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近代现代)——曹无瞒

分类:2026

作者:曹无瞒
更新:2026-03-23 09:50:48

  苏骁只是没有想到,商知翦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吃。
  他被商知翦看得浑身僵硬,即便是垂下头去,脸将要埋进碗里,也觉得那眼神带着压迫性,不让他感到愉快。
  幸好那股带着肉香的热气引诱出了他的食欲,苏骁也是被饿得狠了,此时连带着汤汤水水呼噜噜地苦吃,商知翦却忽然开口问他:“连饭都吃不饱,也还要跑回来吗?”
  苏骁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商知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商知翦放轻了声音,但这种带点温柔的声音却最让苏骁害怕。
  苏骁觉得商知翦大多数时候都与宋远智很像,因此成了宋期邈也不让他那么意外。对他温柔的时候,就忽然变得有些像苏宛宁,只是商知翦和苏宛宁太不相似了,只是让苏骁联想到了那点代表母亲的成分。
  苏骁怕父亲,其实心底更害怕母亲,二者叠加起来,他就尤其的害怕商知翦。
  “我也没想到,我会是宋远智的亲生儿子。我很早就知道我不是我父母亲生的,后来哪怕是成了孤儿,也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没有兴趣,我还以为我是被他们抛弃的。”商知翦伸出手,手落在苏骁的头上,像兄长关爱弟弟似的很友爱地抚摸了苏骁的头发,“谁能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好不容易逃回来,又在这里看到我,你害怕吗?还是你已经吃药把脑子吃傻了,顾不上害怕了?”
  苏骁又咽下一口馄饨,依旧不肯说话,商知翦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是说过再也不逃了,又让我不能不要你,之后怎么又说那个地方是地狱,哭着喊着求宋远智把你带回家?——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我当时就站在病房的玻璃后面,看着你在那里哭。苏骁,你现在过得幸福吗,回到你的天堂了吗?还是我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地狱了?”
  苏骁的太阳穴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嘴里依旧自顾自地木然咀嚼吞咽,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觉得商知翦说的都对,又好像说的都不对。因此,他只好装作没听见,继续不停地吃。
  商知翦看着他这副样子,缓慢地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实在有失水准,就像是什么狗血电视剧里的打脸情节,逼着人说出这堆看似令人热血沸腾的台词。
  其实是没有必要,譬如绝顶高手不会对一个小喽啰多费口舌,有时候说的越多越错,更何况他刚才那堆话,细听简直能够听出一丝怨气。
  他知道他与宋远智之间的感情仅剩血缘维系,宋远智肯认他,是因为需要他这枚棋子与宋思迩所代表的新势力进行博弈。他的确出了国,在外进修了三年,那也只是宋远智需要花时间合理化他的身份,又要培养他的势力和所谓的父子亲情,使他真的足够为自己所用。
  哪怕是棋盘上高等级的国王,在棋手面前也只是被操纵的命运。
  苏骁默默地又吃完一碗,商知翦看见盛馄饨的小瓷碗一个个地慢慢摞起来,苏骁竟然就这么一直吃下去,而他在说完那一番话之后也竟然只是在那里看。
  他并不饿,只是仿佛看着苏骁张开嘴,把食物吞咽下去并重复这个动作时,好像在无形中也喂饱填满了商知翦的欲望。况且苏骁吃得赏心悦目,嘴唇一张一合的,眼睛也真是看着碗里,吃得心无旁骛。
  商知翦夺过苏骁端过来的又一碗,低声呵斥道:“不许再吃了!你怎么像鱼似的,不知道饱?”
  苏骁其实已经觉得胃鼓胀地要吐了,可他就是想吃,仿佛这种久不出现的食欲一旦出现了就不舍得放过似的。可是商知翦真的把碗夺走了,不给他吃。
  “我饿。让我吃吧。”苏骁终于抬起眼睛,艰难地聚焦到商知翦的身上:“……求你了,让我吃吧。”
  苏骁还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食物,只是听到商知翦骂他是傻子。
  他也没有想到,商知翦连药也不肯让他吃了。
  苏骁的药量被减,就慢慢地体现出了副作用。晚上他又睡不着,一闭上眼睛陷入片刻的浅眠,就迅速地做起噩梦。他下意识地从床上爬起来,去翻药柜,发现药瓶已经被尽数收走了。
  他赤着脚,发了疯似的满屋子翻找,甚至将衣柜都翻了个底朝天,也依然是没有。他跑到走廊大声喊,佣人被他喊来,只告诉他还没有到吃药的时候,是宋期邈下了命令,只许他在固定时间吃药。
  又是宋期邈。苏骁不知道自己的这场噩梦怎么还没有醒,他跑回自己的卧室里头,跪在墙前反复而机械地用指甲画圈,结果佣人连他这样做也要制止,说他的手还没有好,让他躺回床上去,再给他端一杯热牛奶让他睡觉。
  苏骁把热牛奶直接掼在了墙上,商知翦走进卧室时,佣人正努力地制住苏骁,让他远离满地的玻璃碎片,并制止他用头撞墙。
  商知翦挟住了苏骁的肩膀,很熟练地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示意佣人打扫地上的玻璃片。
  他凝视着苏骁的这副样子,也有些说不出口的震惊,又掺杂了些许其他的情绪——
  三年前的苏骁,还不是这样的。而他也说不清楚,苏骁变成这副模样,又有几分和他是有关的。
  苏骁是全然的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苏骁若是正常起来,便只会肆意地去欺凌他人。就连商知翦变成宋期邈,也有苏骁的缘故在。
  可是商知翦还是有那么一分的犹豫,他只想要一盏天秤,把苏骁的罪过放上去仔细地反复地称量,称量到不偏不倚,而后作出绝对公正的判决,让苏骁付出最适当的代价,而自己也不必再产生任何的不必要的感情。
  怨恨也是在意,也是不必要。商知翦想要的是无怨无恨,可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做到,却又在看到苏骁时,发觉自己仍旧是做不到。
  他反复训练又无法做到的事情,在苏骁那里却是轻而易举。
  商知翦在苏骁这里,总是屡战屡败,又想要屡败屡战。
  “你又想被拴起来?”商知翦望着苏骁蓬乱的头发,有些气急地威胁了。
  在他怀里的苏骁忽然不再挣扎,商知翦试探着松开了手,苏骁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商知翦想要把他拽起来,安放到床上去。
  苏骁却突然地转过身,用手臂撑起上半身,面朝着他,嗓子里发出很低的呜咽声:“商知翦,我想吃药啊……你给我吃药吧,我睡不着,我头疼,我要疯了……”
  他没有得到商知翦的回应,于是四脚并用地爬到对方的面前,仰起头,两侧的头发偏垂下来,靠在小而尖的下颌边:“商知翦,宋期邈……”他顿了顿,迟疑地喊:“……哥,我想吃药……”
  苏骁的手搭在商知翦的腰带上,一边喊着对方,一边用手去拉商知翦的裤子拉链。
  而后便有耳光落在了苏骁的面颊上,苏骁的脸被打得一偏,他捂住面颊,耳边嗡嗡地蜂鸣,又隐约地听见商知翦骂他下贱。
  其实他已经很久都不再有什么欲望,不过是他想要为自己的恳求增加一些砝码,而他又觉得自己只剩下这么一点资本可以利用。
  但也许是利用不上了,苏骁被强行地按在床上,又用佣人在商知翦的示意下拿来束缚带把他固定住了,不让他乱动乱跑。
  苏骁睁大眼睛看镜子里一闪而过的自己的面容,发现自己是出奇的狼狈病态,商知翦不为所动也是正常的。就像是他之前有那么多的宠物,也是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的钱,也有人是为了他的外表。
  现在二者都名不副实,被人厌弃就是正常的事情。
  卧室又归于寂静,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苏骁原本剧烈的呼吸也逐渐地平复下来,熬到天色渐亮,他的体力透支,也睡了一段时间。
  “怎么还绑着?像什么话。”
  苏骁听见有人说话,半睁开了眼睛,他本以为是商知翦,没想到是宋思迩。
  宋思迩如今比宋远智还要忙,很少在家停留,其实苏骁也不知道她现在都在忙些什么,不过说起来就是公务。
  此时的她打扮得和往日不同,没有穿西装,而是很家常的打扮,站在了他的床头。佣人不敢违逆她,立刻放开了苏骁。
  她很温柔地把苏骁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伸出手抚摸了他的脸颊,又把佣人拿来的冰袋敷在苏骁的那一侧脸颊上。
  “怎么下手这么狠。还疼不疼?”宋思迩注视着一脸怔然的苏骁,很心疼地微皱起眉头。


第70章 布局
  冰袋敷在苏骁脸颊的红肿指印上,在冰凉的刺激下,苏骁靠在床头,缓缓地长呼出一口气,仿佛才意识到此前发生过了什么事似的。
  “爸和我还在,他就已经把自己当作是宋家的主人了。”宋思迩冷笑了一声,坐在了床沿上,与苏骁挨得很近。
  苏骁意识到他是很久没有与宋思迩这么亲密了。宋思迩也是这个家里难得的与他没什么恩怨的人。
  他用手捂住面颊上的冰袋,发呆般的垂下眼睛,听宋思迩继续说下去:“爸有心想扶持他,我也没什么办法。只是爸最近身体不好,人也好像是老糊涂了——小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爸不在了,这家里会怎么样?”
  苏骁抬起头注视了宋思迩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忽然觉得面前的宋思迩与宋远智、商知翦一样,漆黑的瞳孔都像是很深的,至少他很少能看得透。
  他哑声问:“……会怎么样?”
  宋思迩像是有点看不得他这副痴痴傻傻的样子了,直截了当地说:“爸要和你妈妈彻底离婚,你知道么。他不想在继承这件事上出任何问题,我想,遗嘱是早就已经立好了,它不会对你们母子俩和我太有利。”
  她把事情说得如此清楚明白,连苏骁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看着苏骁脸上浮现的惊愕表情,宋思迩终于觉得有几分满意了。
  她的目光略转了一转,揽住了苏骁的一边肩膀,声音也放得轻了:“如果这场仗真的让宋期邈打赢了,你想想后果是什么?他现在就可以抢走你的药,让你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又打了你,之后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宋思迩涂着鲜红唇膏的薄唇靠近了苏骁的耳边:“曾经的事情,姐姐都已经知道了。姐姐会帮你讨回一个公道的,可是有些事也不是只凭我一个人就能够做得到的。……姐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骁终于是听明白了,他忽然用力一推宋思迩,宋思迩站起身,目光里的意外很快被她收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望着他手脚并用地爬向床尾,再挪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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