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人间(GL百合)——东逝

分类:2026

作者:东逝
更新:2026-03-22 12:29:02

  可他呢?
  他蹲在战壕里,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说不清是怕,还是冷。
  两天前,斥候来报,大央的军队突然横渡帕娜河。
  就这么毫无征兆的,与司将军的军队前后脚踏入撒甘边境。
  冰面被大半个月来连续的大雪冻个结实,黑压压的军队从河面上来,像草原上的蝗虫。
  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战壕前本是一片开阔的雪原,原本白得晃眼,现在已经被踩成了烂泥。雪和血混在一起,又冻成黑红的冰碴子,硌得人脚底生疼。
  战壕后也是空荡荡的雪原,原本支援的军队被大央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精锐骑兵冲散,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一夜了。
  “将军。”
  身边有人叫他。
  达钦侧头,是个年轻的兵,身上的战甲早看不出原本的色泽,脸被冻得通红,却并不畏缩,一双眼睛黑黝黝的,难得的,显得很有精神。
  “您说,我们能赢吗?”
  达钦想骂他,这种时候问这种话,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守城的两万都城兵加上被截断的三万撒甘边军,怕是在大央这突如其来的十万大军下早就自顾不暇了,哪里还管得上他们这小小八千雇佣军呢。
  可这话不能说。
  于是他把嘴里的怒骂咽下去,换成了一句烦躁的,“能。”
  他不能说丧气话,因为他是他们的将军。
  年轻的兵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我也觉得能,将军厉害得很!”
  达钦没接话。
  他接不上来。
  于是他只能骂骂咧咧地对新兵蛋子挥手,“滚回你的位置去,别在这碍眼。”
  新兵咧嘴笑了一下,猫着腰跑回了自己的战壕段。
  握刀的手又紧了紧。八千七百多条人命,这是他接任雇佣军首领后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这串数字的沉重。
  手中的刀被反复握紧,他终于找回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活气。
  管他呢,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自己也得带着这群兄弟们杀出条路,哪怕最后能有一个活下去的,都是赚了。
  远处黑压压的身影再次成片出现,马蹄的震动透过大地传给战壕中的每一名战士。
  “戒备!”
  达钦握稳了刀,一嗓子吼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喊声刚落,黑压压的骑兵已经冲到近前。
  达钦没有时间想别的,他只知道自己是将军。他翻身跃出战壕,刀锋迎着最前边的马劈了下去。
  血溅在脸上,烫的。
  没工夫去管,只要不挡着视线,那便不重要,他又砍向下一个。
  身后是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相撞的刺耳尖鸣。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的,哪些又是敌人的,他只知道挥刀、挥刀、再挥刀。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空旷起来。
  这一波冲过去了。
  达钦喘着粗气,站在尸堆里,低头看自己。
  战袍上全是血,可能敌人的更多些,左手小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没在里面,他这才后知后觉知道疼起来。
  他没拔,只用刀削断了露在外面的部分。
  敌人不知道是对他们的轻蔑还是疏漏,粗略看去,不过派了三千人左右。
  他快速扫了一圈周围。还好,损失不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可很快,他便明白了,大央军队,只是在逗他们玩。
  比先前人数更多的骑兵再次包围了过来,达钦腮帮子被咬得鼓鼓的。
  “他丨娘的,上!”
  大央这群畜丨生,是把他们当老鼠逗着玩呢!
  血在刀上凝成黑红的冰渣。
  达钦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手臂已经麻了,握刀的手也只能机械地抬起、落下。眼前的人影晃成一片,他咬着牙,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
  “将军!”有人在喊他。
  后背狠狠挨了一下,他酿跄着,凭直觉甩出一刀。嘴里猛地吐出口鲜血,他又听见有人唤他。
  “达钦!”
  谁啊?怎么叫他大名?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个红衣女子,他愣了,怎么这么像那位好心医师?
  他眨了眨眼,一时间忘记了躲闪,当刀砍过来的时候,他被大力拽了出去。好心医师的脸在他面前放大,于是他想,自己是不是死了,怎么都出现幻觉了?
  下一刻,他倒了下去。
  苏烟一记手刀将人撂倒之后,眯着眼睛,看清了远处携尘烟而来的援军,她揽着人躲避战场上的刀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地方,身上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啧,真是会赶时间。”苏烟面无表情,一手鞭子甩得六亲不认,生生将周身挥出个真空地带。
  喊杀声一波大过一波,苏烟知道这是司黎的人杀了过来。
  雇佣军难得没被冲散,还勉强维持着阵型。
  苏烟盯着大央军队方向,手上的动作不停。
  她在叶琉走后不久便感受到了不对劲。
  那名暗卫的伤已经被她包扎好,撒了药,伤不致命,但几乎入骨,本来做完这些等他醒来便好了,可苏烟鬼使神差地探了一下这暗卫的魂魄。
  一下便看出了不对,他的魂魄不全,显然是已死之态!
  心念电转间苏烟已然明白这暗卫只是用来拖住她的,让她与叶琉分开,她也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齐珉那老贼布的局!
  她恨得牙痒痒,却也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赶去战场,于是才几乎是擦着死神而过救下了达钦。
  这老匹夫!苏烟在心里狠狠啐了他一口。
  陵国的兵马终于冲了进来,一群雇佣军的压力骤减,苏烟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将身上的人推给了友军,只最后再看一眼浑身是血的将军,也不管周围人怎么看她,脚尖点地,飞快消失于军队中。
  ……
  司黎在战马上遥遥望着大央军队中走出的人。
  大军为他开路,让出一块非常阔敞的土地,他像是感受不到冷,只一身淡青色的道袍,除此之外,无御寒衣物。霜白长发在风中飘动,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年轻得像二十出头的少年。
  可那双眼睛又实实在在地藏着沧桑,埋着冷,冻进了骨头缝里。
  司黎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司大人。”齐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了司黎的耳中,语调平静得如同叙旧。
  “如果你不想让身后的城池血流成河,那么你一个人过来,和我聊聊吧。”齐珉说,他身后的大央军队整齐划一地再次往后退了三里,显得诚意十足。
  “大人,小心有诈。”郑西桐在她旁边提醒道,脸色很冷,目光更冷,她不喜欢那个人,直觉般的不喜。
  司黎没回答,她看着齐珉就那么站在风雪中,没有任何动作,似乎笃定她一定会过去。
  大央的军队和陵国的军队也随之诡异的僵持起来。
  他们之间有什么能谈的?谈当年的岛上惊魂吗?还是谈现在的两军对峙?
  “司大人,当年岛上幻境中看到的景象,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齐珉又轻飘飘地加码,“还是说,你在接触叶琉的时候,在接触魔族的时候不感到熟悉吗?”
  吐出一口浊气,司黎拍了拍郑西桐的肩,“我若出事,身后的撒甘便交给你了。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这场战争,已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了。”
  郑西桐看着她的眼睛,不甘地让开了一条路。
  马蹄声响起,司黎驾马而去。她没办法把齐珉的话当成耳旁风。即便这是一个明显为她做的局。
  对叶琉莫名熟悉的疑惑从未在她心头抹去,她知道叶琉一直有事瞒着她,她不喜欢叶琉偶尔出神后望向她的眼神,那让司黎觉得,叶琉在看另外一个人。
  而叶琉向来不会跟她解释什么。
  马蹄停住。
  齐珉就站在三丈之外,腰间的银铃仍旧无声,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司大人。”齐珉微微仰头,像是在招呼旧相识。
  司黎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齐道长,三年不见,风姿依旧啊,只是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在这两国交界的战场上。”
  “我也是很意外啊……”齐珉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让人发寒。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司黎并不想将对话拖得太没营养,她单刀直入地问。
  “不急,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聊一聊别的,比如,关于你的前世。”齐珉从怀中抽出把精致的匕首,匕首上雕刻着诡谲的荆棘缠绕眼睛的图案,“更准确来说,是你的第一世。”
  司黎看着那个图案,心头诡异的熟悉感蔓延,心脏开始抽痛。
  前世。
  这个词太缥缈,缥缈得如同话本里吃人的妖精,佛堂里供奉的金身佛像,没人真正见过,却总是传得煞有介事。
  “你对叶琉的感觉,不是因为这一世。”
  齐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进她的耳朵。
  “你第一世便认识她,更有趣的是,”他顿了顿,笑容显得有些残忍,“你曾亲手‘杀’了她。”
  

第56章 大结局(上)
  该惊讶吗?该愤怒吗?该反驳吗?亦或者是转身就走,不再听这人的无稽之谈。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她在马上,甚至还能冷静思索着正常人的反应。
  好像这件事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冷静,她的情绪与自身像是隔开了一层水波,隔岸观火般瞧着,也便觉得无甚在意。
  她并不为此震惊,于是她明白,她的灵魂,她的身体,先一步于她自己,承认了这件荒诞的事实。就像那年她见到叶琉时,莫名的感到熟悉,莫名的想要深究这个人。
  “你比我预想中的反应要好很多。”齐珉也表现得很无波无澜,他们两人隔着一个马的高度,隔着三丈的距离对望,撕开肉身的桎梏,像是灵魂的对峙。
  “她恨我吗。”司黎的声音平静得像死掉了一般。
  “她该恨我的。”
  呼吸变得好艰难,于是她喘息着求得氧气,送往快要被压死的心脏。情绪在这一刻漏了个口子,于是她的大脑分析着,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理智,原来在听到叶琉被自己“杀”死时揣测的正常人的反应,最底层的,全是对这件事情的恐惧与逃避。
  “想知道?”齐珉这次真心实意地笑了,他把手中精致的匕首扔了过去,“对你自己心脏来一刀,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匕首在空中翻滚,最后被司黎精确握住,刀锋很利,鲜血顺着掌心的纹路滴滴答答滑入袖口,串成条红线。
  司黎看着匕首柄上的图案,和黑市令牌上的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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