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镇年历(近代现代)——好运六号楼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7 08:05:11

  好久不见。
  从初见到好久不见,他们花了十年时间。
  当年那两个少年时候成天就爱黏在一起玩儿的高中生翻天覆地变了样,不是脸上的样,是心里的样。除了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邓靖西就再也找不出来和现在一样的,凌衡这样用力拉拽自己的时候了。
  那时候凌衡问他叫什么名字,邓靖西迟疑了一下,还是去跟他握了手,依旧用普通话跟小外地人自报家门,说出自己的名字。但现在,邓靖西的迟疑跟时间岁月一样被翻倍地放大拉长,变成一段相当让人煎熬的空白,折磨他,也同样折磨着凌衡,让柜台两端的人从身体到精神都变成了冰火两重天。
  凌衡自觉自己从来没有走出过那首好久不见,单曲循环多年,他终于产生想要切换首背景音的冲动。拉住邓靖西的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在自己眼前消失,跟着屋子里那团雾一起蒸发。
  兴许是被他的神色给震住,旁边那个站着始终一言不发来回观察着两人眼色,充当一线目击证人的女孩终于伸手去轻轻推了一下邓靖西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凌衡,你先放开我。”邓靖西的声音里带着点明显的滞涩:“我就在这儿开店,能跑到哪里去?”
  直到这句话出来,凌衡才如梦初醒。
  他们已经十年没见了,十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太多变化,他们也都只不过是凡尘世界里难逃俗气的普通人,几千个日日夜夜也早就足够把所有情深意重碾成时光通道里捡不起的破碎残片。意识到反应过激,但凌衡却还是不愿意撒开手,他低着头,目光摇摆着扫过那个柜台,在那样慌乱无措的时刻很难去确认自己不想放手的原因。
  但好在邓靖西没有戳破他的沉默,见他盯着柜子下面的烟看,只是看,又不说话,于是扭头去看向身边的杨柳沁,本意是想从她那里得知答案,谁知女孩却在见证了这样的场面之后现出几分让邓靖西无法辨别真假的呆滞,她就那样装作无辜地同他大眼瞪小眼,两手一摊,而后懵懂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邓靖西只能再去问凌衡:“你要什么烟?”
  “……中华。”
  那只被抓着的手在邓靖西弯腰低头去柜台里摸烟时才跟着一起得到解放,烫的感觉混合着黏糊糊的汗一起在他腕上消失,邓靖西摸了烟,从里头退出时又瞥见那一排摆在最外头的心相印,鬼使神差的跟着一起带了包出来放在台面上,将两个东西一起推向凌衡面前,跟打火机放在一起,然后说,一共45。
  杨柳沁站在旁边,在凌衡扫码的时候扭头去看了一眼挂在里头墙上,外面看不到的那一打记账本,上头第一行就标着中华的价格,45一包。
  赔本老板面部红心不跳,白得了便宜的那个却又好像良心不安得过了头。凌衡看着那包凭空多出来的纸巾,想跟他说句谢谢,但他找不到合适的契机,也觉得很别扭。邓靖西不同于陌生人,也不同于他现在身边常常联系的朋友亲人,他们之间做不到像萍水相逢一样抱着反正以后不会再见的想法任缘分带动话题,更不可能在漫长离开后初相逢的眼下一转眼就自然的变得熟悉。
  凌衡意识到,他和邓靖西现在的感觉,比起尴尬,更该叫不熟。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陷入难以自拔的迷茫里,他有点难过,原来自己和邓靖西之间也会在某一天突然体会到这种生疏所致的拘束。
  “……谢谢。”
  付了钱,凌衡下意识想把手机转过来跟他看一眼扫码页面,转到一半又在微信收款45元的提醒音里觉得,他和邓靖西起码不该是顾客和老板的关系,于是他转回手来收东西收手机,把一个揣兜的动作拆解成好多个步骤,撩衣摆,腾裤兜,揣两下,再一样一样放。
  他开始塞最后一样的时候,邓靖西终于出声了。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烟?”
  揣到手机的时候,凌衡听见邓靖西隔着柜台问他话。他没抬头,只是停下了动作,自然而然把他主动的部分排除在自己的时间之外。自然平常的寒暄真的就像许多年不见的朋友,凌衡为话题得以延续感到兼容着焦虑的高兴,他抬起头来,一边回答,一边又再次看清了邓靖西的模样。
  “……很早了,大学吧。”他看着邓靖西的脸,眼神闪躲,却每一下都能精准地回到他面前,再继续掩护般跑偏:“都戒很久了。”
  “怎么突然想要抽?”
  “……坐了一整天的车,累,想抽一根发泄一下。”
  “再缓缓吧,抽烟对身体不好。”
  凌衡没回答,话题落空在此时此刻的他们之间无疑是一种很要命的事。那样的尴尬一蔓延起来,连被他们隔绝在话题和氛围之外的杨柳沁都被误伤感染。她两眼一黑地低下头去观看自己正在猛扣拖鞋的脚,从看热闹的心态里走出,才听清背后那些搓个不停的麻将声里已经传来一句又一句找零的呼喊。杨柳沁以为自己要得救了,她赶忙去拉住邓靖西的手,企图从他手里头把那把握得都快皱烂了的零钱掏出来,然后逃离现场。
  但她刚刚碰到那把钱,邓靖西就转过头来冲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同一张笑脸很快被邓靖西用在凌衡那里,冲他摆了摆手上的东西,示意里头不可开交的场景,而后慢慢地,缓缓地,往后退开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
  “现在正忙,晚点再聊?”
  邓靖西盯着他笑,旁边的小姑娘目光不停的在他和他之间打转。即使凌衡特别想冲进去把他拽出来好好说个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也实在不可能想什么做什么。一个不情不愿的“行”从牙关里挤出,邓靖西得到肯定,潇潇洒洒一转身,自己向着里头就走了。
  杨柳沁还站在柜台旁边,走也不是,坐回原位继续打游戏也不是。她看着凌衡一直停留在邓靖西背影上的目光在片刻后很快转到自己身上,在见她默默回到桌前位置上坐下后又掏出烟,抽出一根,最后却只是同火机一起捏在手里把玩,没有点燃。
  “你……”
  杨柳沁抬起头,有些期待,又有些着急地看向他,但凌衡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又看了一圈桌上零零星星散落的东西,最后停在那几把套在一起,挂着小娃娃的钥匙上,最终没有问出她想要听到的问题。
  “……你们几点关门?”
  “……他一般七点。”
  凌衡点点头,而后从桌前离开,向着来时道路折返,一步三回头,被杨柳沁全都看在眼里。外化于行的留恋他自己无从察觉,回到家,凌衡只觉得,那股堵住咽喉堵住胃的闷塞感又一次大幅度加重了。
  冷眉冷眼冷相逢,这样平淡的表现与凌衡预期中差距太大,如果要他像从前那样对邓靖西的反应打等级评分,他甚至连及格线的边都摸不到。没有问题,没有关心,除了那两句建立在买卖关系上,没有任何意义的询问以外,就再没有任何东西。凌衡对邓靖西再见到自己的反应很失望,失望的同时,他认为自己好像也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
  那张桌子上到处都是有关于那个女孩子的东西,如果说只是顾客暂坐,那起码不会坐到替代店主本人收银做买卖的地步,更何况用来垫那杯奶茶的一叠收据全都被融化的水滴浸透,杯子里的东西也不剩多少,一看就知道,她一定是在那里停留了不少的时间。
  更何况,即使刨除所有细节,凌衡也足以确定她同邓靖西的关系并不一般。不然他无法解释为什么那姑娘和自己第一次见面就木着一张脸,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点就只有邓靖西。
  其实凌衡很清楚,自己本来就没必要在这种什么都已经淡了的时候去为邓靖西谈个恋爱而心存惦念。毕竟高中的时候他就跟邓靖西说过,其实我觉得你不会只喜欢男人的,但那时候邓靖西立马就证明给他看,导致他当时从身体和精神上都没能来得及做进一步的解释认证。话题后来就此空置,悬而未提好多年,凌衡想,自己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并为此感到不悦与伤心的原因,大概也只是因为他对邓靖西和那个问题的答案一起突然回到自己的世界这件事,几乎毫无防备。
  他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从一开始就落人一头。已经处于下风的凌衡索性任由那点带着不爽的心理阴暗面在黑暗里滋长发酵,干脆大大方方想起傍晚时候遇见邓靖西那点事儿。
  他本来要想的事情应该是很多的,这么多年他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怎么会想到回来这里继续开麻将馆,阿姨还好吗,你还好吗,分明这些才是值得他去想去问的要紧事,但是凌衡那不经用的脑子一到关键时刻就只会钻牛角尖,他就想知道,邓靖西到底是怎么和那个姑娘谈上的恋爱,他们之间看起来简直就像差了辈分。
  凌衡觉得很无奈,因为他那点因为邓靖西和小姑娘谈恋爱而产生的不爽和愤懑既没有产生的资格,也没有发泄的地方。那样的烦闷不知过去多久,凌衡终于从床上起身。他推开窗,叼着烟,赤身裸体趴在窗台上开始点火。啪嗒啪嗒两下,火光里开始燃烧出一缕带着味道的烟雾。不知道是太久没抽还是这烟味道变了的原因,凌衡刚抽一口就觉得这味儿呛得不行,他在咳嗽之前赶忙把烟从嘴里夹出来,扶着窗杦躬腰低头去喘匀那口气,在一阵胸腔的疼痛里看见自己窗户下面,几盆花对着的那几步上人行道的小阶上,也坐着个正在吞云吐雾的人。
  那人在他咳嗽声停下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他。外头的路灯太暗了,东阳镇十几年了都没能多争取来几个亮堂的路灯。邓靖西站起身来,往外头走开几步,在周身烟尘散尽,手里烟头彻底烧干之后才转过身来,回到凌衡的窗台下,看着那个大半夜衣不蔽体跑出来抽闷烟的人,一边笑,一边把最后一口烟偏头吐了个干净。
  “都跟你说了,抽烟对身体不好。”


第3章 假糊涂真明白
  凌衡胡乱抓了衣服穿好往门外跑去,从那个又窄又陡的楼道往外头跑的时候差一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双塑胶拖鞋差一点从脚底被卡上他脚踝,凌衡停下来,很慌张地将它推回到该踩的地方。再站起身的时候,凌衡杵在声控灯没普及到的筒子楼里头,看着一步开外楼底下那个小院子,从他记忆里跳出的画面变成全息投影落在眼前,两个推着自行车的少年带着老照片一样泛黄的边缘,就那样从他面前经过,车轮子骨碌碌转动,拨动时间的链条飞速向前倒转,一直停在十年前的今天。
  同邓靖西打过招呼的那个晚上,凌衡心情很不错。即使邓靖西在他热情的招呼后没有取下耳机,跟他一起并肩骑车回家。但他觉得只要说上了话,就算史诗级突破,所以凌衡没有再去追前面那个骑得飞快的人,只是在后头很悠闲地蹬,一边透过路外种着的树,一边欣赏起还算不错的嘉陵江江景。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