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镜子会说话(近代现代)——不执灯

分类:2026

作者:不执灯
更新:2026-04-04 13:18:22

  他的手机向来安静,没人联系他、没人需要他,如孤岛一座,漂浮无依,自由自在。边原与门外世界的联系是单向的,可以被概括为某类唯心主义,只在他自身有所需求时,世界才存在。
  只是这次出乎意料的,通讯录里有三通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边原开始思考要不要回电话。
  他把口袋里的硬币拿出来,在心中默念“我要怎么做”,指尖一弹,硬币旋转飞起,被他稳稳接住。
  字面,回电话。
  好吧,边原尊重命运的指引。他回拨电话,顺势躺到沙发上,两条腿架在茶几边,脚腕交叠,百无聊赖地晃。
  响铃半分钟,对面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您好,哪位?”
  边原撇撇嘴:“不是你一直在给我打电话?”
  女声停顿片刻,只听见那段传来一阵嘈杂的触碰音,半晌才用怀疑的语气问:“边原吗?”
  “是我。”边原想,原来还得自报家门啊。
  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对面的声音立刻多了几分不耐烦,听得出压抑着情绪:“边同学,军训也是算在课时里的,你已经旷课十天,如果本周之内不回校报到,将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什么东西?
  边原的脚不晃了,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记起来自己确实是这所破烂学校的新生——十天前他的确去学校报到了,只是刚从学校回来,狗就不行了,处理完狗的后事,他也没什么活头,光顾着寻死,哪还记得上学这点芝麻小事。
  此时突然接到来自学校方的电话,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愣了片刻:“开除学籍需要我到场吗?”
  烦躁的女声愣了下,再开口时比刚刚冷静许多,缓声道:“需要到场。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不想念,可以优先选择申请休学,能够保留学籍,如果被开除,会在档案内记处分……”
  “没有困难。我考虑一下吧。”边原打断她,心说还档案不档案的,过两天他档案里就剩下死亡证明了,光脚的怕啥穿鞋的。
  “好的。”女声在最后还是说了句,“我是你的导员,微信好友通过一下,有事发消息,打电话最好等工作时间。”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吗?边原看了眼时钟,晚上九点半。
  “不好意思。”他说,心里想的却是珍惜吧,说不定这将是他存留于世的最后一段对话。
  挂了电话,室内重归于静,才安稳了不到一分钟,一道突兀的嗓音忽地响起:“你还上学?”
  边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从沙发上坐直,抬手摸索着按亮一盏昏暗台灯。
  “你踩着我了。”
  边原往地上一看,居然是一块玻璃橱窗的碎片,巴掌大,邢舟在其中只露了一只眼睛和一半额头。
  “你还上学?”邢舟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边原才挤出来一句回答:“关你屁事。”
  “不上学那你去报到干什么,还不如学做汉堡。”邢舟动了动,用手指敲击着那一侧的玻璃,传来一串哒哒哒的声音。
  边原无言。他将邢舟视为自己精神分裂出来的幻象,既然对方由潜意识诞生,那说出来的话大概属于他内心的真正想法。
  他承认自己并不想去学校,一来难以融入,二来因从前断断续续的休学,他如今已经比同级生大上两三岁。
  可是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聆听内心。
  “上啊。”边原刻意改口,“上,人家录取我了,我为什么不上?”
  他拾起那枚碎片,摆到眼前,嘴角扯出弧度一模一样的笑,好让邢舟看得更清楚:“我偏要去上。”
  邢舟也逼近碎片,漆黑的瞳孔里亮着幽光:“跟自己作对很爽?边原,你折腾了自己二十多年,怎么折腾上瘾了?”
  二人隔着薄薄一层玻璃,一刹那仿觉照镜子。皮囊的异同已然不重要,唯有那只明亮又沉郁的眼眸别无二致。
  边原不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照镜子,可却是第一次认真观察自己。从眼睫到眼尾,闭眼也能描摹出来的走势,此时却有几分微妙的陌生。
  他缓缓张唇,用气音吐出几个轻飘飘的字:“我乐意。”
  说罢,他将碎片甩进垃圾桶。
  一地狼藉,边原懒得清理,他绕开碎玻璃的区域,去门口取汉堡外卖,拆包装的时候才发现手指不知何时被玻璃割伤了,指侧正在渗血,口子不深,血色从愈合中的皮肤下艰难地钻出来。
  他不甚在意,专心吃他的汉堡,顺便在网上搜了搜旷课太多如何处理。
  回答各不相同,汉字密密麻麻,打眼扫过去一个字也没看懂。
  点开一个视频,一串机械男声生机勃勃地说:“旷课如何处理?三个小技巧教你无痛过关!”
  边原把手机放在旁边听视频,等一个汉堡下肚,视频已经循环播放三遍了,而他半句话都没进脑子,光滑如刚擦洗过的玻璃。
  玻璃,他现在最恨的就是玻璃。
  不负众望,不知道家里哪块反光的玻璃内传出回答:“没记住?人家说开个病历。”
  边原朝着天上扔了根薯条。
  邢舟闭嘴,冷嗤一声。
  边原平生头一回从第三视角听到自己“冷嗤一声”的效果,丹田运气,胸腔发力,从口腔和鼻腔共同哼出一口气,竟是如此欠揍。
  他也跟着冷嗤一声:“你能不能少说几句话,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邢舟那边发出闷响,听上去在砸什么东西:“你讲道理吗边原,不是你先弄出声音?”
  “我外放视频怎么了,这是我家,我想干什么干什么。”边原觉得对方的主体性未免太强了一些,分明他才是主人格,怎么刚把这位刺头幻想出来不到六个小时,这人就要蹬鼻子上脸占山为王。
  邢舟沉默了两秒,一字一顿道:“这是我家,你搞搞清楚。”
  边原火气上来了,跟脑回路一致的人吵架实在胜负难分,他从旁边抄起一只水杯,用力砸到茶几上,用以泄愤。
  “咚”一声闷响,熟悉的动静,他一下子知道刚才邢舟砸的是什么了。
  杯中水花四溅,在桌上绽放开。边原决定不再跟自己吵架,这恐怕会加重病情,不如留到明天去医院吵,给大夫展示一下,到时候想开什么病例都能开出来。
  屋子重新陷入沉默,但谁都知道此沉默无非是自欺欺人,屋内只要存在反光的物体,能映照出自己的身影,对方就仍然阴魂不散。
  人又不住黑洞里,哪怕熄了灯也无济于事,普天之下哪有角落是真没有一丝光的。
  边原曾以为自己的小屋足够避光,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灰尘,这是他十根手指就能掌握的天地,灰蒙蒙就是它的色彩。却在今天才崩溃地知道,原来这里有这么多光,折射、反射,构建出了一个足够照亮自己的空间。
  他心烦意乱,躺在沙发上,烦躁又疲惫地摩挲着口袋中的硬币,脑子里为明天规划行程——先去医院开病例,然后去学校报到,如果结束早,可以买个汉堡回来做午饭。
  他准备把计划写下来,拖着腿走到桌边,才发现桌上早就贴满了便利贴,全部是与狗有关的tips。
  心脏被捏了一下,他怔怔看了好半天,才把便利贴一张张扯下来,在掌心中敛好,他收拾得很慢,要纸边对齐。
  等到慢悠悠收拾好,他早已忘记自己原本准备做什么。
  狗死掉之后,他的脑子就停转了,记性差、忘性大,许多时刻一晃神就过去,总在发呆。
  把便利贴收进狗遗物的盒子里,他漫无目的地在家中闲逛,直至走入浴室。
  浴室有人在了,在镜子里。
  邢舟这厮与他的洗澡习惯雷同,毫不在乎浴室的干湿分离,想在哪洗在哪洗,花洒的水哗啦啦像下雨般聒噪,浴帘敞开着,邢舟就站在镜子前,正在低头往身上抹肥皂。
  镜面并不清晰,一层朦胧的水雾浮在上面,为伤风败俗的画面打了马赛克。
  镜中模糊的人影似乎听见了他的开门声,身形晃了晃。
  边原只看到一只手抚上镜面,指腹压出清晰的痕迹,向左侧一抹,光影骤然明朗,画面明亮又直白,邢舟的身体坦荡荡地出现在面前。
  邢舟面上恹恹的,半张脸仍然遮在水雾之下,一只眼直勾勾望过来,在边原身上轻佻扫了一圈。
  边原与他对视,若有所觉,下意识后退半步,下一刻,邢舟一捧水猛地泼在镜子上。
  哗啦一声脆响,镜中蒙蒙雾气消散,只剩水痕蜿蜒,恶劣地照亮邢舟的身影。
  肩膀、锁骨、小腹,还有底下那玩意儿。那是边原再熟悉不过的身体,自初生时便一路相伴,至今已同行二十遭。
  边原吹了声口哨,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发现邢舟的小腹处烙了一颗痣。
  他扯下自己的裤腰带,低头看了看,发现相同位置上果真有颗一模一样的痣。
  边原此前从未认真观察过自己的身体,此时只觉新鲜,抬手按了按小痣,又反复刮蹭几下。
  “身材不错。”邢舟说,语气欠嗖嗖的。
  边原心里本也是这样想,但听着邢舟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痛快,他把裤子提好,回以同样欠嗖嗖的道谢:“不要脸。”
  “不客气。”邢舟说,“以后DIY离镜子远点,我不想看。”


第3章 指南2:打架斗殴小心镜子拱火
  神经病。边原腹诽一句,从一旁架子上拿了牙刷,挤上牙膏塞进嘴里,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邢舟洗澡。
  他倒是能坦然面对这幅画面,毕竟邢舟说的没错,他平时确实都对着镜子DIY。
  只是怎么以前没发现小腹上长了一颗痣?边原刷着牙,专心凝视着镜子里的人,从皮看到骨,无一处不熟悉,又无一处不陌生。
  他忽然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后背,自己也不知道是想摸什么。指尖碰到肩胛骨,再往下就够不到了,邢舟正背着身冲洗身上的泡沫,雪白的泡泡顺着脊背滑下去,边原的手指蜷了蜷,某一刻仿佛触感相通,带来一丝难以言说的兴奋。
  他吐掉牙膏沫,弯腰漱口,却听头顶那道声音说:“你后脖子上也有一颗痣,你知道吗?”
  边原嘴里还含着一口水,闻言顺手摸摸后颈,一片光滑的皮肤,什么也没摸到。
  他仍旧弯着腰,只掀起眼皮看向镜子,邢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低眸望着他垂下的脖颈。
  懒得理他,边原专心刷完牙,才惜字如金道:“滚。”
  邢舟低低笑了两声,果真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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