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和大灰兔(近代现代)——可乐棒冰

分类:2026

作者:可乐棒冰
更新:2026-03-25 16:11:59



第2章 
  从商议离婚,到彻底离婚,我都不知情,也没有参与,我只知道从那个电话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叔叔。
  我妈经常在家喝酒,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仿佛看陌生人。
  我心虚,我连生活费都不敢跟她要。
  但她还是问我:“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我说:“都喜欢。”
  我不小了,我都会说这么圆满的话了,我应当有选择权的。
  只是他俩没吵架,没打官司,也没让我选择,反正忽然有一天,回到家,我久违地看到了我爸。
  正是大冬天,我爸穿着厚厚的皮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听到我的脚步声,转头,有些疲惫地看我一眼,“怎么这么晚回来?”
  我发现他眼睛有点红,没敢撒谎,“和朋友出去玩了。”
  我爸蹲在地上,垂下头,扒拉着行李箱里的东西,“想不想奶奶?”
  我客气一声:“想。”
  其实不想,从来没想过。
  回温州要坐长途汽车,吐两天才能到,车票还贵,我两三年才见一次奶奶,不愿意为她遭这种罪的。
  但我爸还是把我带回去了,这会儿我还没意识到他们离婚了。
  直到我奶奶看到我,那叫一个涕泪横流,我才知道,离婚了,我跟了我爸。
  不过我没什么触动,只是有点气愤。
  就因为我揭发了我妈出轨,我妈竟然就不要我了。
  我奶奶拉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爸多么不容易,说我妈多么狠心,我爸叫她别说了,转头拿行李上楼了。
  我没有任何触动,只是憋着火,蔫巴巴地坐在那里。
  已经快放寒假了,我爸没让我上学,只让我在奶奶家待着,自己回市区做事。
  我身上没钱,村里没朋友,这一个月过得特别没劲,还想我妈。
  我每天穿一身名牌在道坦上跟我二伯养的狼狗诉苦。
  狼狗他妈也是没心没肺的。
  我端了一大碗骨头,放到它面前,嘀嘀咕咕说得快掉眼泪了,隔壁的母狗吠一声,它叼着鸡脖子扭头就走,看都不看我一眼。
  扑街!
  说好的有灵性呢?
  直到除夕,因为爸妈刚离婚,什么堂哥堂姐远房亲戚都给我塞红包,我奶奶更是一口气给了五百。
  我一下子有了三千块,生活才有了滋味,又去镇上的网吧打游戏。
  别说,温州这个鬼地方,还是农村,上网居然四块钱,龙华才他妈两块。
  临近开学的时候,我爸来接我,开一辆屁股凹陷的N手东风小康。
  我大概一生都无法忘记,坐在那辆面包车里的感受,我可以用一个动词概括——颤抖。
  我爸一打火,面包车突然噔噔噔噔颤抖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了,车窗哐哐哐哐跟着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碎了。
  我整个人也惊恐地颤抖着。
  还有一种东西也在颤抖,这是即将贯穿我整个青春的东西——阳光里的沙尘。
  车噔噔噔噔颤抖了十几秒还稍微平静了一点,这个沙尘永远颤抖,永远飞扬,永远无法落定,直到被我吸进肺里。
  我想撑一下车窗叹一口气,发现车窗比坐垫还要脏,低下头,我的黑色阿迪经典款运动裤已经蹭上一道灰。
  于是我这口气一直憋在心里没叹。
  这还不算什么,这辆面包车开着开着还会熄火。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我爸疯狂打火,总也打不上,咒骂了一句:“按你妈了个逼。”
  我有些震惊于他的素质。
  我看向他。
  我爸注意到了,也看了看我,然后仓促移开眼。
  这一瞬间,我看到的是他的狼狈。
  我爸面无表情点上火,面包继续颤抖着往前开。
  我们俩不怎么交流,这一路格外静默,只有噔噔噔噔和哐哐哐哐,我从小就不和他亲近,何况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我有点怕。
  不止怕,还嫌弃。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刚刚看他,确实很嫌弃。
  我嫌弃这个破车,也嫌弃他。
  在建材厂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就开始真心实意后悔。
  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不拨那通电话。
  我爸妈那个年代的人,大都是白手起家。
  他们在深圳买了房,又在温州开了厂,背了几十万的债,我爸的厂还处于亏损的状态,没有多余的钱,我只能和他一起住厂里,吃大锅饭。
  建材厂的住宿环境一言难尽。
  我爸不会给工人租个房子住的,可工人不管上哪里做事,都是包吃包住。
  于是我爸他们自己拿木头,搭积木那样搭了一个木屋。
  在工厂地面上,几根大梁一支,连个地基都没打,凌空搭建了一个平层,隔出七八个十平米的单间,就当宿舍。
  工人在厂里做事,做完踩着梯子上楼就能睡觉。
  我往梯子上一踩,三无木梯会嘎吱一声往下陷。
  我腿都吓软了。
  我想不明白它如何承受我爸的身躯。
  应该承受不了多久了,它已经裂了,我仔细看过了,东西果然要买牌子的。
  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唐山大地震,看着眼前的危房,心想好在温州没地震,不然都得死。
  睡在宿舍的第一晚,我就非常痛苦。
  我记得有一年,深圳只有七度,说是十年来最低气温,但温州每年都只有两三度。
  我在外婆家那个山头上,还碰上过雪,我冬天根本适应不了,要么得用电热毯,要么开暖气。
  工人宿舍有个鬼的暖气,电热毯也没有,纯木的,没有任何防护功能的屋子,这个也用电那个也用电,一短路就着火,干脆都别用。
  厂里还没有热水器,寒冬腊月,热得快搁水桶里兑冷水洗。
  那个浴室,那个浴室他妈的……
  等下,我缓一缓。
  我舒出一口长气。
  继续说。
  浴室的门,是一块简陋的木板,只挡着脖子以下腿肚子以上,我洗澡能看到外面,外面也能看到我。
  想象一下,我光溜溜在里面洗,一转头,外面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看着我乐,还就站在外面跟我爸聊了起来。
  我……
  我感觉我屁股都被看光了!
  我是会羞耻的好吗!
  我当晚就心也冷身体也冷,冷得受不了,躺在床上瑟瑟发抖。
  宿舍不够多,有的小工两人一间,我和我爸也挤一张床。
  硬板床,我一抖,床嘎吱嘎吱响。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我爸转过身,把我抱进怀里。
  这就很意外了。
  我瞬间不抖了。
  我还没暖和,只是僵住了。
  我爸身上散发着浑厚的男性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如影随形的木屑尘埃味。
  和我们这些小男生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我向来觉得男人很恶心,何况我现在这么嫌弃他,被他这么一搂,简直恶心得不想喘气。
  “还冷吗?”我爸问。
  我屏着呼吸,瓮声瓮气地说:“不冷。”
  我希望他放开我。
  我不想闻他身上的味道。
  我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暖和一点,我的良心告诉我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老爸了,我的良心告诉我——他被绿了。
  一个男人,被自己老婆绿了,对象还是个开宝马的成功人士,天大的耻辱,我还不算男人我都感觉耻辱。
  我很难形容这个阶段我对我爸的感情。
  我一边嫌弃他,一边也有点心疼他。
  我爸似乎对我的言行产生了误解,摸了摸我冰凉的后颈,沉重滚烫的胳膊一收,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被迫侧躺过来,脸埋在了他颈窝里。
  我靠!
  我憋不住了,我吸了一大口气,呲牙咧嘴,跟第一次吃榴莲一样。
  一直到我爸打起了呼噜,我都没睡着。
  我没推他,我艰难地,悄悄地,控制着嘎吱声,从他怀里挪出去了。
  床没多大,我贴着墙睡。
  第二天就发烧了。
  天还没亮,我就近距离听到了机床运作轰隆隆的巨响,刺耳的切割声简直像在切我的脑壳。
  我的感觉是这样的,我被直升机吊在了那个会转的浆上,它转一圈就要削一下我的脑壳。
  又吵,又痛,我脑壳痛得快裂了。
  我愤怒地睁开眼。
  我发现我不是贴墙睡的,我睡在床的正中间,棉被像蝉蛹一样裹着我,上面还盖了一件羽绒服。
  我盯着那件羽绒服看了一会儿,起床了。
  没睡好,很困,可是太吵了。
  从木梯上下去,一转头,就能看见戴着麻手套的老爸。
  他正在白炽灯下扶着一块大理石,合伙人在操纵切割机。
  这个点工人还没上班,他俩是在加班。
  我爸看见我了,大概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起来,没多问,只喊了一句:“市场外面有早餐店。”
  我憋着起床气没说话,转头出去了。
  凌晨五点多,建材市场里没有路灯,也没人点灯,一片漆黑,十几家建材厂,只有我家开工了。
  我当时的想法是,有病,一大早制造噪音,我要报警把你们抓起来!
  从建材市场出来,路口就有早餐店,已经开门了,我要了一份糯米饭,一碗紫菜汤,坐在这个破店里发呆。
  糯米饭其实不难吃。
  这玩意儿也很难做得难吃。
  因为它真的只是一碗煮熟了的糯米饭,灌点不咸不淡的肉汤。
  可我还是无比想念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我想吃肠粉,我想吃叉烧包,我想吃虾饺,我什么都想吃。
  我不想回去了,头昏脑胀的,不想听切割声也不想看我爸。
  我问跟老板问了网吧的位置,找过去,顺利开了机。
  我运气好,我长在上网不要身份证的年代,很多熬不下去的瞬间,打两盘游戏就熬过去了。
  也不能说熬过去,是推移了。
  推一推也好,总不能一口气把所有的折磨一块儿受了,那谁想的开?
  不过发烧这个事情不能推。
  发烧熬久了不一定能自愈,搞不好会休克。
  我不知道我在网吧待了多久,我从来没这么沉迷过。
  我没吃饭,加了两次钱,抽了一包半的烟,我在QQ飞车的高级场开了一圈又一圈,脑袋往下一砸,没知觉了。
  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挂着点滴。
  网吧老板在我身边。
  他让我给家里打电话,要不不让我走,医药费他垫的。
  我没带这么多钱,我只能给我爸打电话,我和老板串通好了,就说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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