问起别的:“你吃不吃巧克力?”
  “……神经。”
  “榛果巧克力,不便宜,和你们两毛钱买的不一样。”
  “现在哪有两毛钱可以买的。”卫仁礼接过巧克力放在嘴里。
  “我知道你要杀的是个初三的学生,他欺负你了吗?”又绕回来,简直不可理喻。
  “算是。”
  “什么叫算?”
  “他欺负我的朋友。”
  “你朋友很多吗?那你的二般情况很多啊。”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对面仍然笑嘻嘻的,嘴里含着一块超级大的巧克力,问话很含糊。
  卫仁礼长久沉默下去。
  对面换了话题:“你的朋友是几年级的?你才六年级,就跟初三的打。”
  “六年级。”卫仁礼低声说。
  “你以前打架的时候也拿刀吗?”对面又换话题,像跳格子一样,12岁的卫仁礼无从招架,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克力的甜味在嘴里融化,她没有很抗拒。
  “没有,我不是傻子。”
  “那高年级欺负低年级,你怎么打得过?”
  “我跑得快。”
  “哈哈。”
  “还有语文书。”
  “什么意思呀?”
  “就是这样——”卫仁礼比划了一个把书卷起来搓成一个硬挺的纸棒的动作,“用胶带缠好几圈,打人很疼。”
  “高年级的不会用这个吗?”
  “我在这里扎钉子。”手势示意,对面点点头:“胆子真大,不怕弄出人命吗?”
  “他们欺负人……真的打架很少,都是几个人前面先比划,后面再说。我跑得快,我先动手,高年级的,学了法律了,好多人不敢真的动手,动手我也不怕,我不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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