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死遁后(古代架空)——瓜哥

分类:2026

作者:瓜哥
更新:2026-03-18 19:33:05

  尤钧心中惴惴,咽了口唾沫,紧跟两步,离燕怛更近了些。
  燕怛察觉出了这孩子突如其来的惶惑,心中一软,从袖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嘴唇翕动,低声说了句话。
  尤钧大为感动,却没听清,于是凑过去追问:“您说什么?”
  燕怛戏谑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胆小鬼。”
  “……”尤钧恨恨地甩开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斜地里突然插进一句话:“弃之和这小侍卫的感情倒是深厚。”
  燕怛循声看去,这才发现,他们已走到两条宫道交汇之处,而瑞王正领着人从那一条宫道走来,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领路的太监连忙行礼:“见过瑞王殿下。”
  燕怛跟着懒散地拱了拱手,回道:“小尤跟我在大理寺呆了十年,是我看着长大的,感情总该比别人要好些。”
  打一碰面起,燕怛便感到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地盯着自己,说话间就下意识去寻,却只见瑞王身后跟着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穆先生,那人照旧头戴斗笠,面纱将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更别提找他的眼睛了。
  可说来也怪,就在燕怛抬眼看去时,穆缺的头跟着微微一动,愣是给燕怛一种“偷看对方被抓包仓惶躲避”的狼狈感。
  他因这莫名其妙的直觉而愣住,心中升起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有心多看两眼,可无论再怎么看,也只能看到那片随着主人行走而微微起伏的帷幕,方才那丝怪异也消失无踪。
  瑞王摆摆手示意那名太监退下,十分自然地和燕怛走在了一处:“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尤钧,其尤未悔的尤,灵均的均。”燕怛将心神从穆缺身上收回,全身心地应付瑞王。
  瑞王:“取自《离骚》?倒是好名字。”
  燕怛十分光棍:“不是我取的,是我爹取的。”
  若是常人被这么一噎,指不定就会面露尴尬了,但瑞王身经百战,绝类常人。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遗憾的神情:“平西侯虽从武事,文采亦不俗,可惜当年仅有点头之交,没能引为知己,实是憾事。”
  燕镇山当年就不喜瑞王,想来也不会愿意在死后多年还被瑞王提起追忆,燕怛便十分孝顺地换了话题:“殿下的这位穆先生可是大有来头,我闭塞多年,孤陋寡闻,上次见面后回去才听人说起,穆先生胸有丘壑,足智多谋,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材美玉。殿下得之,如虎添翼,如鱼得水啊。”
  这席话拍得瑞王通体舒泰,笑道:“弃之可从没这么夸过人,穆先生,本王都有些嫉妒你了。”
  平静到有些淡漠的声音从帷幕后响起,穆缺说:“燕侯过奖了。”
  不知不觉间,耳畔传来悠扬的丝竹声,原是幽深的宫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块明镜一般的湖泊,湖边张灯结彩,人影幢幢,身着彩衣的宫女们如穿花蝴蝶一般穿梭在人群里,这样的喧闹,与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悄寂宫道恍如两界之地。
  是举办宴席的秋棠殿到了。
  

第16章
  徐磊作为主宾,坐在除宗室子弟之外的最上首,离太后仅有三人的距离。开席后,太后不时与徐磊闲话,起初是慰问边疆士兵的情况,后来不知不觉的,话题就令人有些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地拐到了燕怛身上。
  只听太后说:“说起来哀家好像听说,吕将军与燕家追根道故还有些渊源?”
  此话一出,全场都静了一瞬,虽很快恢复如常,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了殿前。
  聚集了全场焦点的徐磊却是稳坐泰山,面不改色地打着太极:“我与吕将军在旻州的绵竹相识,只知吕将军是逃灾去的旻州,对他老人家的过往却是不太清楚,太后若真想知道,不妨问问燕侯。”
  全场又是一静,就算再蠢的人,也能听出话里的针锋相对了,遑论在场的全是人精。
  这是什么情况?在场的人几乎同时在脑海里浮现出这个问题,不是说因为吕子仪力主,这位燕侯才得以重见天日,那为何身为吕子仪的亲信的徐磊又会如此绵里藏针?
  在场目光全都落在了燕怛身上,就等着听一听这位落魄侯爷会如何说。
  燕怛眼睫微垂,捏紧酒杯,片刻后才一笑,抬眼道:“说起来我少时确实曾在父亲部下见过一位名叫吕子仪的副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徐磊笑道:“提到燕家旧部,倒令我想起一事——昔年燕家军威名赫赫,一套燕家枪法令敌人闻风丧胆。在下身为一届武人,对诗词一窍不通,却是对这枪法向往已久,本以为无缘得见,将成一生憾事,熟料峰回路转,竟能有幸与燕家传人同坐一席。燕侯,不知燕侯能否赏光让在下一睹燕家枪法,以全夙愿?”
  他这席话看起来说得诚恳,话中之意却是让堂堂侯爵当堂舞枪以供观赏,这已经不是暗中针对,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在场众人,惊讶者有之,看戏者有之,担忧的却没几个。尤钧就是那为数不多的担忧者之一,燕怛受辱,他感到比自己受辱还要愤怒。
  尤钧自告奋勇:“侯爷,让我来!”
  燕怛一口干净杯中的酒,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下去,瞎添什么乱,就你那半吊子水平,别丢了我燕家的脸。”
  尤均攥紧拳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在权势之前,什么也不是的他有多么渺小无力,他狠狠地瞪向对面,却不经意地发现,对席的那位“穆先生”竟和他做着一样的动作——握手成拳,指节捏得发青,可见用力之大。
  ……这是一个忍耐的动作,可那位在忍什么?
  尤钧的分神不过是闹剧中的一个小插曲,身为闹剧的中心,燕怛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他没有感受到羞辱吗?
  他当然感受到了羞辱。这么多年的囹圄生涯,不仅没将他磨得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恰恰相反,他心中掩藏的不甘与仇恨一直在岁月里无声无息地疯长,枯藤缠树,野蔓爬墙,与血肉融在一处。
  是以他不得不以更多的克制与忍耐,去关住心底的魔。
  可他同时也深谙人性的脆弱与阴暗,如若一味忍耐,任人揉扁搓圆,忍成一个无脾无性的圣人,反而更容易引人猜忌怀疑,有时候正需要恰如其当地释放天性。
  ——如果是当年那个燕怛,如果是当年那个燕世子,此情此景下他会怎么做?
  燕怛突然夺过身边斟酒的宫人手里的酒壶,一口气全都灌了下去,然后双手扣住桌沿,猛地掀翻,杯盏盘碟哗啦啦碎了一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这一举动镇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三思侯极其不雅地踩着倒扣的桌板,捋起袖子,使劲掰下一条桌腿,拿在手上挥了挥。
  木棍非常短,并不顺手,但聊胜于无,燕怛打了个酒嗝,看着徐磊,嘴唇一咧,露出一个醉鬼才有的憨笑。
  “徐将军想看我燕家枪法,当然得满足。”他颠三倒四地走到中央空地,突然用木棍挽了个枪花,动作如电,直刺徐磊面门。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气势陡然一变,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仿佛当真在他手里看到了一柄闪着寒光的长枪,那枪似携千钧之势,如风如雷,刺破长空,一往无前,直捣黄龙。
  这样声势夺人的枪法,令观者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惧意,唯有两人反应有所不同——一个是尤钧,他是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修习过燕家枪法之人,是以他才能领悟到这一枪中所含真意,他先是震惊,继而着迷地盯着刺出的那一枪,眼睛一眨也不眨,就怕错过一点细节。
  另一个是穆缺,在全场所有人紧张到大气不敢出时,他却松开拳头,斗笠下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有些怀念的、稍纵即逝的笑。
  外人观来尚且心悸,更别提被“长枪”所指的徐磊了,他心慌之下,本能地掀起矮桌挡在面前。只听“笃”的一声脆响,木棍戳在桌面上,燕怛手腕一软,木棍就势飞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又骨碌碌地滚了几圈,直到撞到墙角才停下。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直到结束都没人反应过来,此时此刻,殿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片刻后,燕怛大笑出声,醉颠颠地往后退了两步,拢了拢袖,不着调地朝周围抱拳拱手,口中念叨:“诸位见丑了,见丑了。”
  众人这才从那种屏息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太后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穆缺低声在瑞王耳边说了句话,瑞王便率先出声:“好枪法!势若雷霆,矫若游龙,今日得以一见,真是不虚此行啊!”
  瑞王都这么说了,太后还不至于当庭与他叫板,到底将到嘴边的怪罪咽了下去。
  燕怛就近抓过一杯酒,朝着瑞王拱手便敬:“多谢瑞王殿下赏识,一灯愁里梦,九陌病中春,何如会知己,饮此杯中物啊。这酒,就该敬知己,瑞王,我这杯敬你,敬你!”
  瑞王哭笑不得地伸手扶他:“弃之,你莫要……”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刚刚碰到燕怛,就觉手中身体一软,酒杯铛啷啷地滚落在地,燕怛软绵绵地往前倒去,醉得人事不知。
  太后有些头疼地扶额,瑞王尴尬地立在原地,松手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好在这时,穆缺善解人意地出声为他解了围。
  穆缺低声道:“燕侯醉了,殿下,不如由我先送燕侯回去。”
  瑞王哪有不应之理,看向太后:“娘娘,您看这燕侯醉了,不如先由我的人送回府上,也好不扰了大家的兴致。”
  太后深深地看了穆缺一眼,未作阻拦:“去罢,好生照顾燕侯。”
  穆缺领旨起身,从瑞王手里接过燕怛,滚烫的身躯落入手中,他的手不由一抖,感觉从手到心都齐齐被烫伤了一遭。
  就算尤钧对朝廷之事一窍不通,却也知道御前无状乃大不敬之罪,一颗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从未落下,此刻见此事像是就此揭过,不由大大松了口气,这口气放松下来,他这才感到后背都湿透了,也不知何时起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胡乱行了个礼,小跑过来搭住燕怛另一条手臂,和穆缺一起将人扶了出去。
  

第17章
  又踏回了冗长幽寂的宫道里。
  掌灯的太监在前头领路,燕怛左手架在尤钧肩上,右臂环过穆缺胸口,头一点一点地垂在胸口,毫无负担地把全身重量都分摊给这两人,像一具没有意识的尸体一样任由他们拖着走。
  他自然没醉。
  在这段漫长的装醉路途里,他百般无聊地注意到一件事:穆缺半架着他的半边身体,似乎比之常人要僵硬很多,但凡他的躯体晃荡得稍微近点,就越是僵硬,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的掌心更是有些濡湿,似乎是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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