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爱爸爸了怎么办(近代现代)——佛四爷

分类:2026

作者:佛四爷
更新:2026-03-25 16:09:25

  贺黔大概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儿,等我吃完,接过空碗,然后关掉了台灯。
  黑暗里,我听见他说:“睡吧。”
  我躺下去,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起身,脚步声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小翌。”他叫了我一声。
  “嗯?”
  “……没事,晚安。”门轻轻带上了。
  没有阿贝贝睡觉还真有点不习惯,它是一个小兔子,可是贺黔亲自给我缝的呢,针脚错乱,补丁打满,面部像在做鬼脸。从我记事起就抱着它睡觉了,可惜现在被我拿到学校去了
  我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枕头还是湿的,但胃里是暖的。
  这大概就是贺黔的方式——从不轻易说爱,但煮一碗面,加最后两个蛋,在黑暗里坐一会儿,然后告诉你,睡吧。
  而门外的他,在唇上抿了一口带有我眼泪的面汤。


第7章
  正午的阳光透过小屋破锈纱窗的四方格,直直射进了我的眼睛里。
  又开始刺痛了,心口堵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仿佛只有眼泪的附加才能勉强述之于口,连太阳都在逼自己一把。
  挣扎着睁开眼,我醒了。
  我在哪儿?没在一醒来就是尿骚混脚臭味儿的宿舍,也不在那个空旷地一尘不染的家里。而是在出生和贺黔住了十年的破出租屋,躺在小铁架床上。
  哦对,昨天我们回来了,贺黔给我煮了碗带俩鸡蛋的面,吃了就睡,这不,又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贺黔呢?每每有他在的空间总能让我安心,无梦无魇睡一整晚好觉,我琢磨出这么一个规律。
  操。这规律让我心里更堵得慌了。
  好像只有缩回这个破壳里,缩回他身边,我才能把那身紧绷的、防备的刺暂时卸下来,变回一个会哭会脆弱的东西。这认知真他妈让人火大,又无可奈何。
  我躺着没动,耳朵却竖起来了。
  是贺黔。
  他在收拾昨晚的碗筷,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弱地砸在水池里。然后我听见他摸口袋的声音,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响动,接着是极细微的“嚓”一声——是打火机。过了几秒,一缕极淡的烟味飘进来,陈旧、辛辣。
  他在抽烟,站在厨房的窗户边抽。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姿势:微微佝偻着背,手肘撑在掉漆的窗沿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楼下某个污水横流的角落,沉默地吞云吐雾。抽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时间,或者,在压下什么。
  他以前不这样,至少不常当我面这样。他说烟味不好闻不健康,对小孩不好,现在呢?是觉得我大了,无所谓了?还是他自己急需这口尼古丁,来压下某些比眼泪更沉重的东西?
  我掀开昨晚睡着时他才给我盖上的薄被坐起来,铁架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低头看看自己,还穿着前天的校服,皱巴巴裹在身上,一股子隔夜的汗味和眼泪的咸涩,像层褪不掉的旧皮,真狼狈。
  趿拉着鞋走到门边,隔着那块印着俗气牡丹花的旧布帘,我没掀开。他就站在帘子那一头的小窗台,不到两米的距离。我能听见他每一次轻微的呼吸,和烟丝静静燃烧的嘶响。
  甚至能想象出他眉间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刻下的深痕。
  时间被拉得粘稠。我像小时候玩一二三木头人,屏住呼吸,不敢动,怕惊扰了什么。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迟缓地转过头透过帘子和我对视。我察觉到他拿着烟的手细微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一小撮烟灰散在了水泥地上。
  他才反应过来,掐灭了烟,我听见烟头按进水池不锈钢壁上的细微“滋”声,短暂而决绝。然后他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里带着烟熏过的沙哑,还有一丝刻意调整后的、试图平稳的痕迹。
  “醒了?”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点沙,是被烟熏过的,也是刚醒不久的松弛。
  我往他身旁小方桌一瞄,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烟灰缸胡乱码着十几根烟头,有一根还冒着气呢
  这死老家伙,硬是要把自己身体折磨得吃不消才回是吧,好让我变成一个彻底没有家,没有爸爸的孤儿。
  一股怒气涌上头顶,我跨上前两步,气势冲冲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摸出里面仅剩的最后一根烟,点燃放进嘴里,耀武扬威赌气似的看着贺黔。
  上次还是在初中,中二病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多学生和大人都那么爱抽烟?傍晚放学就借了旁边男同学一根,打着了火,猛吸一口下去。
  这下我有了答案,抽烟纯纯他妈装逼来的!!
  “咳咳……咳咳!”摄入过量的烟雾使我的肺部承载量太大,两次都剧烈咳嗽起来,两次都当着贺黔的面。我当时就怀疑他是不是有读心术。
  初中第一次贺黔直接给了我结结实实一巴掌,没有说多余的话,这事儿就算了了,我也没敢再抽,更没敢提。
  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里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在我因为呛到而咳嗽时,接过我手里的烟,放到自己嘴边,吸了一口,朝我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随即又掐灭。
  “实在不行就别逞强,看你那样儿,见到烟了还不躲。”他边说边掀开帘子往走。
  别逞强,这也是我想对他说的。
  嗯……其实我还能多闻几次他抽烟的味儿。
  没有提昨晚,没有提眼泪。没有提那碗面和两个溏心蛋。好像那些湿漉漉的、不堪一击的东西,都随着天亮被蒸发干净了。
  “洗脸去,锅里温着粥。”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掀开帘子,厨房狭小空间里浑浊的光线和残留的油烟味一起扑过来。他背对着我,正用一块灰扑扑的抹布用力擦着那个老旧的燃气灶台,背影宽厚,却因为微微前倾的姿势,显出一种被生活压弯的弧度。肩胛骨把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T恤顶出清晰的形状,看着有点扎眼。
  我挤过去,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得人一激灵。抬起头,从墙上那块裂纹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皮和额头被枕头压出的红印,也看到他停下动作,从镜子里看我。目光一碰,他先移开了,继续用力擦拭着那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台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顽固的污渍,需要他用尽力气才能抹去。
  “几点的课?”他问,没回头。
  “下午两点半。”我扯过旁边搭着的、同样硬邦邦的旧毛巾,胡乱擦脸,“还早。”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那……吃完我送你到车站。”
  不是“我送你回学校”,是“送到车站”。
  一字之差,划出一道清楚的界限。送是责任,是这最后一段路;剩下的,是我自己的。
  就像我们从那个“空旷得一尘不染”的新家暂时逃回这里,也总有回去的时候回到,审视的目光下,回到那些需要小心维持的、总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里。
  粥是白粥,熬得够火候,米粒都开了花,黏稠稠的,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粥皮。就着一小碟颜色暗沉的榨菜丝,我埋头喝。
  他坐在我对面,也端着一碗,但喝得很慢,筷子偶尔挑起几粒米,又放下,目光有些空,落在墙壁某片形状怪异的水渍上。
  小时候觉得充满无限可能的“云朵”、“糖葫芦”、“超人”,现在看,就是一片片丑陋的、无法根治的霉菌。生活也是这样吧,最初那点天真的想象褪去后,露出底下糟糕的、潮湿的、难以处理的本质。
  “这房子……”我喝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声音干巴巴的,“还没说要拆?”
  “快了。”贺黔也放下碗,抽了张纸擦嘴,动作有点慢,“听说下个月就来量面积了。”
  “量了之后呢?”
  “给笔拆迁款就算,也没多少钱。”
  而后又补充上一句,“没事,再说吧。”
  又是这种话。“算了”、“没事”、“再说吧”这些词像一层薄薄的灰,覆盖在所有尖锐的、无解的问题上。我不再问了,问了也没用。他的世界早就被这些具体而微的“生存”填满了,容不下一个十七岁少年那些庞大又空洞的迷茫和心酸。
  不对,拆迁款?贺黔什么时候买下的这套“出租屋”?是前不久,还是刚搬家新家就已经?
  我不敢细想下去,他是不是也舍不得?虽然这里又小又破又老旧,隔音差,有时会滴水,还会听到楼下的野狗的吠声,电动摩的的引擎,大爷大妈拌嘴,男男女女做爱的声音。
  这时候,贺黔就会帮我捂住耳朵。
  但不可否认的是,从牙牙学语到中学
  ,我和贺黔确确实实这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之久。那他买下这里,是不是也舍不得那些回忆?是否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回来,躺在那张小床上睡觉?是不是像我之前那样盯着天花板出神?
  是不是?是的吧。
  沉默地收拾了碗筷,我发现书包就静静躺在椅子上。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书。拉上拉链的声音,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
  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贺黔早上回去拿回来的。
  他也换了衣服,那件半旧的夹克套上了,遮住了松垮的旧T恤,人看起来精神了
  些,但也更陌生了些。像是套上了一层面对外界必需的铠甲,把那个会在深夜为我擦泪、会沉默握紧我手的贺黔,重新包裹了起来。
  “走吧。”他拿起钥匙。
  跟在他身后下楼,楼梯陡而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的背影在我眼前晃,肩膀的线条,后颈短发刺刺的茬,还有夹克上一小块不太显眼的油渍。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需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大步子。那时候觉得他的背影高大得能挡住一切风雨。现在我几乎能和他平视了,却觉得那背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得有些塌了。
  阳光猛地扑上来,和出租屋里的昏暗潮湿割裂成两个世界。巷子里依旧杂乱,污水横流,但嘈杂的人声、车铃声让一切有了种粗糙的生机。我们一前一后走着,没人说话。距离保持得刚刚好,不像父子,倒像两个勉强同路的陌生人。
  快到公交站了,他忽然停下,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钱包。从我有记忆起他就在用了,那钱包很旧,边缘磨损得发白。他背过身,低下头,手指带出几张。然后转过身,递过来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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