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妃绞着手帕,脸色苍白,颤声说:“真的吗,再也不会出来?”
“当真。”全真子目光迥然,语气严肃。
昙妃看了昔妃一眼,说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昔妃捂住心口,压住过快的心跳,回道:“我天生怕鬼,一看见这种事就心慌。”说完快步离去。
晔贵妃因为得了全真子的保证,异常欣喜,脸上露出久违的亢奋,称赞大师是仙人下凡,本领高超。又对身边的晴蓝道:“去碧泉宫,你先遣人通报。”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只剩全真子和他身边的小徒弟还站在高台上小声说着什么。
白茸再度转身离去,边走边觉得好笑,这哪里是法事,分明就是骗钱。他小时候看多了这种把戏,所谓附体就是装装样子,全程靠表演,轻轻松松就能赚一笔。
他想,晔贵妃真是没救了,不光身体不好,连脑子也不好使。转念又想,这场法事其实做得莫名其妙,都不知道超度的是谁。据他了解,湖中冤魂可不止一个。
当天晚上,瑶帝来找他共进晚餐,期间说起这事,问他法事做得如何。
“陛下也信这些?”他反问。
瑶帝忍住笑意,回答:“当然不信,但晔贵妃既然坚持,就给他请一个好了,权当安慰,免得他总觉得朕是见死不救。”
“他现在是有病乱投医,不过要是没了疑心病,可能也会好得快些。”他夹了几口菜,随意说。
“确实。”瑶帝忽然放下银筷,正色道,“朕知道他一直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他,但其实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不是哪样?”白茸也放下筷子。
“不是他现在这般善妒又霸道。”瑶帝说,“他刚开始也是活泼开朗,性子天真,可在宫里待久了,人就变了,总觉得朕不喜欢他了。为了能确保他的地位不被撼动,他甚至矫诏赐死了朕临幸过的美人。”
白茸惊道:“这么大胆?”
“自然也有皇贵妃撑腰。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朕都知道,但一想起朕和他之间多年的情分,也就旁敲侧击一番了事,所幸他也再没做过。”
白茸心中为枉死的人难过,怪不得晔贵妃觉得有鬼缠着他,全都是他自找的。“陛下跟我说这些干嘛?”
瑶帝道:“朕是真心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原本模样,不要三五年之后像他一样就变了。”
“那我现在变了吗?”
瑶帝笑着摇头:“没有,你还是朕的小阿茸。”
白茸报之以微笑。
“答应朕,无论将来你成为什么人,都是最美好的阿茸,好吗?”瑶帝伸出手。
白茸握住那手,表情庄重:“我答应您,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我都是陛下的白茸,我的心永不变。”
***
落棠宫里,昙妃正为旼妃讲述做法事的事。
他说:“全真子有没有招魂的本事另说,可昔妃的反应却耐人寻味。其他人都只看台上,而他的眼神却总往湖里瞟,紧张兮兮的。”
旼妃歪在一张罗汉床上,手里玩弄昙妃腰间垂下的丝带,说道:“八成真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心里有鬼。”
“我会好好查查的。”
“罢了,别费那力气,湖里一年至少能捞出几十个死人来,根本没法查。”旼妃用丝带一圈圈缠住手指,晃了晃手腕。
昙妃按住手腕,轻轻解开丝带:“这是个好机会,不能错过。”
旼妃沉思一阵,问道:“要从哪里查,可有头绪?”
“还不知道,但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若真要查,我倒是有个建议。”旼妃想了想,“宴会上李选侍提到阿顺的时候,旁人都无甚大反应,唯有昔妃的手抖得厉害。”
昙妃点头:“我也发现了,就从阿顺查起,像他这样的人必定是要带徒弟的。”说罢,俯身亲吻旼妃额头。
***
梦曲宫,昔妃正支着脑袋看诗集,只是书页翻开半个多时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旼妃到底是清醒了,但万幸什么也没说。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全真子就在湖边做法事,还弄了个冤魂附体的戏码。他原本不怎么信,但那时的全真子倒真像溺死之人的狰狞模样,他看了心里突突直跳。
更恐怖的是,全真子竟指着他所在的方向说凶手就在其中。
事后,他找到清醒过来准备离开的全真子质问,那狡猾的道士一甩拂尘,说了句好自为之。
他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大摇大摆离开。
现在,别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怪怪的。
唉……多事之秋,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打了个哈欠,放下书打算睡个午觉,中秋节之后他就一直睡不好,眼底有了青色。他刚坐在床上,院子里就响起脚步声,随后是昱贵侍接驾的声音,他悄悄来到窗畔竖着耳朵偷听。
瑶帝道:“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忽然想听爱妃弹曲子。”
昱贵侍道:“真是不凑巧,我的琴弦崩了,还没修。”
瑶帝语中透着失望:“诶,这么不禁用啊,之前进献时还说是珍品,琴弦越用越韧,越韧越动听。现在看来都是胡诌。”
昱贵侍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日昼嫔说昙妃有个谱子不太会弹,让我过去帮着看看,回来之后我想着也调琴练习一下,结果刚一拨就断了。”
昔妃听到这里再也听不进去,这跟昼嫔说的大相径庭。
瞬间,他想过味儿来,气得发抖,手狠狠砸向窗子。
什么琴音入心,唤人清醒,都是狗屁!
可恶的白茸,见昙旼二人一回来就跑过去抱大腿,合起伙来诓他,简直罪无可恕!
枉他把白茸当知己,糟蹋了那么多好酒佳酿。
外面已经安静下来,瑶帝和昱贵侍已经进屋。他打开窗户,笑声乘着秋风拂面而来。
贱人!冯颐也是个贱人!
他狠狠把窗户一关,回身把桌布一拽。瞬间,所有东西都掀到地上,上好的瓷杯碎成几片,水渍浸染地毯。他在上面又跺又踩,直到碎片化成齑粉,齑粉碾进地毯细绒之内才停住。心情平复后,他唤人进来收拾,坐在妆台前重新梳妆,看着镜中的人,慢慢露出笑容。
你不仁,我不义。
就此开战好了,看谁能活着离开战场。
他收拾妥当后去找薛嫔。
尘微宫内,香气已然淡了许多,闻着更舒服了。薛嫔正蹲在花圃里,亲手莳弄,神情专注,直到一旁的扶光提醒他有人来了,才茫然回头。
昔妃笑道:“这又是什么珍贵的品种要你自己动手?”
薛嫔不紧不慢收好工具,小心跨出花圃,说道:“也不是多珍贵,就是不好活,根茎极细,我嫌他们粗手粗脚,弄不好反倒把根须弄坏了。”
昔妃上前,给他掸掉衣服上的浮土和碎叶,问道:“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
薛嫔道:“是些草药罢了,说了你也未必知道。”
“种它干什么?”
薛嫔看了眼配殿,小声道:“防患于未然,上次昼嫔重伤,一开始都没有医治,我寻思他能扛过来肯定是因为宫里备着草药的缘故,要不然早死了。从那时起我就想着要自己种些。”
“还是你有闲情逸致。”昔妃点头。
他们边说边往正殿走,来到台阶前,就听配殿里一阵嘁嘁嚓嚓,接着是声线略显稚嫩的叫骂:“气死我了,已是第七日了。”
昔妃停下,用眼神询问。
薛嫔无奈:“闹了一上午,嫌皇上这几天没过来。”
这时,配殿的门突然打开,晗贵侍从里面冲出:“我要去找他。”
阿虹急急拉住:“使不得啊,皇上现在在梦曲宫,不能擅闯。”
晗贵侍一甩袖子,根本不理,可在看清院中之人后又停住,咧开嘴阴阳怪气:“皇上在梦曲宫,可昔妃却在尘微宫……哈哈哈”
昔妃本来心情就不好,当即冷笑:“晗贵侍记性真不好,揽月水榭的事这么快就忘干净了,看来昼嫔罚得还是太轻。”
晗贵侍恨恨一瞪眼,憋了半天愣是说不出话,最后一扬头,径直走了。身后的五彩衣摆随风飘起,宛若秋日彩蝶。
薛嫔将昔妃请进殿内,奉上茶水糕点,说道:“你何苦与他置气,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什么事儿都顺着自己的脾气来,小性子一上来,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要甩脸子。”
“他不知承幸了多少回,玩了多少花样,也就你还能把他当孩子看。”昔妃暗自摇头。
“忍一时风平浪静。”薛嫔道,“皇上不喜欢我,我也不求盛宠,只想平安度日,逢年过节能看看皇上就行。对那小魔王,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叹息一阵,又提起精神,把糕点小碟往昔妃面前推,“这是我托人到外面买的糖霜球,你尝尝。”
糖霜球,是去核的山楂果在白糖水里煮熟晾干后的一种小吃。在尚京,只有吃不起白糖的穷苦人家才在逢年过节时买上二两,给孩子解馋。
昔妃出身官宦,家境富足,少年时只见过有卖的却没尝过。后来进了宫,更是锦衣玉食,再没听人提起过这三个字。如今在薛嫔处得见,来了几分兴趣,捏了个糖球放嘴里。
酸酸甜甜,滋味独特。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又尝了一个。
薛嫔道:“扶光以前在外宫城待过,认识那的人,托他们采买进来的。”
“你的那些种子也是这么买进来的?”
“要不这样,哪儿找那么些珍贵种子去?”薛嫔也捡了一粒,放在掌心当小球玩,淡淡道,“司苑司倒是有些花种,也能从外面买些奇花异草,可我这样的人谁待见啊,与其去那讨要,不如花点钱上外面寻去,仗着我的身份,还能唬一唬,让人尽心去办。”
昔妃想起到尘微宫探视却被拦住一事,满腹怨言,哼道:“都是些狗仗人势的东西,那帮子人最会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见了得宠的,不消吩咐,一准摇着尾巴舔臭脚。见到不得宠的,那眼睛就长在腚上,用冷屁股瞧人家的热脸蛋儿。”
薛嫔不知他口中的“那帮子人”指的是谁,未敢应声,又觉得他似乎有心事,情绪很不好,说道:“怎么了,有烦心事吗?”
昔妃喝了口茶水,压下不满,换上惯常闲适雅致的模样,柔声答道:“我记得上次你说太医给你开的安神药太苦,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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