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江铖只是一笑:“何叔,这话太生分了。现在尘归尘,土归土,旧账是翻不着了。”他抬抬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墓碑,“先把眼前的戏唱完吧。”


第24章 卧榻之侧
  “这什么戏?”
  “那里不是写着嘛,《楼台会》。”
  “你这么小,字都能认全了?”梁景笑着问面前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电视上戏曲频道还咿咿呀呀唱得热闹,就故意逗她,“那是梁山伯?”
  小女孩很嫌弃地看了梁景一眼:“我都八岁了!那是女扮男装的祝英台,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连这都不认识。”
  “囡囡,你在和谁说话呢?”一个女人拿着锅铲从院子后走了出来,看见现在篱笆外的梁景,一把将孙女扯到身后,“你找谁呢?”
  “没找谁,阿姨,我就随便逛逛。”
  那女人还是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嘀咕了两句方言,拉着孙女往屋后去了,边走还在数落,似乎是让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小女孩却心大地仍然回过头来看,梁景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这就是来时看见的那个村子,和墓地所在的峰隔了个山头。到底还是忌讳的人多,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不过十来户人家。青天白日,大部分却都门户紧闭,偶尔见到一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摘菜,见着生人,目光显得很是警惕。
  梁景从村子这头走到那头,没碰见第二个搭话的人,拐过弯,却看到了何岸。
  是来找他的,第一眼,梁景就确认了这一点。他没有躲,但也没往前走,就站在原地,等何岸到了跟前,才开口叫了一声:“……何叔。”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地同何岸说话,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长大了,何岸却是明显见老。
  头发白了大半,一双苍老的眼睛看了他许久,顿了一秒开口:“你不认识我?”
  梁景抬目与他对视一面,旋即笑起来:“怎么会不认识您呢。二少同我交代了,我能回邂逅,还是借了您的名头,一直没找着机会道谢……”
  见何岸始终打量似地看着他,梁景便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怎么不说话了,你很怕我?”片刻,何岸问。
  梁景不说话,何岸于是继续道:“你都不怕周毅德,敢顶他的嘴,怎么怕我?”
  “不是怕,只是我现在依附着二少过活,他和周毅德不和,我顶撞他两句,二少也不会拿我怎样。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何岸看着他,“如今你管着邂逅,二少是怎么同你说的?”
  “二少什么都没说。”
  倒像是江铖的作风,何岸略一思索:“你也什么都没问?”
  “话多的人不长命。”梁景笑了笑,“总之我都是讨生活,二少给我一条比原来体面的生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至少现在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要是问得多了,二少该收回去了,”
  “你很聪明。”好一会儿之后,何岸终于说,又示意梁景同他往回走,随口只是闲话似地问,“怎么会到邂逅那样的地方。”
  “邂逅是什么样的地方?”梁景却笑了,语气自嘲,“我一没本事二没关系的,文凭也没有一个,走一步算一步地过活,邂逅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去处了......”
  “该念书的时候都做什么去了,现在想起来吃亏了。”何岸语气仿佛一个和蔼的长辈。
  “是没怎么用功,但也不止是......”梁景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两秒,在何岸探究的目光中才继续道,“我念高中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去撞着头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后面记性也一直不好……”
  “失忆?”何岸截断他,皱了皱眉,打量了他几眼才说,“……我从前还只在戏里听说过。”
  “所以说倒霉呢。”梁景抓了抓头发。
  “什么都不记得了?”
  “出事前的都不记得了。”梁景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想就头痛,不过我爸妈说,原本成绩也吊车尾呢,让我想开点,影响没那么大。”
  他笑了两声,一幅时移世易已经全然不介怀的样子。
  何岸也跟着笑了一下,只是眼底并没有更多的情绪:“你说你父母,还在老家?”
  “都已经去世了。”留意到何岸看他的目光,梁景换了神情,抿了下唇,“山洪,意外。”
  可是何岸的目光却并没有因此挪开,他看着梁景,又仿佛是看着他身后延绵的青山和点缀在其中的陵墓。
  他今年其实也不过五十出头,一双眼睛,却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良久,视线终于定格在了梁景的眉宇间,轻轻说了一句:“节哀。”
  这句节哀为了谁,梁景心里很明白。可他早已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又需要为谁节制哀愁呢。
  哪怕这是他们所有的交谈中,何岸显得最真心的两个字,于他而言,在这一刻也只是一种试探。
  “何叔,也要节哀才是。”
  他没有说话,是江铖的声音响起。步履悠闲地从对面走过来:“刚上了香一回头,就不见何叔你了。原来在这里。”
  何岸神色短暂一僵,旋即道:“出来透透气。”
  “人多了是闷得慌。”江铖随手弹了弹衣袖上沾染到的一点浅浅的香灰,这才瞥了梁景一眼似道,“还算有点眼力见。”
  “路上碰见了。”何岸开口道。
  “我这夸他呢。”江铖随意插着兜往前侧了一步,却不偏不倚将何岸和梁景隔开了,“这些日子何叔受累了,这么操劳总叫我不安心。刚不见你,我还担心呢,有人跟着就好,……就是他不大会说话,没惹何叔生气吧......刚都聊什么了?”
  梁景没说话,江铖于是看着他:“嗯?”
  “……就随便聊了两句。”
  “哪两句?”
  梁景却又沉默了,迅速地看了何岸一眼,又很快垂下了眼睛去。
  “怎么,你哑巴了?”江铖仍然是笑着的。何岸这时开口了:“闲谈而已。你先过去吧。我和二少还有话说。”
  闻言梁景却没动,看了看江铖,落在何岸眼里倒显得有一丝畏惧似的。
  “何叔都发话了,你还看我做什么?”江铖轻轻抬了抬手指,“下去吧,别走远了。”
  “我看他很怕你。”梁景顺着小道,往山路那头走去,何岸收回视线。
  “这话说的,我可没虐待他。”江铖一笑,看着何岸道,“或者,何叔的意思是,他不该怕我,我不配让他怕……也是,他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
  何岸面色一僵,尚未开口,江铖已经越过他,往旁边一条岔道走去。
  “这山里的路乱糟糟的,二少还是顺着大路吧。”
  说是岔道,其实也不是正经开凿的道路,大抵是有人曾经走过的小径,窄窄的一条。
  何岸叫他一声,江铖不应继续往里走,何岸无奈,只能皱眉跟着他。
  一路上树木生得茂密,枝丫横斜,往前不过走了百来米的样子就彻底没路了,江铖却只抬手拂开一旁的树枝,踩着树木的根茎继续往上走。
  何岸毕竟上了岁数,江宁馨上位之后,这些年他手头事务虽然不少,过得却也算得上养尊处优。没一会儿连江铖的衣角都看不见了,只能沿着被踩踏过的野草的痕迹跟上去。
  然而到了山顶却不见江铖的踪迹,他左右看了一阵,想了一想,往右走过去,转过弯,才看见了立在涯边的江铖的身影。
  “十一分钟。”听见脚步声江铖也没回头,抬腕看了眼表,“当年迁坟的时候,何叔在这山里费了不少脚力吧,这苦差事。”
  “都是我的本分,不算辛苦。”
  “选址,询日,桩桩件件都麻烦,哪里有不辛苦的,是你不计较而已。”江铖顿了一顿,看向他道,“就像母亲这次的丧事,我也都托给你了,何叔没有怪我吧。”
  “能让我送宁馨最后一程,我心里是很感激二少的。”
  江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想起来还跟梦一样,刚才落葬的时候,都没敢仔细看。”
  “二少也有不敢的事吗?”
  “谁没有害怕的呢,周栋要是不心虚,大费周章,动什么祖坟。”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遥遥一指,“净慈寺那么大,还不够他拜的。”
  说话间,江铖已经站到了崖边,垂眸就是深渊万丈,远处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墓园像一块黑色的疤,突兀地存在青山之间。
  而其间的木制建筑,也足以被看清全貌。
  那是一座塔。
  很传统的窣堵波形制,七层塔身。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修得很大,台基占了近乎四分之一个墓园。
  “塔里面都放的些什么,何叔应该知道吧?”江铖闲聊似地问何岸道。
  “经书,符纸,都是当年四处重金求的。”
  “没了吗?……就这些东西,值得这样大张旗鼓的一座塔?”江铖抬手挡住光,微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听不到何岸回答,又疑问似地嗯了一声。
  “二少,怎么问起这个来。”
  “看见了,就想到了。再说当年迁坟的事情,都是何叔在做,想来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还是,有什么不能问的?”
  “还有一具佛骨。”片刻之后,何岸终于开口。
  “原来还有死人啊。”江铖笑了一声,语气不甚恭敬,听得何岸暗暗皱眉,紧接着,他又问出了下一个让何岸眉头一跳的问题,“那会不会还有活人?”
  “二少这是什么意思?”
  江铖但笑不语。
  “……我不明白。”风吹动着何岸花白的头发,声音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听不大清其中的情绪,“二少如果好奇,可以进去看看。钥匙我这里就有,初一十五,也有人进去打扫。”
  说罢,何岸便从衣兜里拿出一把钥匙来,江铖微微垂下眼,抬手拎起,下一秒却又丢回了何岸的掌心。
  “算了。”他摇摇头,“我胆子小得很,还是不去了。何叔自己收着吧。”
  “二少同样的玩笑不用开两遍。”他这样说,何岸便也顺势收回了手去,重新放好了钥匙,“你哪里怕过什么。”
  “太多了,从到了江家,没有一天不在胆颤心惊……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不得母亲的欢心,被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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