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近代现代)——曹无瞒

分类:2026

作者:曹无瞒
更新:2026-03-23 09:50:48

  离登船还有些时候,商知翦前去办理行李托运,苏骁陷在贵宾等候室的真皮沙发里焦虑地抖着腿,随后起身走到室外吸烟室里,点燃了在这一个小时里的第三支烟。
  香烟甫一被苏骁衔进嘴里,就立刻发挥了如同安抚奶嘴般的作用。尼古丁迅速起效,苏骁望向远处蔚蓝无际的大海与港口的繁忙船只,心情逐渐变得平静:
  国际海运货物到港需要时间,只要这批钴矿一到,资金回笼,他就会把钱补回老员工关怀专项基金的。
  慈善基金又不像工资一样到日子就得发,落实到各个具体项目里也需要不少时间,根本没什么可能会被发现。
  他又不是贪了,他只不过是想让死钱变成活钱。何必对手机上蹦出来的任何一条消息都大惊小怪风声鹤唳呢,苏骁都不免有些想嘲笑自己了。
  手机骤然震动,苏骁手忙脚乱地按灭了烟头,咬咬牙接起那个陌生号码,不大友善地“喂”了一声,对方的声音有些似曾相识:“请问是苏骁吗?”
  待对方说清来意,苏骁呼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逐渐放松。
  原来是高中时的副班长,打电话来问苏骁是否有空参加举办的毕业校友团建。
  苏骁对高中时班里那些货色毫无怀念之情,想了半天能记起的人名不超过五个,但此时心情转好也有耐心和对方寒暄下去:“怎么突然想起邀请我了。……我记得是不是有个有点胖的,外号叫墩子的,他去吗?”
  空气忽然一滞,对方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古怪:“他啊,他去年就失踪了。”
  “失踪?”苏骁地捏紧了手机,心头莫名一跳:“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失踪啊?”
  “苏骁?”商知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入,截断了那端的回答:“你在这儿啊,该登船了。”
  苏骁猛地转过头,冬日里天空与海面高饱和度的湛蓝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在远方交汇成一条锋利而冷漠的线。
  苏骁的衣摆在猎猎的海风中胡乱翻飞,却似乎对商知翦格外宽容。
  商知翦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像是一柄被收在丝绒鞘里的利刃,安静地将这漫天的蓝色割裂开来,逆光的角度让苏骁看不清商知翦的表情。
  那一刻,苏骁本能地感到一种毛骨悚然又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然而,当商知翦微微侧头,向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时,那种从脊椎窜上来的恐惧感又转化为了一种病态的渴望。
  想要接近,想要有所依靠。
  苏骁挂断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像是要甩掉某种不祥的预感,快步走过去,紧紧握住了商知翦那只冰凉的手。
  “来了。”苏骁说。
  商知翦用左手反扣住苏骁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他脸上挂着那个苏骁熟悉的、温和却不达眼底的微笑,轻声说:“走吧,船要开了。”


第43章 君子之缚
  豪华度假游轮启航离港,陆地一步步朝后退却,最终只余海天相接的无际深蓝。
  冬日时节的大海平静安宁,此时正逢假期,是游轮出行的高峰季,苏骁与商知翦入住预订的是VIP头等套房舱位,所处空间和其他游客分割开来,显得异常安静。
  自入住伊始,苏骁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苏骁有些晕船,窝在房间里不肯出门,却抓着手机不放。
  他的异样引起了商知翦的注意,商知翦走到床边,俯身问:“你怎么了?”
  背对着商知翦,头脑又昏昏沉沉的苏骁被吓了一跳,立刻按了锁屏,把手里的手机塞进被子:“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商知翦一抬眼睛,问。
  “没有!”苏骁有点心烦意乱,又不肯拿出手机来,语气有些不善:“你还要查岗啊,这船上的网一点都不好,我想干点什么都干不了!”
  豪华游轮虽然号称高速网络全覆盖,套房也附赠了网络的无限使用权,可毕竟这里是在茫茫大海上,又有满船的乘客挤占网络,上网基本靠随缘。
  被迫失去网络,又在这一周多的时间里与商知翦始终共处一室,苏骁觉得两人简直像是一对新婚旅行的夫妻,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冲突。
  他的心里积蓄了说不出的烦乱与压力,墩子到底是怎么失踪的他已经无暇关心,可他的全部身家都系在那批钴矿上,他默默计算了下时间,此时那批钴矿应该也正像他一样漂在海上,他再怎么担心也是无能为力。
  没了网络,手机和块板砖也没区别——苏骁干脆关了机,为了不引起商知翦的怀疑,又勉强换了一副好声气,走下床邀请商知翦去外面走走。
  苏骁对什么马戏表演、自助餐厅都没什么兴趣,带着商知翦径直走进VIP酒吧,往吧台里一坐,便开始对酒保喊出各种各样的酒名字。
  苏骁面前的酒换了一杯又一杯,商知翦的那杯也只是刚动了一口。
  苏骁也不理他,自己喝闷酒喝得自得其乐。
  商知翦离席去洗手间,片刻后回来就看到有高大的白人女子饶有兴味地走到苏骁身边,喊他“pretty boy”,而苏骁靠在吧台上撑起脸,笑得天真而自在,还在与对方讨价还价,如果要捏他一下脸该给他多少美金。
  商知翦没有着急上前,在一旁冷眼旁观了片刻,想:真是个废物。
  漂亮的废物也总还有人想要回收,商知翦在足有苏骁两个大的白人女子真的掏出钞票时走上前去,驱赶走了她。
  喝得七荤八素的苏骁还不明所以地比着要钞票的手势,商知翦打掉苏骁抬起来的手,黑着脸沉声问:“你知道她把你当什么了吗?”
  “什么啊?”酒精使苏骁分外愉悦,嬉皮笑脸地问。
  “男妓。”
  苏骁的脑子像是卡顿了片刻,在短暂平静过后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笑声,靠着吧台笑得前仰后合:“真的啊!哇,她有没有长眼睛啊,有鸭子会戴百达翡丽吗,那我就是鸭中之王!”
  苏骁先是蹦下吧台椅子,双手叉腰摆出了犹如国王登基的姿势,再低下头去找自己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瞪大了眼睛凑近了却也只寻到了空气:“商知翦,我的表呢,她把我的表偷了,你快去找啊!”
  他一拍吧台桌,朝外国酒保比比划划地喊要报警,酒保一头雾水,商知翦忍无可忍地制住苏骁,用自己的手臂钳住苏骁的肩膀,苏骁大半个人都被按在他的怀里,被商知翦近乎拖行地拽出了酒吧。
  苏骁不断地小声尖叫,喊着放开我,引来游人侧目。
  此时外面天已经擦黑,商知翦制住苏骁走过甲板,苏骁从商知翦的双臂缝隙里瞥见外面景色,挣扎骤然变得剧烈,商知翦不做理会,苏骁张开嘴,朝着商知翦的手腕“吭哧”就是一口。
  商知翦吃痛后松开了苏骁,苏骁从他大衣怀里泥鳅似的逃出来,笑得毫无悔改之意:“商知翦,我给你咬出了一块表啊,哈哈哈。”
  商知翦面无表情地望着苏骁,苏骁的睫毛先是因大笑而迅疾颤抖,仿若鸦翅,见势不好又逐渐成了扑腾不动的死乌鸦,暗淡地垂了下来。
  借着甲板上的微光,商知翦才发现苏骁的嘴唇上还闪着一点光,再仔细看才发现是几滴没擦干的酒液还悬在殷红的下唇上,脖颈和衣服前襟也全都湿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想要邀功似的,苏骁抓起了商知翦被他咬出了个牙印的手腕:“快看看,几点了!”
  上层甲板除了他们外并无他人,又湿又冷的海风将商知翦的大衣下摆鼓动吹起,像一面猎猎飘扬的旗。
  商知翦无暇去多想下层甲板传来的喧闹聚集的人声,他微眯起眼睛盯着苏骁,像是盯着一个将死之人:
  等到船返回靠岸,一切就都结束了。
  苏骁想要的那批钴矿,已经不可能到港。
  苏骁只顾着看到惊人的收益率,却忽略了这是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合同中每个不起眼的条款,都可能会成为置人于死地的,细节中的魔鬼。
  那批钴矿确实存在,确实在港口等待装船,也确实有国际大买家等着接盘。但同时,钴矿矿场所在的国家并不太平,有几支武装势力蠢蠢欲动,极有可能在近期爆发冲突——
  苏骁对地缘政治毫不关心,而商知翦却提前预判到了这一点。
  在刚刚的酒吧里,卫星电视上的一条国际新闻一闪而过:非洲某国爆发武装冲突,叛军已占领主要矿区和运输线,当地政府宣布将无限期禁止稀有金属出口。
  如遇战争、禁令等不可抗力,投资人需自行承担本金损失。
  客人要求转台,随即卫星电视就转播起了球赛。
  与此同时,一条已经提前设置好的定时发送消息,已经被精准发送给了英远集团的内部部门,几家权威财经媒体和慈善基金监管方手里,商知翦相信,他们都会对这条消息的内容极感兴趣:
  宋远智的继子、英远集团的慈善基金理事苏骁挪用慈善基金私用的证据链。
  忽然,在商知翦的预判之外,几道炫目的光由下层甲板飞跃上来,映亮了半片的海洋与天际,在一片欢呼声中爆炸出绚烂的耀眼金色,紧接着,在商知翦的正上空,两朵粉金色的焰火盛放开来,是两颗心形的图案。
  另一道焰火闪过,一箭穿心。夜空中出现了“S”的缩写字母,巨大的光晕在夜空中炸裂,流光溢彩的焰火余晖如星雨般坠落。
  原本喧闹的下层甲板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那是属于游客们的狂欢。
  而在僻静的上层甲板中,那些光影只是很静默地倒映在了商知翦的眼里。
  海洋与天空其实是那样的相似,焰火升空和坠落入海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如若将整片海洋都倾倒过来的话,人类就会迎来自诞生起最漫长无际的一场雨。
  可是焰火永远无法绽放在海洋里,迎接它的只有下坠消失。
  这是它诞生时便注定的宿命,苏骁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向来懒得思考,商知翦又因为索取不到答案便不再去想。
  然而他们于人生的某个软弱时刻里,也会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着,就像爱神一样,毫无责任心地做出恶作剧,用箭对准世界上最无相爱可能的两个人,随后就躲进云朵里,俯瞰嘲弄遍地白天冷漠地擦肩而过,又在深夜里嚎啕分外孤独的愚者。
  “喂,好看吗?”苏骁的声音里带着醉意与得意,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栏杆上,仰着头,那双眼睛被烟火映得发亮,很像是盛满了整个银河。
  也许不是商知翦的错觉,在烟火熄灭之后,幽暗的天际里,星星真的是有那么多。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