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你金丝，我要走了（近代现代）——兰荣葳

　　万长霆吃准了他性子善良这一点。
　　他知道周固一定会答应，只是他没想到，比周固先答应吃饭来得更早的是周固的眼泪。
　　周固哭了，周固又哭了。
　　万长霆第一次感到慌了神。
　　他吃准周固善良不肯连累别人。
　　同时也相当于是在用周固这一点欺负他，虽说是为了让他吃饭，可周固过去就是因为心软善良才被别人拿捏在手中，随便搓揉。
　　但凡过去周固能够不那么善良，心狠一点，他都会过得比现在轻松许多。
　　现在，万长霆有一种直觉，他有一百种方法做到让周固不哭出声音，但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没有办法真正堵住周固的眼泪，他必须要去掌握那项他不擅长的本领才足以让周固真正不哭。
　　冯叔说小周不吃早饭，万长霆接过饭上来之前，甚至在想，如果周固坚持不吃饭，他就用请个医疗队过来插管强行喂饭这种方式来恐吓他，现在他怎么都说不出来这种话。
　　又或者周固实在不愿意吃，那就像他之前想的一样，饿他几顿，饿急眼了什么都吃了。
　　可当他看见周固一个人坐在窗边，身影单薄，若不是骨架撑着，恐怕这会早已瘦到脱了人样，手腕处伤疤沉默地附着在他皮肤上，整个人愈发破碎可怜。
　　在这一刻，万长霆所有办法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全部不攻自破。
　　好吧，万长霆退一步，“把饭吃了，吃完之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至于付聪的事，你实在不行揍我一顿，什么都好商量，以后你想去画廊就去画廊，我也不限制你活动。”
　　万长霆希望周固懂事一点，抓紧把饭吃了。
　　“付聪的事，我已经不介意了。”
　　“不介意了，那跟我下去吃饭。”
　　“我要走。”周固平静说道。
　　付聪的事既然已经不在意了，为什么还要走，万长霆总觉得周固眼中装了太多东西，他看不清，也问不出来，他茫然无措。
　　他不想给周固用强的，至于软的，他不知道周固到底想要什么，钱，画廊，周固走的时候全都能抛下不要。
　　是人就会有欲望，会贪婪，周固怎么能什么都不要呢。
　　他找不到周固的欲望在哪。
　　他人生三十年来，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周固现在连话都不肯说，不吃饭，不说话，眼神淡漠，眼中已经没了泪水，就这样坐着。
　　万长霆抬手捂住半边脸，他将碗放在一旁矮桌上，陪着周固一起坐下。
　　他静下心，心平气和的，语气中不带任何强势和胁迫，“周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可以开口，可以提要求，除了离开，什么都可以谈。”
　　周固开口，平静回答道：“我除了想走，什么都不想要。”
　　一个除了要走什么都不要，一个除了不能走什么都能给。
　　万长霆像是在下最后通牒，“你如果还想继续在这抹眼泪，闹绝食，我就给你请个医疗队过来。我会让医生确保你活着，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再来谈，到时候条件就全部都由我来定了。”
　　他还是说了那些话。
　　“我们一定要闹到这样吗？”
　　“如果你不想，你就用脑子和嘴跟我说话，再用绝食这种伤自己身体的办法，我就如你所愿，你什么都不用自己吃了，我让医生来帮你。”
　　万长霆无奈之举下的一顿连哄带吓，只被周固两滴无声的眼泪就又瞬间击溃。
　　他望着周固那双泪湿的眼睛，彻底陷入一种几乎前所未有的，近乎所有掌握的学识和技能全部在这一刻短路的状态。
　　他在谈判桌上轻松就能杀得对手片甲不留，在商海中只手就能翻云覆雨，可在周固的悲伤面前他以往引以为傲的无所不能，还有他三十一年人生中所有无往不利的掌控感，在这一刻全部轰然坍塌。
　　他伸手用拇指擦去周固脸上泪水，声音中带着妥协，投降似的，“好了好了，刚刚都是吓唬你的。不会让医生过来喂你。”
　　周固越被哄抽噎幅度越大。
　　万长霆手背不停地去帮他抹去脸上泪水，语气半是温柔半是严厉，“好了别哭了，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能哭。”
　　周固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觉得委屈，万长霆只见过三岁以下的小孩这么能哭，他将人揽进怀中，手指钻进他发缝，帮他理了理头发，耐心地拍拍他后背，“好了好了，别哭了。”
　　周固拱在他怀中从刚开始的微微抽噎到现在放声哽咽，万长霆是真拿他一点招数都使不出来了。
　　他略微颔首，鼻尖蹭到周固光洁的额头，声音算得上柔和，“听话，就吃一点，我抱你下去吃，吃两口我们再上来。”
　　他甚至主动提出，“我喂你吃，行不行？”
　　“跟我置气，饿坏身体还不是你自己疼，傻不傻？”
　　“医生说了，你这种胃病不吃早饭容易加重，冯叔让厨房按照你胃口熬了鸡茸粥，我们去尝尝，要是你不喜欢就让厨房重新做，吃饱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来抗议，绝食太伤身体，你胃病越严重我越不放心你走，不哭了，听话。”


第74章 扭曲
　　周固带着满脸泪痕，眼白通红，他抬起头，带着某种期望，问道：“万长霆，你为什么不放心让我走？”
　　付聪的事，他今天早上醒过来时就已经没出息地原谅了对方，但原谅了不代表要留下，他还是要走，只是在走之前他从万长霆难得的温柔中觉察出一丝被关心的意味，他想要确定。
　　周固终于肯说话，万长霆稍稍松下一小口气，“我当然要关心你，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人，你身体坏了吃亏的不还是我吗？”
　　这不是周固想要的答案。
　　这个答案在他离开万长霆之前，为他做饭割到手时就听过了。
　　万长霆还在将他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品，还在仅仅是把他当成一个用来发泄欲望的小情人和一个能配得上这栋房子的摆设。
　　他想要单纯的关心。
　　想要只是因为对他这个人稍微有一点爱的关心。
　　而不是因为会损害对方的利益，才延伸出来的这种权衡。
　　周固在这一点上确实有种扭曲的计较。
　　万长霆不明白在周固的世界里，他需要的是清晰到无法被他的逻辑曲解的直白关心。
　　你如果为我好，你就应该直白的告诉我，你是因为担心我，是因为爱我，是因为单纯想让我好，是单纯因为我这个人，所以你才希望我保护好身体。
　　而不是把我继续当做你的金丝雀，我要为你保持一个光鲜亮丽的外表，和可供玩亵的健康身体。
　　过去的一切经历让他已经产生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会本能杜绝一切自作多情的可能。
　　他不敢去揣测别人对他的善意，他怕失望，希望落空比没有希望过更能伤害人。
　　尤其是对在乎的人。
　　万长霆给与他的那种模糊保护和不清不楚的关心，并不会让直接触发他被爱的感受，只会让他以为这是万长霆需要他保持完整的占有欲。
　　此刻，万长霆以为周固起码会答应跟着他下楼去吃一点东西，哪怕只吃几口，他没想到周固会一把将他推开。
　　周固承认万长霆的胸膛真的很醉人，会让人陷进去不想出来，当他听见万长霆的答案，推开万长霆后，他内心有种说不出来的痛楚感，他在自我怀疑。
　　他是不是太计较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非常扭曲。
　　可他真的很想确认，确认万长霆现在的温柔不是因为他的工具属性，而是仅仅因为他是周固这个人。
　　以前他的养父母因为想要一个孩子，把他带回家，后来有了周嘉豪，他就被代替了，当时他是作为一个叫‘儿子’的工具。
　　后来他成了万长霆的小情人，他又变成了一个供人解决需求，提供观赏的，名为‘金丝雀’的工具，而这个工具甚至比给人做儿子更容易被替代。
　　他不想当这些了，不想当个工具了。
　　他扭曲，他自我怀疑，他想要得到一点点救赎，他原本就打算从这栋别墅离开后，自己一个人安安稳稳生活一段时间，让他独自待在某个角落一个人扭曲痛苦，起码这样不会被外人看到，还能给他留一丝体面。
　　可万长霆为什么要带他回来，甚至逃跑后还要把他抓回来，让他总有一种伸手便可得到救赎，又被人捆住手脚动弹不得的煎熬。
　　周固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有一种巨大的痛苦在他脸上蔓延开来。
　　万长霆被面前周固这一反应弄得有些错愕，刚才人还好好的，这会嘴唇都在颤抖。
　　周固蓦地蹲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他压抑不住声音开始逐渐放声大哭，他用双手捂住面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丑态，他十指都在释放情绪，不断用力，他指甲扒住自己眉骨，几乎快要把皮肤抓伤。
　　万长霆的心被他这毫无征兆的反应狠狠刺痛了，他根本来不及去想刚才的话哪里说得不对，慌忙蹲下身，去掰他的手，“好了好了周固，把手放开，别扯自己，听话，”
　　周固再也忍不住，他崩溃大哭，他在痛苦中挣扎了太久，那种无法抑制的痛彻底被爆发出来，为什么？
　　他的生活为什么这样难？
　　过去的一切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如潮水一般奔涌而来。
　　五岁那年他亲眼看着自己亲生母亲死在自己面前，他受到巨大惊吓，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后来他被送进福利院，因为年龄大，很多来领养的家庭都希望能养个年龄小的，他被人挑挑拣拣，最后好不容易被现在的养父母接走。
　　养父母很快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被人代替，之后变成一个供人吸血的透明人。
　　他好不容易一边打工一边坚持下来的艺术专业，画的每一幅画要么被人夺走，要么成了过账的工具。
　　他努力生活遇到的全部都是别人的恶意。
　　大二那年他遇到万长霆，他喜欢这个男人，同时也清晰的知道他无法真正得到这个男人。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为什么万长霆就是不肯放过他，宁愿把他放在手里把玩，也不肯放他走。
　　万长霆控制住他抓住皮肤的手指，将人紧紧抱在怀中，锁住胳膊不让他乱动，“好了好了，不想吃饭我们就不吃了。”
　　这一刻没有什么比他的情绪更重要。
　　周固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和不公全部化成眼泪和嘶哑的嗓音，他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那种痛彻心扉将他往日的平静全部淹没，他的眼泪如决堤般的洪水将万长霆肩膀上的衣料全部淹湿。
　　万长霆一只手不停抚慰着他的脊背，另一只手去按捏他的后颈，许久，哭声变小，周固逐渐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