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近代现代)——谷崎茉莉

分类:2026

作者:谷崎茉莉
更新:2026-04-04 11:51:24

  庄楷也不摆圣父架子了,正色道:“那要不把先这孩子扣起来,叫人仔细查查?咱们为了靖溪的项目筹备这么久,总不能半路再出什么差池……”
  “梁小满!”
  包厢外,忽然又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女童声,朦胧看着是个七八岁的女孩身形,就站在门口,一边指着里头那个小孩儿,一边扭头冲后面什么人喊:“穗穗……妈、妈妈!小满在这儿!”
  苏星闻嗤地笑了一声,“一诚,咱们这是贵宾包厢吧?你这管理不行啊,停个电就什么小猫小狗都能往里闯了,啧,不像话。”
  又忍不住嘴贱:“小妹妹,叫你妈一块过来玩啊。”
  贺一诚被数落得脸上无光,霍地站起来,冲着那个不客气地自己跑进来的小女孩儿发火:“你又是哪个小……”
  话音戛然而止。
  恍若被一道惊雷劈中,贺一诚脑子嗡嗡直响,盯着小女孩看了几秒,猛然扭过头,满面惊骇:“哥!她,她她她她她……她跟你——”
  “小满!”
  女孩已经跑到他们跟前,声音紧张,但不失礼貌地鞠躬道歉:“对不起,各位叔叔,我弟弟不懂事乱跑,打扰你们了,我马上带他离开。”
  摇曳的烛光下,她踌躇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得令人惊叹的脸。
  一张与褚京颐有着八九分相像的脸。
  “嚓”,陆泽又默默地点了一根蜡烛,这下看得更清楚了,小女孩就连左眼眼角下那枚红痣都跟褚京颐一模一样。
  一片死寂,唯有包厢外的走廊上有些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在急匆匆跑来。
  很难说清,那一刻的预感应该算是什么。
  褚京颐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眼神在那张几乎算是自己等比例缩小的脸蛋上停留一秒,然后动作很轻微地将眼珠移向了门口。
  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一道明显是属于男人的低沉喘息——这个距离能听到喘息声吗?
  他不知道,但好像确实听到了,在耳膜上留下一道沉闷而绵长的叩击。
  下一瞬,灯亮了,光芒大作。
  褚京颐下意识眯了眯眼,视线变得模糊。
  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妈妈。”小女孩叫了一声。
  有人走进包厢,喘气声很急促,但没有说话,一声不吭地走过来,越来越近。
  褚京颐缓慢地眨动双眸,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黑色短发,黑色的,清澈的眼睛。眉毛浓黑,鼻梁高挺笔直,嘴唇饱满,脸颊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组成了一张线条圆钝、风格朴实的英俊面容。英俊也英俊得过时,像是上个世纪乡土剧中才会出现的人物。
  他身高一米八左右,体型高大,贴身的薄外套下能清晰看到肌肉圆隆鼓起的轮廓,外面穿着夜都保洁人员的靛蓝色工作服,小麦色的皮肤上满是汗水,脖颈间戴着一只如今只有控制不好信息素分泌的劣等Omega才会佩戴的笨重金属项环。
  才刚刚进入社交距离,便已经能隐隐嗅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信息素的气味——毫无格调可言的劣质浓香,浓烈得仿佛是路边两元店里随处可见的廉价香薰,与淡雅宜人一类的优等标准相差岂止天堑,足以彰显他那低下得可笑的等级。
  此刻,这个意外闯入优等Alpha聚会场地的Omega就这么直挺挺站在他们面前,胸脯一起一伏,表情茫然无措,肉眼可见地不安,不知是因为长久的奔走寻人还是害怕打扰包厢内的贵客。
  或是见到了某个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相见的人。


第2章 
  梁穗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可以再次见到褚京颐。
  当年那么惨烈、决绝的别离场景,似乎就浮现在眼前。那张在初次相见时就将自己俘获的妖异美艳的脸容,在回忆与现实交叠的间隙中焕发出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魅力,宛如某种危险来临前的讯号,他浑身的汗毛都战栗了起来。
  脑子里一片混乱,记忆也像是出现了中断,到处浮动着一片老旧电视机屏幕常见的雪花噪点,暂时与真实世界切断了连线。
  再回过神时,他已经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员工休息室,高壮的身体挨着墙站着,如同犯错的小学生,一双儿女乖巧地偎依着他,三人动作一致地低垂着脑袋,听着面前穿着红色主管服饰的女人劈头盖脸训斥:
  “梁穗!我跟你强调多少遍了工作时间不能带孩子进来!以前被秦经理抓到的那几次我都尽力为你遮掩了,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是不长教训!”
  “今天来的客人那可都是老板都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招待好的,你倒好,叫你拿个加热设备都能迷路就算了,你家这个小祸害竟然还胆大包天钻进人家包厢搞破坏!管不住孩子就锁在家里别放出门!不光给你自己找麻烦还连累我们跟你一块吃瓜落!都到月末了你给我整这一出,好嘛,老娘这个月奖金算是泡汤了!”
  “不想干了就直说!别看是个临时工,一晚上给你开一百二还包一顿宵夜,这种待遇像你这样没学历没户口的劣等Omega打着灯笼也别想找到第二家!你等着,这次我说什么也不管你了,等秦经理待会儿过来亲自辞退你就行了,你就带着这两个拖油瓶上街讨饭去吧!”
  ……
  结结实实挨了半小时痛骂,感觉对方骂声稍止,梁穗小心翼翼抬起头,哀求地望向面前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女人,一连比划了好几遍道歉的手势,梁晓盈也乖觉,立即换上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替妈妈求饶:
  “红姨,真的对不起,我跟弟弟本来也不想来打扰你们的,但是冰雹下得太大了,我家屋顶被砸了个大洞,家里到处都是水,太冷了,我,呜呜呜我们也找不到别的地方能躲雨……”
  梁小满也跟着姐姐哇哇大哭起来,两只揉眼睛的小脏手上满是伤口,一看就知道是来的路上摔了好几跤,脑袋都摔破了,瞧着着实可怜。
  周红腮帮子鼓动了一下,瞪着这对衣衫单薄的姐弟,还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你们来就来吧,不老实待在休息室里等大人下班,乱跑什么?满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
  “黑,好黑,我怕呜呜呜哇哇!”
  周红气又上来了:“你还知道怕!你今天冲撞的那几位可是——”
  “当当。”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秦经理推开一道门缝,脸色相当阴沉,朝周红招了招手:“周主管,你出来一下。”
  “诶好,这就来。”
  周红脸上带笑,眼神却狠狠剜了屋里这一大两小一眼,快步走了出去,“砰”地带上了门。
  走廊外,女人带着点讨好的爽朗嗓音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
  “是这样的,秦经理,这位员工确实是情况比较特殊,家里条件很困难,自个儿带着俩半大不小的孩子,也挺不容易……是是我已经训过他了,保证没有下一次……”
  梁穗鼻腔发酸,慢慢靠着墙蹲下来,目光呆滞地望着脚下那一小块地板。
  梁晓盈拍了拍他肩膀:“你别急,事情还没到最坏的那地步,说不定只是扣工资呢,我这学期帮同学写作业也赚了几十块,喏,都给你吧。”
  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只小荷包就往梁穗手里塞。
  男人被她这副小大人似的稳重语气逗得勾了勾嘴角,没要女儿的钱,又把那只针脚粗糙的手工荷包推回去,用手语说:「你自己留着花。」
  梁小满吸溜着鼻涕蹭进妈妈怀里:“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他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在这儿?”
  梁穗脸上笑意一滞,微扬的嘴角慢慢落下来,冲儿子摇了摇头。
  他比划:「你认错人了,那位叔叔不是爸爸。」
  梁小满瞪大眼睛:“不,我没有认错!他就是爸爸!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下意识握了握垂在胸前的表链,梁穗喉咙干涩,艰难地咽了咽唾沫。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在孩子们吵着要爸爸的时候把那张合照掏出来的……不该为她们留下这么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念想。
  「就是认错了。」
  他坚持。
  “我没有!”
  “行了,梁小满你能不能争点气啊?”梁晓盈打断他,用手指戳了戳弟弟的脑袋,两道细眉一高一低地挑着,显得特别不屑,“还爸爸呢,你看人家稀罕认你吗?不嫌丢人。”
  梁穗不知道,其实她们姐弟早就认出来顶层包厢的那群客人里有个人特别像她们的爸爸了。
  就在上个月,梁小满就已经偷偷尝试要去包厢找爸爸,但安保太严密,他一个小豆丁根本混不进去,也不敢把动静闹大,害怕让妈妈丢了工作。
  直到今天全市停电,夜都一片混乱,梁小满本来跟姐姐一块待在休息室等妈妈,但听见外头人声吵嚷,忽然萌生出再去那个神秘的包厢碰碰运气的念头……
  男孩咬着下唇,泪花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梁穗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从抽屉柜找到碘伏跟创口贴,开始给儿子处理脸上和手上的伤口。处理完又按了按他的小肚子,「肚子痛吗?」
  “吃完药就不痛了。”
  梁穗这才放心。
  两分钟后,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了。周红走进来,脸色不是很好看:“你被辞退了,过来跟我领今天的工资吧。”
  梁穗在夜都的保洁工作都是日结的,他收好装着自己今天工资的红包,对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很照顾自己的红姐鞠了个躬,拉着两个孩子准备离开。
  周红叫住他:“晓盈不是说你家屋顶漏了?你们今晚打算住哪儿?”
  刚来洛市的时候,他们母子仨住过一段时间的桥洞,后来才攒钱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平房。如今出租屋漏水,桥洞估计也早被水淹了。
  梁穗苦恼半天,掏出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三个字,举给周红看:招待所。
  周红又想翻白眼了:“洛市哪还有招待所,就旧城区那边有一家,离这五十多里,你们怎么去?这天气打车都打不到!”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从自己钱包里数出几张大钞,粗鲁地塞给梁穗:“金日大道对面有几家惠民旅馆,带你两个孩子将就几天吧,什么时候找到工作了记得把钱还我。”
  梁穗没接,低头在便利贴上写:不用了,还不起。
  确实是还不起。
  洛市居大不易,处处都要花钱,蔬菜水果粮油个个都比乡下贵,小满每天都要吃药,晓盈下周得交书本费,再加上医院那边也催得急,工资发下来就是过遍手,根本留不住,他没钱还红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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