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分类:2026

作者:并州酒客
更新:2026-03-28 13:01:30

  “乱动!针跑了。没长嘴?”
  贺长青不吭声,隔壁床一帘相隔的阿姨先接上嘴了。
  “快递站的啊?这几天李飞鹏那小子可是到处说你们那儿的人招惹下什么混混了,叫人来给撑腰。你知道到底啥情况不?”
  这世界上的情报工作最无孔不入的组织,第一是美利坚情报局,第二就是楼下大妈。
  知道贺长青听不着,孙以舟把话接过去。
  “他听不着,你别念叨了。”
  阿姨喋喋不休:“孙大夫听过这事儿没有?”
  被缠上的孙以舟一脸官司。
  “没有。”
  贺长青和孙以舟两个大老爷们儿不捧场,阿姨也毫不在意,慷慨分享自己的真知灼见。
  “要我说,那混混估摸和杨家小子脱不了干系。咱小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本分人,就他不干净。”
  孙以舟不折不扣一位老学究,不想掺和这些妇人之见,顶回去一句。
  “你们就知道见天儿盯着别人家,讨人嫌。杨伦那小子犯的错有警察管。”
  聋子贺长青盯着孙以舟的嘴看了半天,瞧见个熟悉字眼,突然艰难地侧过身,掏兜里的助听器戴上。
  “谁?”
  突然有人搭腔,阿姨立刻热情高涨,积极道。
  “杨丰家小子杨伦啊,你没听过?也是,你们年轻人对什么都不上心。别怪阿姨啰嗦啊,这样可得吃亏!”
  满世界的滋啦声里,贺长青轻轻问道:“他怎么了?”
  无聊了半天,见有人想聊,阿姨立刻打开话匣子:“害,你不知道啊。几年前打人进去啦!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被打的也是咱这片儿的,说是现在还有点瘸呢,走路得拄凳子,屎尿都不利索!可遭罪了。”
  孙以舟不乐意有人在自己地盘嚼舌根子,插了一嘴。
  “行了,跟人小孩瞎说些什么。”
  遭到反驳的阿姨据理力争,恨不得爬起来掀帘子敞开了聊。
  “孙大夫,你是不是没见过杨家那小子出狱以后什么样?诶呦,剃了个大光头,成天敞着怀,穿的乱七八糟不知道什么衣服。我前两天晚上带孩子遛弯的时候还撞见过一次,敞着肚皮,大半夜出去,脚上五颜六色的拖鞋。谁家好人这么穿啊。”
  明显不想搭话的孙以舟哼哧两声,一抬屁股,出去听他的修真去了。
  贺长青眼前浮现出杨伦那双以旧换新的花花儿人字拖,有点儿想乐。
  “也不一定吧。”刚刚才吃人嘴短的贺长青如是说。
  阿姨犹在控诉,几句话下来杨伦已经多背了一个连的人命,吃饭不给钱,做生意不干不净。
  被小太阳烤得暖呼呼,本就昏沉的贺长青回味着晚上的二胡,眯着眼,在阿姨的絮语声中开始犯困。
  刚要迷糊着了,贺长青的兜里突然震了一下。
  他耳朵不好使,开着震动,还把提示音调的极大,咣当一声,在小屋里响出惊天动地的效果。
  阿姨让吓了一跳,埋怨了几句,消停了。


第11章 绿豆汤
  入夏之后,杨伦隔两天就熬绿豆汤。
  大概每个北方人的记忆里,都有这么一碗。
  高压锅或是薄薄的锡锅,炖上足一个半钟,炖到豆皮软烂,唦出密实的白花儿。碗底要给孩子搁块儿冰糖,落进母亲的唠叨,家室陈旧的油烟味儿,在冰箱或阴凉地晾凉,甜丝丝儿灌上冰凉的一大口。
  整座城市浑浊的暑气在这一碗中落下,车辙和老豆腐的叫卖远去,厨房亮一盏橘黄。
  杨伦偶尔回忆起小时候,就是这么个景儿,这么个味儿。
  他在这厢感慨岁月无常,贺长青那厢已经是焦头烂额。
  贺长青着急派件儿,却两天没联系上杨伦了。无故延误了派送时间,扣了他二百块钱。
  小院儿不见人,手机打不通。
  走投无路间他都生出一丝惶惑,这破事儿难道是杨大师给自己设下的磨难,要自己破解什么真言抑或机关,挣破命运的困境??
  杨伦没这个意思。真说有这个意思的,大概是他那三天里就要找不着两天的手机。
  杨伦家里两个灶眼儿,这边炖绿豆汤,另一边炖肉。这天赋闲在家,刚给高压锅套上气门,杨伦顺手把手机搁在抽油烟机上,去撇肉汤里的浮沫。
  正忙活着,抽油烟机上的电子祖宗收了个通话,嗡嗡震,一震一动,一动一震,最后把自己扔进锅里了。
  噗通。
  这还得了,千把块的破机器可没什么防水功能。
  等杨伦手忙脚乱给祖宗捞出来,擦干,摁两下,漆黑的屏幕上只见他的油手印,却一点儿亮堂不起来了。
  杨伦琢磨,左右也没谁联系,店里的学生请了假也得他亲自去看。先这么着吧,回头再修。
  这一搁置,就搁置得忘了。
  手机叮咣一声,贺长青掏出手机摁亮一看,系统又在警告他赶紧派件。
  这个月修了助听器划出一大笔钱,再这么扣下去,他就快得上街边敲碗摆个帮帮残疾人的纸板,卖艺去了。
  贺长青除了小院儿不知道上哪儿找杨伦,程一桐的联系方式他没有。也是他钻了牛角尖,其实去槐树下棋盘问一嘴不就知道了。
  扑空的不止贺长青,还有田桂花,桂花婶儿。
  这天中午杨伦把小店落锁回家吃饭,拎着一大包菜和包子给杨伦送去的田桂花对上了禁闭的玻璃门。
  于是趁着午后,桐城人都回家睡午觉的空闲,田桂花拎东西又跑了一趟杨伦的小院儿。
  她一手包子一手菜,从胡同口绕进来,就见位快递小哥和快递箱一块儿蹲在尽头的院门口发呆。
  “找杨伦啊?”
  就见快递小哥快速扭头,表情如同见了救急的亲娘,大步迎上来,迫切地说:“您认识?”
  田桂花稍微抬点儿头,小伙儿眼睛晶亮,还挺面善。
  “你有事儿啊?”
  “有他的快递,得当面签收。”
  “这儿没人啊?”
  “一直没人。”
  田桂花大手一挥。
  “没事儿,走,姨知道别的地方,带你上家送去。”
  她让贺长青把货搬回车上,坐着贺长青的小三轮一起往河纺小区去。俩人一路走一路唠家常,桂花婶儿嘴闲不下,把贺长青从年龄到籍贯,从就业到喜欢的类型都问了一圈。
  大致如下:
  “多高啊?”
  “一米八。”
  “诶哟哟这么高,好多姑娘喜欢吧,长这zun(俊)。”
  “没有。”
  “单身呢?”
  “单着。”
  “家里也没给你介绍几个怎么?”
  “不在身边儿,在外地。”
  “诶呦在外地还让你干快递啊,多累啊,我就舍不得我儿去干快递,磨人,还受夹包气。”
  “还好。”
  “今年得有二十多了吧。”
  “二十五。”
  “几月生日啊?过了没。”
  “三月的,过了。”
  “下次过生日来姨店里,给你用大包子垒个蛋糕,现在就时兴这些邪性玩意儿。你说好好儿的包子………”
  其自然其热络,让贺长青应接不暇。但凡路再远点儿,贺长青怕她都能直接帮自己填了简历投相亲角去。
  等到了小区,贺长青一抬头,杨伦住的就和他平常工作的菜鸟隔了一栋楼,还一个单元,就在贺长青租的楼上。
  老楼一层四户,贺长青102,杨伦502。
  进楼道的时候贺长青哀怨地扫过正午里暴晒的几对石桌椅,不免感叹自己脑子缺根筋。
  桂花婶子上前敲门,没一会儿,踢踏脚步声慢悠悠踱到门前。咔哒,门一开,叫响了楼道刚歇下感应灯。
  屋里的汉子足有门高,光头,戴一副无框偏色眼镜,赤裸上身,挂条黑色大裤衩,趿拉板儿。好个斯文的流氓。
  是杨伦。
  田桂花往旁边让了让,贺长青便把小箱子递过去,让杨伦签收。杨伦接过单子,好奇,“咋送这儿来了?”
  贺长青老实巴交地说:“院儿里没人,你手机怎么也打不通。”
  杨伦往鞋柜上瞟眼造句动静没有的板砖,坦诚道:“...坏了。”
  一旁的田桂花笑呵呵地插进嘴来:“小孩儿蹲你门口守着呢,老可怜了小模样。”
  稍一脑补,杨伦也笑了。
  “下次找不着我,你就先签了。”
  贺长青一板一眼地答道:“不行,不符合流程。”
  “你们唠吧,我搁下东西还得回店里看着。”
  桂花婶儿把东西交付下,笑眯眯地和两人打招呼走人。
  等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杨伦往屋里一让。
  “天儿热,进来坐坐。”
  让扣了钱的蔫儿巴小草贺长青用眼神盯着地,幽怨地控诉。
  杨伦继续试探。
  “我炖肉了,吃点儿?”
  贺长青抽了抽鼻子,猛一抬头。


第12章 老房子
  进了屋,贺长青左右环顾,客厅除了折叠床没有能坐的地儿,被杨伦直接领到了餐厅。
  杨伦打开冰箱舀了一碗绿豆汤,还给贺长青一把勺挖豆子吃,告诉他随便坐,自个儿罩了件上衣又钻进了厨房。
  等了半天没露面,贺长青就站起来,捧着碗在屋里转悠。
  和他租的房子格局不一样。贺长青家是南户,杨伦家是东户。比贺长青租的那套宽敞些,采光也好。进门正对着客厅窗户,入户门进门右边就是卫生间。往里,左手是下半截木墙上半截玻璃的装饰影壁,驷马奔腾的磨砂画儿掩着厨房餐厅,右手的屋都关着门。
  老房子有了年头,墙角发黄,墙壁上斑驳的落下些贴过年画儿没撕干净的胶条。
  挺大一个客厅,杨伦家就奢侈地摆一张折叠躺椅,茶几和窗帘都没有,更显得宽敞。两个卧室门关着,能看到的唯二家具是一个两米长的赏景鱼缸,里头一条金龙一条银龙,快有一臂长,条条虎头虎脑,鳞片和须子喂得油光水滑。满屋都被鱼缸氧气泵卖力的低频嗡响填满,倒也不觉得空旷。
  从中医馆阿姨的只言片语里能猜到,十有八九这是套杨伦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老房本该满满当当,处处时光。
  儿时的照片,少小的奖状,妈妈的兰花,爸爸盘了又盘的核桃。
  贺长青不知道杨伦的父母是否健在,又或者人在何方。人留人走,总归活在别人的记忆里,总该留下些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折叠床对面和床尾的墙面还留着柜子和电视机曾长久摆放过的白印儿,家具却都不知道去了哪。除了折叠床上没叠的毛巾被,连生活的痕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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