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分类:2026

作者:并州酒客
更新:2026-03-28 13:01:30

  只见那光亮的脑壳穿着花花儿人字拖也势如破竹,几米的距离转瞬即逝。冲到集装箱门口,把地上人拎小鸡一样拎起来,飞快扫了一眼,单枪匹马就抢进门去。
  云层隆隆猛烈震动,微妙间积蓄出昏天灭地的烈性,咣,轰,剧响撼动大地,余波千里不散。
  程一桐感觉闷雷是炸他在脑子里一样,咣当一声。
  心道,坏了。


第4章 解妙手
  国有企业的老物业不作为,小区里路灯十个能坏六个。
  小道本就逼仄,头顶上电线还拉得遮天蔽日,不得章法。此时电路似是被炸雷恐吓,开始密集频闪。
  杨伦眼神好,站在百米开外往集装箱门口一扫,一眼瞧见被打的那个像是吃了一记窝心脚,倒退着摔出门,被门槛一绊,胳膊肘撑地,仰面倒在地上。
  黑色小帽,卷毛儿,戴口罩,橘灰快递制服。
  这一眼看清,杨伦全身的血瞬间泵起,直冲脑门。他低咒了一声操,撒开腿便冲到快递点门前,将愣在原地的程一桐甩在身后。
  他看了一眼摔懵了的贺长青,无碍。这人瞧着手长腿长,落地姿势不像惯打架的。
  杨伦拽起贺长青后抢进门,挡在了屋里的几人面前。
  一声昏天灭地般的炸雷,大雨在他身后倾盆落下。
  杨伦立脚站定,头顶门框,两肩撑着门边,把整个快递点儿的人和物件都衬得玲珑娇小起来。
  借白炽灯光一扫,杨伦看清发难的是和贺长青一样穿着快递制服的两个年轻小伙,二十左右的年纪,脸上又惊又怒。
  “你,你干什么?”
  站最前面的被杨伦的体格唬住忘了吭声,话是后边儿一个问的。
  两人粗略观察,这熊一样撞进来的玩意儿一件敞怀黑布褂,大裤衩,脚上穿了双花花儿人字拖,提畔儿好像都让这一冲挣松了。
  秃瓢一位港风凶徒。
  又一声惊雷。
  昏惑灯光映照着冷雨,如珠帘挂下,被风捎进门,豆大的几颗不开眼的砸在铮亮的脑勺上顿时粉身碎骨,溅开的每一星儿都带有不甘。
  特么落错地儿了,是个硬瓢!
  几次呼吸的功夫,光头被雨水磨得锃亮,惊人的热度将碎雨重新蒸腾升起,在颅周镀一圈朦胧光晕,轮廓如金。
  杨伦开口,嗓音低沉如一口古老的铜器。
  “后生,为什么打人?”
  前边儿那个趁同伙周旋的功夫攒够了混劲儿,嚷嚷道。
  “管得着吗,你踏马谁啊?!”
  说话间程一桐终于赶来,蹲下身抹了一把脸,抹开眼皮上的水先去瞧了一眼贺长青。
  “有事儿没有?”
  贺长青满脸惊魂未定,往程一桐脸上看了一眼。
  程一桐把助听器递出来。
  “你的?”
  贺长青赶忙接回来草草揣进兜里,没顾上看,先指一指屋里,迈腿往跟前凑。
  程一桐被杨伦背影挡着看不见里头情况,先一嗓子吼出来。
  “杨伦!别给我犯浑,起开!”
  他上手去拽,没拽动。杨伦顺着力道回过头瞪了程一桐一眼。
  喝了点小酒的程一桐愣是被这眼看得全身上下起了一层白毛儿汗。
  职业素养让他一步不退,竖起眉毛高声呵斥。
  “别逼我拷你,出来!”
  这一刻他真想直接上家伙,奈何浑身上下就皮带扣和家门钥匙是硬的。
  程一桐深呼吸一次,稳下心,将手重重摁在杨伦肩膀上,迂回道:“还有俩月,别给自己找麻烦。”
  这三句话没对杨伦起多大效果,反倒让门里听了全程的两个小伙儿琢磨出味儿来。这俩人一个警察,一个像是有点儿故事在身上。
  前边那个也不和杨伦搭茬,指着杨伦给自己脱罪:“警官,他要动手!”
  等杨伦让开半个身子,进屋的程一桐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压根不买账:“你踹人的时候我就在门口,少在这儿吵吵。”
  局面一时间僵住,贺长青也走进门来,几个人面面相觑。
  程一桐先开了口。
  “怎么回事儿?”
  他便装常服,但整日执法的气势和腰扣上的警徽不容小觑,俩年轻人谨慎地看了贺长青一眼。
  “他偷东西,不认,还要动手。我们也是着急,轻轻推了一把。”
  这种小打小闹若不是闹到所里,程一桐一律调解为先。他转向贺长青。
  “你说。”
  贺长青没回话,只愣愣地看着杨伦。
  杨伦从后头递过来一句。
  “耳朵不灵便,刚助听摔飞了。”
  刚反应过来方才拣的是什么,程一桐血肉之心,顿时也有些失偏颇。
  “行了,都认识是吧?有话好好说,别不怎么地就动手。再闹就全跟我回去。”
  以往和残障人士打过交道有些经验,程一桐掏出手机打字给贺长青:有话好好说,知道没有。
  贺长青乖巧地点点头。
  三个人都淋了雨,贺长青和程一桐更是湿得往下滴水。
  程一桐又问了几句,让李飞鹏两人说清楚来龙去脉,听明白就是同事之间归责不清,丢了快递,挺贵一个电子元件。
  但也是小事。
  “回去冷静一晚上,有矛盾,白天去领导那儿说清楚,好好解决。”他用手指点了点动手的那两个“别动不动上手,听见没有?”
  推着贺长青和杨伦出门,仨人小跑到对过的楼道里。
  程一桐抹一把脸上的水,给杨伦递眼色——好像直接说话贺长青这聋子能听见似的。
  谁这是?
  杨伦抿着嘴,对询问眼神视若无睹,自顾自掫着贺长青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把贺长青摆弄来摆弄去,摆弄得笑了。
  贺长青站定,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从兜里掏出助听器甩了甩水,开口给两人解释。
  “怕进水短路,现在用不了。”
  他声音清亮温柔,说得很清楚。
  杨伦一愣,脱口而出:“能说话啊?”
  贺长青盯着杨伦的嘴,解释自己是一只耳朵聋一只耳朵弱听,不是聋哑人,也会读唇语。
  杨伦问贺长青住哪儿。
  贺长青指了指南边。
  “就住这个小区,跑两步就能回去。”
  贺长青又转向程一桐,跟他道谢。
  “多谢你,警官。”
  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杨伦的拖鞋,冲杨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脸儿泥泞,两排小牙洁白。
  杨伦看得愣了一下。
  笑完,跑了。
  杨伦的视线跟着出去了几步,立马被雨幕隔断,落空的视线掉进门口的水洼里。
  水面波澜起伏,汪了一泓残白的槐香。


第5章 黄耗子
  暴雨过后,桐城骤然松快,如同脱下一件袄子又大开天窗。太阳下碧空如洗,阵风习习。
  昨夜未扫净的刨花已然泡透,发白,和雨打落的槐花混杂到不分彼此,在脚下一团团滚成圆,弥漫满庭潮湿的清香。
  趁着凉爽,杨伦赶紧赶工。
  昨夜突如其来的雨让几块木料遭了淋,还得占地方晾晒。
  杨伦翻出一把要修的老琴先调试。
  这把琵琶南方红木材质,价格不菲且最是娇贵。主人家年幼学琴时候买的第二把琴,用的年代最久。
  如今这老伙计被主人家顽劣的幼子当成玩具糟蹋。发现时已经指板已经发黑开裂,可仍然舍不得丢掉。
  主人家的朋友是杨伦的头回客,也住河纺小区附近。主人家含泪要弃琴的时候,朋友伸手一拦,给南海街那杨家小子掌掌眼再放弃不迟:这是徐三爷的关门弟子,有手艺。
  她背琴上门,门一开,出现一位魁梧的光头大汉。
  不像修琴师傅,倒像是“道上的”。
  女主人吓得脸色煞白,本想转身就走。可她实在是舍不得老伙计,虽又惧又怯,仍然鼓起胆子拿出琴问询,还能不能修?
  杨伦仔细看过,说能修:“木头还没死心,舍得修,就能响。”
  她这才松一口气。开门的时候没报什么希望,得来这一句话,心落回肚子里。
  杨伦用松香和细木粉混成浆,细细地灌进裂口,再用卡夹夹住,要夹一两天等糨子干硬,让木头重新闭口才好继续修缮其他部分。
  待填好裂口,琴平躺放置桌上,杨伦手掐琴身边缘,用大拇指腹在旧成黑色的琴面上摩挲。
  琴是好琴,平白落了糟蹋。
  这顽劣的老天何尝不像个孩子,见不得人好。
  他远远看了一眼自己攒下的好木料。
  杨伦最拿手的其实是打家具。他力气大,手又稳,无论是割还是刨,切,粗活儿,细雕,都能心应手,加上心硬,眼尖,天生的木工料。
  可师父徐三爷给他定了规矩,两年不许碰家具。
  徐三爷,杨伦的师父——名声在外的老木匠,下到雕枚骰子,上至平地起屋无一不通。
  老汉儿点子硬,规矩也多。杨伦前两年从号子里刚出来,徐三爷便放话给他,嫌杨伦这个假释观察期的手不干净,不许碰祖师爷的技术,只许做些乐器和小雕刻。
  话说的相当难听,一点儿情面不留。可杨伦心里明镜似的。
  徐三爷怕他又让那大开大合的木工活激出傲性,犯下失错,捱不出观察期。
  究竟是灵魂决定一个人的选择,还是选择一次次奠定了灵魂?
  您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曾几何时杨伦一次远游,登山拜庙,拾阶穿过满山苍翠,一身松香。他十步一拜,不知爬了多久,直叩地眼花腿酸,顿首在地,想就这么算了。
  泄气儿的那一瞬间,雀鸟惊飞,自山巅来的长风穿林拨叶,卷起地上的松屑迷了眼。
  待揉干净眼,他一抬头,有青烟袅袅,树影婆娑晃动,只瞧着浓绿摇曳间,现出一座庙来。
  杨伦恍惚没有继续拜谒,着急忙慌绕过山阶最后一弯,只见这道家院落终于展露真容,大门桃木雕板提字两楹:
  那条路谁人不走,这件事劝你莫为。
  曾经几度午夜梦回,杨伦再一次回到彼山间。明明已经一脚跨过门槛,还来不及落地,大地刹那间消失不见,整个人倒栽下去。他满头冷汗地从梦中惊醒,哑然失笑。
  终归是只能怪自己,怎么没有拜到头,不曾得到真领教。
  晚饭后等琴晾干的功夫,杨伦难得生出散步的兴致。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溜达到了快递站。
  隔着远远的距离,没看到贺长青和闹事的小子们。
  杨伦福至心灵,回小院儿的时候看了一眼徐三爷留着自己这儿没拿走的快递,签收单复联上头果然有配送员的电话。
  没别的,就问问之后处理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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