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可恕(近代现代)——魏嗨嗨

分类:2026

作者:魏嗨嗨
更新:2026-03-22 12:19:25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了医院主楼灰色的外墙,还有站在上面的几只麻雀。麻雀飞走了,陈西迪又闭上了眼睛,拒绝一切来自外界的信息。
  我说不用你回答我,我知道怎么回事。
  “前一天做了那么丰盛的晚餐,我还以为是在庆祝你的项目。”我说,“我说你为什么突然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其实你早就打算这么做了,对不对?”
  陈西迪没吭声。
  我继续说:“还有第二天给我发的消息,你是在给我告别吗?陈西迪,有那样跟人告别的吗?”
  陈西迪依旧沉默。
  我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声音有点哽咽,我问陈西迪:“是因为我对吗?你觉得你这样,我就可以解脱了,对吗?”
  “因为我,所以你要去死吗?”
  我看到陈西迪的后脑勺微微转了一下,他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短暂苏醒,接着是陈西迪闷闷的声音。
  他说,没有的事,别瞎想。
  这是我从陈西迪昏迷那天算起,在漫长的等待后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你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聋了。
  陈西迪不声不响,又聋了。
  我在他床前坐着,想了一会儿,对陈西迪说:“那我们离婚,你不是说合同违法吗?那我们一定能把婚离了。”
  陈西迪对我的提案不置可否。
  我有点怀疑陈西迪是觉得离婚太麻烦了,还是直接死掉比较方便。
  张一安打字:为什么不离婚?
  我看着屏幕对面年轻的男孩,他焦急的眼睛还有他下意识抿紧的嘴唇,他看起来满是不解,像是在问正路就摆在眼前,为什么我们不去走?
  我想起在陈西迪在离开杭城抵达北方永定后,有段时间看起来状态很好,后来我知道了张一安的存在,一个小了陈西迪七岁的年轻男孩。
  他真的很年轻,身上还带着学生时代的稚气。
  年轻很好,有生气,但是也让我很难开口朝他解释。
  我不知道张一安能不能理解事情的全貌。
  那份合同的微妙与复杂程度超过我的想象,陈西迪后来对我说过,这份合同其实跟卖身契没什么区别。那时陈西迪的身体刚刚恢复了一些,他尝试了很多将资产转入我名下的方法,但最后都没办法规避合同条约。
  我说,你看,这就是你在德国学金融旷课的后果,连个钱都不能名正言顺转过来。陈西迪让我闭嘴安静一会儿。我闭嘴,过了一会儿我又说,陈西迪,其实真的没关系。
  陈西迪看着我,说,什么叫没关系?
  我说,钱啊什么的,我不在乎什么鬼资产,再说这些年也没少花你的。
  陈西迪说,不是鬼资产,那是保障你生活的钱,甚至是你全家出国定居的钱。
  我问他,谁说我全家都要出国?怎么也没人通知我。
  陈西迪说,我说的。
  为什么?我追问。
  陈西迪说,没有为什么,阿雅。如果我以后不在杭城,我想不到除了钱之外,还能什么能保护你的办法了。
  我说,不在杭城,那你要去哪里?
  陈西迪没有回答我。
  陈西迪一直没有放弃钻合同的漏洞,陈西迪说不可能允许我折了几年光阴再像合同写的一样生一个孩子,把一生都糟蹋进去。
  我又不是傻逼,谁都别想再拿我、拿你开玩笑了。陈西迪这样告诉我。
  陈西迪那段时间极其的专注,甚至亢奋,虚弱的亢奋。他不肯让我背负着合同离婚,他一定要找到一个能让我全身而退远走高飞的办法,我有点害怕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问陈西迪,合同就真这么重要吗?
  陈西迪说,当然。
  我说,我知道对我很重要,可如果我离开后呢,你打算干什么?
  陈西迪不语。
  每次陈西迪不说话,我就知道事情要完蛋。
  我说你是不是还没有放弃自杀的打算?
  陈西迪说,不重要。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或许陈西迪之前对我说的话是实话,他躺在病床上让我别瞎想,说他的自杀跟我无关。其实我们的婚姻对于陈西迪来说可能只是个诱因,无论这段婚姻存续与否,陈西迪都不对生命抱有什么希望。
  为什么会是这样。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陈西迪在公司的权利被架空,仅仅留了一个董事的空名,企业又回到了陈西迪父亲的手里。陈西迪像是终于发现自己什么也无法改变,他不再说话,经常一觉睡一整天,我每天都在担心今天会不会是陈西迪的最后一天。
  陈西迪每周六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他有焦虑,抑郁,还有重度解离,我开车带他去,再把他带回家。后来有一天,我们在回家的路上,陈西迪突然对我说,他不想再留在杭城看什么狗屁心理医生了,放他走吧。
  我要吓死了,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怕的事情。结果他说,他想去西藏,或者北方哪个城市,组个乐队什么的,反正不想待在杭城了。
  我说,那没问题,我帮你。
  于是一四年年末,陈西迪离开了杭城,来到了永定。
  我看着张一安,笑了一下,说,你们是在一五年认识的吧?
  张一安像是在发呆,他迟滞地点了下头,对,一五年冬天。
  我靠回椅子上,说,张一安,这就是陈西迪的故事。
  张一安看起来很累,他抵住自己的额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打字问我。
  张一安:你说的那些,抑郁焦虑解离什么,是真的吗?
  我皱了一下眉,你不知道吗?
  张一安摇摇头: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吃药,每次见我的时候他情绪都很好,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是吗。
  张一安像是缓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所以你现在怀孕了,是因为合同吗?
  孩子是试管来的,我告诉张一安,我提议的,陈西迪最后妥协了。
  张一安没说话,接着屏幕上出现一句让我措不及防的话。
  张一安:你真的怀孕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抬头冲着摄像头笑了笑。
  我说,这个无可奉告。


第26章 陈西迪
  当赛小牛一下午熄火三次后,张一安终于忍无可忍下车支起引擎盖开始检查。
  动静乒乒乓乓,煞有介事。
  我坐在车里面,引擎盖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探头问,张一安,你OK吗?
  张一安高高地比了个OK的手势。
  过了不到半分钟,张一安双臂交叉给我比了个叉号,又比了个OK。
  我有点想笑,我说什么意思,说人话。
  张一安走到副驾驶的窗户边,我降下车窗,张一安搭上一条胳膊,说,意思是现在不OK了。我说怎么就不OK了,你等我一下。我重新启动了一遍赛小牛,仪表盘上的发动机小黄灯一直亮着,赛小牛轰隆隆响了一阵,熄火了。
  我说,果然不OK了。
  张一安摊开手,耸了下肩,说,没关系,我联系下路政。
  路政给出的解决办法是等待拖车。
  张一安问要多久能到,对面说你们位置有点偏,大概要晚上十点左右。
  张一安说没问题。
  要十点才有拖车,张一安看看手机,说,这才五点。
  张一安收起来手机,俯身靠着车窗,所有所思看着我。
  我抬眼看向张一安。
  张一安避开我的视线,直起身打了个莫名其妙的哈欠,说这条路上怎么半天连一辆车也没有。
  过一会儿张一安又说,边巴家什么都很好,就是隔音有点差,我半夜老是听到隔壁边巴打呼噜。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一安咳嗽了一声,问我,好无聊啊,现在干点什么好呢?
  我很直接地告诉张一安,只要别干我,干什么都行。
  张一安一下子变得很忙,他挠了下鼻尖,耳朵肉眼可见地泛红,然后他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我。立正了几秒钟后,像下定什么决心一下朝后备箱走去,一边在后备箱翻腾一边很大声地问我晚饭吃什么,要不要把风干肉拿出来啃啃。
  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在五点吃过晚饭?
  后备箱没动静了。
  接着是张一安若无其事的声音和乱七八糟的发言,是吗?你不饿吗?我有点饿,你真的不饿吗?反正我是饿了——你真不吃一点?不吃就算了——
  我没搭理张一安,但过了两秒,我觉得张一安快碎在后备箱了,于是我开口说,你把酸奶拿过来吧。
  张一安捧着两罐酸奶,还有一小密封袋的白砂糖钻进了车的后排。
  我从副驾驶扭过头看他,你去那干什么?
  张一安递给我一罐酸奶,说,我乐意,反正你也不想碰我。
  我说张一安你今天能不能说点人话。
  张一安还是板着个脸,一脸严肃问我要不要白砂糖。
  我沉默了一会,破罐子破摔打开车门,也钻进了后排。
  张一安还在故作矜持,拌好酸奶后递给我,扭头吃着自己的那一罐,看着窗外:“祖国大好的河——”
  我说你做不做。
  大好河山的山被张一安吞回了肚子里。
  他难以置信地扭回头。
  其实我没有什么安全感,我知道车窗有防窥,可是从里面看窗户还是太亮了,即便用衣服遮挡,还是有缝隙会漏进光线。
  我说张一安,你等一下,你等等,你先别——
  张一安停下动作,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鬓角也是,应该是细微的汗。
  “怎么了?”他的嗓子有点哑,随后我感觉到自己脖颈处传来了轻微的刺痛。
  我很难形容那一刻张一安的眼睛,像是野生的小兽。张一安在黑暗中执拗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我想起小学在自然课本上读到的故事,很坏的人类捡到一只很好的小狗,从此小狗寸步不离,无条件爱你。
  我说,没事,继续吧。
  晚上七点多,我才吃到那罐早就拌好了的酸奶。
  量真的很大,吃到一半我就已经吃不下了,就把剩下的递给张一安,张一安抬头看了我一眼,很愉快地接受了额外的半罐。
  张一安拽下衣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说,你还想吃别的吗?我去后备——
  我打断张一安,我说我什么都不吃了,你让我躺一会。
  张一安立刻闭上嘴巴,把大腿当枕头让我枕着。
  然而张一安也没真想让我好好休息,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我的头发。头发已经完全散落下来,他把头发绕几圈缠在手指上,又放下来,又绕几圈。
  我说张一安你给我烫头呢?
  张一安手指不动了,乖乖放下我的头发。
  “你没睡啊?”张一安小声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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