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镜子会说话(近代现代)——不执灯

分类:2026

作者:不执灯
更新:2026-04-04 13:18:22

  几根秋笋被塞到树边的小袋子里,胖子一边拍手上的土一边骂骂咧咧:“你等开春吧,这山头都是春笋,到时候那才叫人山人海……哎你干嘛去?”
  邢舟脚步不停:“找个没人的地方。”
  胖子大惊失色,脸色又白了:“你真要自杀?边原知道吗?”
  边原知道吗?邢舟心道,边原什么不知道,他俩一撅屁股对方就知道自己要放什么屁。
  胖子在背后喊道:“你在公园里自……自杀,死、死不掉的啊,这里人那么多。”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胖子连珠炮一样:“哎!不是,你是不是又诓我呢?”
  “你骗我呢!你肯定没想杀!我就知道!”
  “你真是他哥哥?”
  听到这个问题,邢舟终于驻足,回头看他。
  胖子不太敢和他对视,见他看过来,又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收拾自己的包,嘀咕道:“看边原不像有兄弟的样子呢。”
  邢舟远远盯着他,问:“为什么?”
  “就是觉得边原做事挺绝的,像没牵没挂。”胖子说完,意识到面前这人正在这地方自杀,比边原更没牵没挂,一时间有些后悔说这个话。
  可邢舟却没嘲笑他,胖子没听见回答,抬眼偷瞄他,发现邢舟嘴角勾着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也不像是要寻死的样子。
  邢舟说:“他无牵无挂?你旷课了,不知道他今天去上课了吧?他为了不被开除都去念书了,你还说他无牵无挂。”
  胖子被他怼得有些莫名:“有就有呗,你自豪什么。”
  他说得太直白,邢舟心道自己跟这人显摆个什么劲儿,这榆木脑袋不可能懂的。边原以前是没牵没挂的样子,现在有牵挂不都是为了他。这还不值得自豪?
  邢舟转身挥挥手:“跟你没法说。走了。”
  他走得脚步都轻快不少。要说人心真是复杂,边原为了他想退学,他也觉得开心,边原为了他去努力生活,他还是觉得开心。
  边原。
  邢舟的笑容渐渐落了些回去,心里又坠下去。
  刚刚还怀有一腔勇气和决心,被胖子打断后,已经都提不起来了。
  那股勇气来得太猛,把理智都冲垮了,此时理智回笼,他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割腕后成功见到边原,是他们仍然陷在自厌自弃的环境里,的确没什么生机,可现在他没法欺骗自己,不想就是不想。
  他是这样,边原大概也是这样。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边原了。
  他不清楚两个世界的重叠情况有没有发生改变,也不知自己和边原是否还处在同一空间内,看一眼表,才猛然发现已经过了边原下课的时间。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一瞬间心跳鼓噪如雷。
  他没有去学校接人,也没有留在宠物店里。
  邢舟立刻意识到,在边原的视角中,自己已经消失了。
  他脑中一阵尖锐的耳鸣,一时间什么空间重叠、自残自杀都被抛之脑后,他只想赶紧看看边原在不在家。
  邢舟飞速回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回到家门前,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楼梯。
  他急促地掏钥匙开门,揭晓谜底之前脑海中是空白一片,只有掌心汗津津,几乎拿不住钥匙。
  猛地拉开门,边原的身影撞入视线,直接将他摇摇欲坠的心脏撞回心窝里。
  边原站在门内,手中拿着一张相片,两只眼睛红彤彤的,一眨就掉下一串扑簌簌的泪。
  邢舟狂跳的脉搏顿时停了一秒,霎那同步感受到一股钻心的酸楚。
  他把边原抱紧,亲掉他的眼泪,心里被小刀戳了一样难受。
  大门敞着顾不上关,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居然有些劫后余生的轻松。
  ——他们还能见面,他们还在见面。
  ——可是为什么?
  拥抱中,宠物医院赠给他的生日贺卡从口袋中掉了出来,落在脚边。
  距离他们的生日还有12个小时。


第25章 祝你生日快乐
  “你去哪了?”边原问。
  邢舟答不出来,口袋里还装着那把沉甸甸的折叠小刀,与生日贺卡放在一起对比,是那样残忍。
  边原退开一些,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泪痕还没干,嘴角却牵起一个冰凉凉的笑:“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说完就去扯邢舟的手臂,要看之前刚缝好的伤口。
  邢舟任由他拽,自己只直直盯着边原手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生沉静地望着前方,懵懵懂懂,又好似什么都已了然于胸,小时候的喜乐悲欢从他的心口冲刷而过,带走了很多,也留下了很多,只洗出来这样一双安静剔透的眼睛。
  边原现在就在用这么一双眼睛看着他。
  邢舟拿过照片,仔细端详,他也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这张相片了,之前不想面对过去的自己,压箱底很多年。
  他走到卧室门口,看到被翻得一塌糊涂的床头柜,数不清的纸屑和碎片,落了满地。
  边原跟在后面进来,重新看清了这个被他毁坏的卧室。
  他弯腰拾起地上撕碎的折纸小狗,拿了几秒钟,忽然全部摔了出去。
  他把柜子里的所有折纸都一股脑抓出来,狠狠摔在地上,可心里那股气依旧无法消解,又去砸其他东西。
  水杯、床头灯、书本,一样样摔得噼啪作响。
  邢舟看着他摔摔打打,脱力般向后靠在墙上,一点点滑坐下来。
  他歪倒着躺下,世界都在眼前颠倒,只看到尘屑纷飞,扭曲的纸片落了满地。
  他没力气了,慢慢蜷起身子,听着地板被砸时的共振。
  边原把桌子上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生理性泪水早已泄洪般淌了一脸,可他并不难过,只觉得痛快,痛快到想笑。
  满目狼藉,屋子乱得无处下脚,他跪坐下来,手撑在地上,正压住几只撕碎的折纸。
  那纸上还有字,黑色的墨水,不知道出自他们之中的谁——“睡不着,睡不醒”。
  边原挪着膝盖蹭到墙边,一翻身躺下,躺倒在邢舟身边。
  邢舟微微侧身,将他抱在怀中,嘴唇碰碰他的耳垂,又轻轻嗅嗅他的头发,那是稚童探索世界时最原始最本能的方法。
  不知道抱了多久,激烈的情绪终于平复,边原才哑声开口,说的却是:“我要生日蛋糕。”
  邢舟想,要什么都好,要什么都有。他如果都不给自己想要的,那也没有其他人会给。
  他其实都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从小到大吃蛋糕的次数屈指可数,似乎每次都是沾了其他人的光,至于是水果还是巧克力,别人给什么吃什么,他连偏好都想不出来。
  边原也陷入了同样的思考。刚刚砸的那一通太耗费心神,此时躺在怀抱里,脑子又昏沉起来,没想多久就开始犯困。
  邢舟问:“你累不累?”
  边原瞌睡地点点头。
  邢舟抚摸着他的背,轻声哄道:“累就休息吧。”
  说给边原听,也说给他自己听,说给他与边原的过往无数个日夜的自己,还有每次不同选择支出的岔路里认识或不认识的自己。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都擦黑了,边原爬起来,看到邢舟仍然睡着。
  傍晚的天是被水稀释过的深蓝色,边原坐在床上发呆。
  他从前都是这样生活,想睡就睡、想起就起,可今天是他头一次有一种荒废时光的感觉,很新奇,很离谱。
  和邢舟在一起的每一秒都珍贵。
  边原伸手想按开床头灯,摸索半天什么没摸到,一扭头才看见桌上空空如也,东西早就被他摔地上了。
  他懒得下去捡,只拿着手机缩回被窝里,靠在邢舟身上,在网上找订购蛋糕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科技发展太快,蛋糕的种类远比他想象中更丰富,不只有水果和巧克力,还有五花八门的抹茶咖啡芒果,琳琅满目。
  他挨张照片点开,看得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身后响起一道沉沉哑哑的嗓音:“不要芒果吗?”
  边原犹豫一下,把芒果蛋糕的图划回来:“但我也想吃巧克力。”
  邢舟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说话糊糊的:“那就都买。”
  边原点开购物车:“但已经买一个蓝莓了。”
  邢舟抬起手,越过他的肩头,把喜欢的统统点上加号。
  五个小蛋糕一键下单,支出了这二十年来最大一笔外卖订单。
  二人在床上赖到外卖抵达时才起床,踩过狼藉的卧室出门,小蛋糕分装在盒子里,商家还附赠了一套数字蜡烛。
  边原站在门口,拎起蛋糕盒子,透过塑料窗口往里面看,漂亮的裱花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伤害。
  蛋糕上的巧克力留言上画了笑脸,端端正正。
  他抬起头,对着邢舟笑了起来。
  好幸福。他的心脏怦怦跳。
  时近零点,邢舟挑选着数字蜡烛,从里面找出“1”,插在蛋糕的正中间。
  第一次过生日,当然要摆“1”。
  五个蛋糕,只最中间的插蜡烛,总觉得有点失衡,边原想了想,又挑了一个重要的数字。
  “要摆5,5也是我们的生日。”
  那是他们走上分岔路口的时间,是属于他们的原点。
  两个插蜡烛的蛋糕,的确对称了,可剩下3个,是单数,边原讨厌单数。
  邢舟挑出“18”来:“那再庆祝一下18吧。”
  18岁,他们第一次决定离开世间的时间,邢舟在这一天给自己改了新的名字。
  值得纪念的日子居然有这么多,两个人挤在一起,又给蓝莓蛋糕摆了20,20岁,他们见面了。
  剩下最后的巧克力蛋糕,他们插上21的蜡烛,时光经过了这么多险些中断的时间节点,幸运地来到了今时今日。
  边原装点着自己的蛋糕,十分满意。
  点上蜡烛,关掉客厅的灯,他们对坐桌子两边,相顾无言。
  面前烛火摇曳,灯影明灭,只照亮了这一处小小的圆桌,钟表指针一格格向前转动,距离零点只剩下一分钟了。
  最后一分钟,交给他们许愿。
  边原握住一枚硬币,闭上眼睛。
  许愿该是很虔诚的,他探寻内心,找寻自己有什么想要的,找来找去,发现想要的只有邢舟。
  从那天在镜子中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心愿就从未变过,即便在初遇的那段时间里他还对此浑然未觉,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讨厌邢舟的。
  一路走来,多有变化,他厌恶过、喜爱过,回避过、正视过,可或幸福或痛苦,那根源都从未改变,他想要邢舟。
  想死掉是因为邢舟,想活下去也是因为邢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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