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镇年历(近代现代)——好运六号楼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7 08:05:11

  不仅不知道外面现在几度,凌衡连现在的日期和时间都不大知道了。纵然外头这雨下得昏天暗地,但至少天上还泛着青白的颜色,左看右看,也不像快要日落的时候。邓靖西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回来?浑身上下还都那么湿?他统共就不问自来当过几次飞毛贼,怎么回回都能被他发现,这次甚至还是被抓个正着?
  有关于邓靖西的事情,凌衡总是在经历各种阴差阳错,小小的偏差落在他们两个之间,总能触发出他完全无法预料的结果。
  就好像现在一样。
  凌衡呆呆的,彻底陷入困顿,他手上还握着自己的犯罪证据,再多供词也没办法助他翻案成功。显而易见的犯罪嫌疑人就在面前,但受害人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只是抓住他的手腕,将人连推带拉地送进了门里,而后湿着一身进了屋,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已经多出一床带着绒毛的午睡毯。
  “先披上,别生病。”
  邓靖西回来以后才开始换鞋,凌衡捧着那团柔软,眼神落在地上那一串水泥混合的鞋印,追着它们走过一圈来回,最后回到眼前人身上。
  脱鞋,换鞋,邓靖西随便掏出一双夏天穿的凉拖套上脚,见凌衡不动,于是又在起身时顺便将放在换鞋凳上的那一大袋子东西放到了地面上,最后顺势捡过一双崭新的厚棉鞋往他脚尖前头一送。
  “怎么不动?”邓靖西站起身来看他,从袖口上甩落的水滴落到地板上,差一点就滴到凌衡脚面上,让邓靖西注意,让他往后又退开一步,同他保持距离:“总不会是来我这儿发呆的吧?”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打开的你家门?”
  “没那么重要。”
  虚掩的窗户外头灌进来一阵风,将被淋湿衣物的邓靖西吹得面色发白。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还是守在凌衡面前,脱下外套丢在一边地板上,而后接过他手头的毛毯,伸长手臂,从后往前将他裹进了那片柔软。
  “你要真想拿点什么走,我也没意见。”
  “这屋子里里外外你都熟悉,应该不用我介绍?”
  他替他将毛毯两角于他胸前攥紧,在凌衡愣愣地抬起手来时才最终放开。关上厨房那扇直灌风灌雨的小窗,邓靖西往里屋走去,走出两步却又停下,于那条窄小不透光的过道中央扭头看向仍然站在原地的人。
  他知他犹豫,也懂他顾忌,自己的突然出现一定又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做出的某些抉择。不知道凌衡的想法,也无法身先士卒做出任何表率,邓靖西只能一再退让,保留着底线去想,起码让他痛痛快快,高高兴兴的呆在这里。
  至少不能再变成那个让他难过让他流泪的罪魁祸首。
  “……凌衡,你等我一会儿。”
  “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


第51章 重映(3)
  坐在沙发角落,凌衡抱着那个分量不轻的袋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门缝里溜出来的温暖似乎沿着走道一路飘到了屋里,在紧闭门窗的室内积攒起越来越浓郁的热气。凌衡感觉自己眼前多出一层雾蒙蒙的光,但窗帘拉着,卧室的门也拉着,而他又被身上那床邓靖西三令五申要盖好的毛毯给绊住了脚,坐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在那团雾里面越陷越深了。
  他感觉自己变成正在被温水炖煮的青蛙,明知道也许接下来没有什么好后果,却还是迈不开逃脱的脚步。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一起?一起说什么?他们两个在这种氛围这种时候呆在一起,除了名词的睡觉和动词的睡觉,凌衡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比它们俩更适合的了。
  但那也根本不可能啊。
  凌衡叹了口气,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多时的手机。屏幕上积攒起来的信息多到把其他软件的提醒全部压下,点进那个带着邓靖西名字的群聊,再一路往上翻,他终于找到邓靖西突然杀个回马枪的原因。这可真是字面意思上的屋漏偏逢连夜雨,看着照片里被雨水落叶给淹了地板的麻将馆,凌衡差点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在那些图片和视频从眼前一一滑过时感觉到一阵心紧。
  麻将桌有没有泡坏?烟柜有没有进水?桌椅板凳都还好吗?到底断电了没?
  靠,他那会儿就不应该一看见邓靖西就被吓丢了魂儿,被他牵着鼻子走,坐在这里当个翘脚司令。
  但现在再过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凌衡将那条杨捷录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裂开缝隙的屋顶将店铺变成水帘洞,不停地往下淌着昏黄的雨水,画面里的邓靖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清扫的动作。背景里,杨捷说他已经帮忙把他店里不能沾水的货都搬到了他的面包车上,几台麻将桌都暂时推到了天花板没事儿的干净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让他们不用担心。
  他们是不担心了,但他担心了。
  摁出下载按钮,但凌衡最终还是没敢将那个短短十几秒的视频存进手机。他想起刚刚邓靖西在自己面前退后半步的动作,听着耳边经久不停的花洒声,眼前几道深深浅浅的鞋印已经在地板上彻底干涸,留下几小片在昏暗里不宜察觉的污渍,捧着怀里那堆东西,凌衡突然想起凌晨江边的那个拥抱,邓靖西的确做到了让他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没再淋过雨挨过饿受过冻,但怎么就轮到他一个人跑进外头那片昏天黑地里去了呢?
  在凌衡无厘头的想象里,他把自己就那样变成一注温室里的人工培育植物,理所应当享受着人类前赴后继的照顾和关注,两耳不闻窗外事般忽略一墙之隔的烈日寒冬。他的确有些任性了,一个人任性的跑去西藏冒着生命风险登山,然后又像通知一样告诉刚失去了妈妈的妈妈他要离开。回到东阳镇,他以为自己夙愿得偿就能安生待着,却还是一样的看不清眼前,在自己都没确定好一切的时候就跟邓靖西说要再复合。
  人一旦陷入自我审视,就很难逃脱那样负面的情绪。懊恼不停扩大翻涌,但他已经坐在了这里,也没办法再回去,凌衡叹了口气,不知道等会儿又该怎么面对邓靖西,原本想好的那些话在刚刚那一番思考之下又多出点迟疑,他怀抱着那一大堆东西,在看清最面上的那个玻璃罐子时心一下更乱了。
  他还是想要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的,但他害怕邓靖西又会觉得有负担。说委婉圆滑一点,那又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心直口快惯了,凌衡做不到。
  到底该怎么办?
  浴室里的人一直没有出来的势头,邓靖西还在用力地搓洗,手指不停在发丝里穿插,不希望任何脏的难闻的东西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等在外头的人在这段明显变长的时间里很快参透他这样做的原因,让凌衡觉得有点难受。于是他把东西放下,走到浴室门前,想要敲敲门问他还有多久出来就算做提醒,手抬起来了以后,看着门缝里那个固定在原地没有挪动的黑影,凌衡又突然不敢说了。
  他在门口踌躇着,最终也还是没有抬起手来。凌衡回到客厅,没有再坐下,而是沿着那几个通往卧室的脚印左右左右来回走了两遍,他发现邓靖西比自己的鞋码好像大了一点,以前没觉得,难道是二次发育?身上的肌肉也是,看起来瘦,但那两回抱他,还有今天抹手霜的时候,他的怀抱和手都能够把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完整地罩住。吃什么了?哪儿练的?
  凌衡莫名其妙的想起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伴随着那个脚印走回第三圈的时候,他终于停下动作,站在电视机旁边,一边等他出来,一边看着面前那扇关上的门。凌衡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抓住所有机会想往他屋里钻,他知道邓靖西也许不会再从事美术相关的任何事了,那是他丢下一切,好不容易告别的那个过去,有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天天跟他眼前添堵已经足够烦人,再想从头去抓那么个几天不见就会手生的东西,也太难,也太没意思了。
  凌衡突然也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吵着闹着要学,也学过很多东西,无一例外全都被他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但秦山燕和凌进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他捡起来重新开始,只因为他们希望他开心。他在这样的对比下觉察到自己希望邓靖西继续美术事业的想法其实并不纯粹,也没有真的替他考虑,他站在自己的角度,自以为是的认为他的“应该”,这本身就是错的。
  勉强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做任何事情,总要讲求一个心甘情愿。
  思想转弯,脚步也跟着拐了个弯,面前的东西一下从房门变成电视机,关着的液晶屏幕里映出凌衡跟个雪人似的影子。他的眼神跟随着扫过那片区域,在看见摆在电视柜上,电视机边的那个小黑匣子时又停下。
  他认得那是什么东西,以前他和邓靖西没少用它放电影,然后借着月黑风高和背景音乐接吻。时隔这么久再见到这种几乎被数码时代抛弃的东西,凌衡上前去将它拿到手里,还没有打开,就隐约察觉到邓靖西将它放在这里的原因。
  果不其然,打开盖子,他看见那张诱使自己来到这里的CD正好好的卡在里面,光碟表面沾着指印,不是自己的,那一定是邓靖西的。
  邓靖西已经拿过它了,是他把它放在这儿的,是他把它放进播放器里的。
  ……难道,他也想再看一遍这个电影?
  在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时候,凌衡先回头看了眼仍然关着门的浴室。外头的雨一直在下,他心跳得太快,已经无法辨认耳边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USB连接线捏在手里,凌衡犹豫一瞬,还是将它插进了电视机边缘的接口中。开关摁下,屏幕蓝光一闪,很快跳出外接选择页面,在凌衡点击确认后正式切入电影画面。
  又是那个黑漆漆的开头,又是那个有些鬼气森森的红字,制作公司名,演员名挨着挨着闪过,很快的,电影名随着音响里逐渐变大的雨声一起,就那样出现在面前。
  浴室的门就在那个时候被推开,不轻不重,“嘭”的一声,凌衡忘记了摁下暂停,电视里的三个红色大字被雨水淋湿褪色,一点点被冲刷成一条红线,随着画面的出现慢慢向着屏幕边缘流动,凌衡站在屏幕最边缘处,垂下的手不偏不倚与流动的红线相连,好像通过他的指尖被吸收进身体。
  相连的尾端乘着那不肯断绝的一眼游走到邓靖西心里,寻一处温软角落将尾端栓系。邓靖西在短暂失神后才向着凌衡走去,屏幕中的故事已经开始重演,同样的雨天,同样的昏黑,七七又一次踏入那条无人的走廊,于黑夜里独行。
  “……我就是想看看。”遥控板就放在不远处的桌上,凌衡见邓靖西走上前,回头看了眼,却没有将它拿起:“你要是不想,那就关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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