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野(近代现代)——钱二猫

分类:2026

作者:钱二猫
更新:2026-03-24 09:00:52

  第二天早上,舅舅家的门铃响了,表妹在房间喊我:“哥,你去开下门,我走不开!”
  我以为是舅舅上班忘拿钥匙又回来取,连忙开门,没想到门口站着陈青野。
  “怎么是你?”
  “梁予!”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我问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青野眼睛亮亮的,不答我的问题,只说:“可以进去么。”
  我不确定该不该让他进舅舅家,这时表妹走过来问:“哥,这是你朋友吗?为什么不进来?”
  “谢谢。”
  不知陈青野是在谢表妹还是谢我,总之他进到家里来了。
  “你们?”我狐疑地盯着眼前这两个人,陈青野把手中提的水果和点心交给表妹,好像他们早就认识一样。昨晚表妹要用我的手机上传什么东西,我没细问就给她,可能是那时她翻看了我的聊天记录发现和陈青野的对话,于是联系上他,让他过来。
  “哥哥,你的朋友,介绍一下呀。”表妹眨眨眼。
  我皱了皱眉头:“还需要我介绍么。”
  陈青野傻笑两声,表妹鬼精灵说道:“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有意看你隐私,昨天我看青野哥好失望的,就把咱家地址给他了。你也很久没跟朋友玩了不是么。”
  还不等我说话,表妹就溜了:“我去写作业啦,哥哥你们聊。”
  “过来吧。”我给陈青野倒了杯水,招呼他回我房间。这个房间原本是舅舅家的书房,为了我来住专门收拾出来的,现在容纳我和陈青野两个大男生确实逼仄了些,幸好书桌够大,陈青野坐得下。
  “梁予,你有没有写好的作业。”陈青野这个狗腿又来抄作业,可惜这次我什么都没写完。
  “我的物理。”陈青野拿出一本书,“给你抄。”
  “不要。”我从来不抄作业。
  “好吧。那就放在你这里,想看就看。”陈青野自顾自说着,我的心又渐渐活过来。
  “你没生气吧?”陈青野探着头看我。
  “生什么气。”
  “我和你妹,没经过你同意……”陈青野吞吞吐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我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生气的话你就不坐在这里了。”我说。
  “嘿嘿那就好。”
  陈青野说了许多话,讲的多是他在补习班发生的事,原本他在那里谁也不认识,后来张小虎也被家长扭送过去恶补,他们两个相见泪汪汪,难兄难弟共渡难关。
  我听着他讲,露出久违的笑容。


第13章 
  我们安安静静写了一会儿作业,陈青野声音像石子落在无风的湖面:“梁予,你有烦心事吗?”
  我就知道他会问,看来表妹没有告诉他。
  “没。”我说。
  “你妹妹说你最近遇到了不好的事,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帮你。”
  陈青野话虽诚恳,但帮不了我。
  我低头沉默了几秒,对上陈青野的目光,笑了笑说:“谢谢。已经在解决了。”
  陈青野看着我,可能发觉出我是故作镇定:“我们不是好朋友么,你有不开心也可以跟我说。”
  我的确不开心。我长大了,不再是不懂事的孩子,却没怎么关心过我妈,她拖着我从那个破烂家庭的泥淖里爬出来,带我到新的世界讨生活,她满身裂痕,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幻想着跟谁风花雪月浓情蜜意。
  我没说话,笔尖顿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我也不能赶走陈青野,他更是无辜。
  陈青野说:“从你到咱们班,我就感觉你藏着好多事,心思比我们都要深。你说以前跟别人都没有很熟,可是现在不一样,你有朋友了,有的事哪怕我们解决不了,倾诉一下心里也会好受。”
  朋友。
  思绪反复摩挲着这个词语,我决定对朋友说实话。
  “我妈得了很严重的病。她现在在医院,我还没有去看过她,不知道她怎么样……”说到后面,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
  陈青野明显没有预感我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看着他不知所措的神情,又觉得抱歉。
  “对不起。不该给你这样的压力。”
  “不要说对不起。”陈青野想说什么,可他毕竟没经历过这些,所有的语言都那么苍白无力。
  陈青野,这个我偷偷喜欢了很久的人,此刻他正望着我,眼睛里满是担忧。我对他扯出一个笑容,眼圈却红了。
  陈青野伸出一只手握住我的肩膀,轻声说:“梁予,别哭。你要对你妈妈有信心,她会好起来的。”
  我点头,凝在眼眶里的泪因此落下来,陈青野的眉心动了动,对我说:“梁予,如果你需要……”
  他欲言又止,我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怕我没有钱,又怕我自尊心太重。
  “舅舅借给我们一些钱,可以支撑治疗。”我说。
  “那就好。”陈青野说,“云山上有座庙,听说里面的菩萨很灵,我们去拜拜吧。”
  我和陈青野是理科生,也学过政治唯物主义,神鬼仙佛一概不信,他说出这话,我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陈青野倒觉得无所谓:“科学的手段是医院的事,我们可以来点玄学手段。去吧,梁予,顺便散散心。”
  原来拜佛是假,散心是真。我看不清上天究竟是亏待我还是厚待我,让我经历这么多痛苦,再赐给我一个陈青野这样的朋友。
  第二天早上,我和陈青野一起登云山。我们坐了一小时公交来到山脚下,庙在半山腰,我们得先爬上去,通常来烧香拜佛的人是不会在意这点高度,仿佛攀上越高的寺庙就越代表自己心诚。
  大殿门口烟雾缭绕,香炉里插满了善男信女请的香。我和陈青野一人取了三支香,学着别人的样子,毕恭毕敬将香供上,然后跪在殿中的拜垫上。
  我默念心中所愿,希望菩萨保佑我妈早日康复,再保佑陈青野一生平安。陈青野跪立在我身边,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仿佛共同起誓,让天地神佛都见证我们的虔诚。
  出了大殿,我和陈青野并肩往山下走,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些天来胸中压抑的浊气烟消云散。我把这感受告诉陈青野,他说这是好兆头。
  暑假结束之前,我妈在省立医院做了两次化疗,为了方便,剩下的化疗和放疗转到淮城医院做。每次化疗都要住院几天,我、舅舅、舅妈轮流照顾她。
  第四次化疗结束,我妈出现比较严重的反应,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浑身乏力。我咨询医生,给我妈拿了药。她的头发已经剃光了,人瘦了一大圈,吃过药无力地躺在床上,我握着她的手,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苦痛。
  我妈说:“小予,妈很丑吧?”
  我摇头说:“没有。”
  “让你跟着妈受罪了。”
  我说:“你快点好起来。明年我考上京港大学,在那里找工作,把你接到京港去。”
  我说:“我们买一套小房子,花不了许多钱。”
  我妈扯出一个笑脸:“净胡闹。你要娶媳妇的,怎么能跟妈住。”
  我顺着她说:“嗯,娶媳妇。你得看着我娶。”
  她叹息道:“妈真想偷个懒。”
  “你要是偷懒,我就不娶了。”
  见她笑得辛苦,我说:“妈,睡一觉吧。”
  我拍着她的胳膊,像小时候她拍我那样哄她入睡,等她睡着了我就去一旁桌子上做题。
  升入高三的第一天,班里换了新座次表,我不再和陈青野做同桌。我向班主任坦白了自己的家庭情况,方便随时来随时走,自请继续坐在最后一排。于是我的新同桌就成了宋竹秋,因为她正在申请国外的大学,如果申请成功,这个学年就不在国内读了,所以只需要在教室里有一个暂时的座位就好。
  我的生活成了医院、学校、家三点一线,除了学习就是照顾我妈,没有任何别的心思。为了跟病魔做抗争,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都憋着一股劲想把我妈治好。第五次化疗刚结束,我妈就不肯住院了,当然是怕花钱,好在医生根据我妈身体情况首肯她在家观察,我们才敢放心地让她回家。
  舅舅不告诉我治疗费用,只说“这不是小孩该关心的事”,我在医院打听过,到目前估计花了六位数。我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欠舅舅的一定会还。
  宋竹秋问我为什么神出鬼没的,晚自习基本没上过,还隔三差五请假,一请就是好几天。
  我没有告诉她实情,只说“家里有事”。
  但她向来聪明,一下就猜到了:“是有人生病了?”
  “嗯。”我沉沉地应了一声。
  “你妈妈?”
  “嗯。”
  “哪里的病?甲状腺,乳腺,还是子宫?”宋竹秋平静地问话。
  我惊讶于她的敏锐,回答说:“乳腺。”
  她说:“我姨妈是省立医院肿瘤科的大夫,如果你家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到她。”
  我跟她道谢,说我妈已经从省立医院转到淮城来继续化疗。
  宋竹秋端详了我几秒钟,问我:“你不会觉得通过我是件难为情的事儿吧。”
  我很难否认,拒绝她和拒绝陈青野想问我有没有钱是一个道理。
  见我不说话,宋竹秋立刻恨铁不成钢道:“梁予,你的自尊心在疾病和生死面前一文不值。我可以做你的资源,你要善于利用身边的资源。”
  “我们是同学,我不想掺杂……”
  “我们当然是同学,也是朋友,谁说朋友不可以互相利用了?我们能做朋友就是因为从对方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难道不是利用吗?”可能是觉得话太重了,宋竹秋语气缓和下来,“总之你可以随时问我,我乐意帮你。”
  “好,谢谢。”我说。
  宋竹秋的话确实有些刺耳,我刚开始接受不了,不过慢慢就能习惯,一针见血是表象,坦率和真诚是她不变的人格底色。虽然我最终都没有求助宋竹秋,但她说的话我一直记得,她说我们是朋友。
  十二月初,天已很冷,我早就找出去年我妈买的保暖三件套,上下学就戴起,像我妈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这天下午放学回家,看见桌子上摆着一个蛋糕,还有几个菜肴,我才记起是我的生日。
  “妈!”我叫她,“你在房间吗?”
  “来了。”我妈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穿着去年春节和我去买的红色大衣,化了妆,还带上假发,恢复了长头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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