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镇年历(近代现代)——好运六号楼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7 08:05:11

  一向对放学感到最积极的凌衡意料之外停在屋里,还在跟邓靖西做着最后的努力。那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被遗忘在身后空调顶上,直到放学临走时才被重新发现的咖啡杯被当成罪魁祸首一样摆在饮水机水槽里,他转过眼,向着邓靖西的身边靠近,再一斜身体,用手肘轻轻一撞他的腰。
  “你昨天说的话,我可都还记得啊,不能这样说话不算话。”
  “……我说的哪句话能被你用来奴役我给你洗脏杯子?”
  “就那句啊,你提着小吃,站在楼梯口跟我说的那句。”
  他清清嗓,调动起呼吸,尝试着连同邓靖西那时的喘气声一起还原。
  “‘我都跟你去’,你就说这是不是你说的?”凌衡赶在邓靖西露出疑惑的表情之前飞快地解释:“你看,我们现在放学了吧,我俩得一起回家吧,回家之后我妈叫了你来家里一起吃饭吧,你得跟我一起共进晚餐吧?你看看,这么一大堆事都等着咱俩呢,要是现在不把它解决了,我们还怎么按时推进计划?你还怎么跟我一起去?”
  “而且你也知道嘛,我就不喜欢这些脏手的事儿,我一摸到那种黏糊糊湿哒哒的感觉我就心里犯恶心,万一等会儿恶心得我没力气,骑不动车了怎么办?那不是又得迟到?迟到了我们就又要……”
  “……停。”
  凌衡同邓靖西四目相对,在他喊停之后的一秒内利落地往旁边让开一步,将正对着出水口的位置留给已经开始抄衣袖的他。
  “嘿嘿,就知道你会帮我。”
  计划达成,凌衡满意地将手揣进暖暖的衣兜,看着邓靖西伸手替自己用力搓洗杯子里凝结固化的污渍,在那些褐色的斑点之下忆起堪称疯狂之夜的昨晚。
  几杯泡开的速溶,还有一大盒吃不完的小吃,四个人围坐在教室角落,每到下课十分钟就抱出那个满满当当的打包盒来大快朵颐,香味飘满整个教室,好奇路过的同学只是过来看看热闹,回去时手里就多出些吃食。
  直到现在,凌衡都觉得有些不真实。在知道那场误会的前因后果之后,他连跟邓靖西认错道歉的台词都想好了,为表真诚,甚至还提前写了个简要的大纲,趁着自习的时候在林誉旁边不厌其烦地练了一整节课。他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说,邓靖西就先跑回来跟他气喘吁吁地说了一通好话,还买了那么多东西,就为了讨一个他的欢心。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这也是他从没见到过的邓靖西。和他认识小半年,邓靖西这本字典,凌衡翻得七七八八,也就在昨天,才翻开写着“服软”和“低头”两个词的页面,后头都跟着有且仅有的缀述——那就是自己。
  不知道是因为那杯喝得太晚的咖啡发挥起效力,还是因为邓靖西这一次轰轰烈烈认错道歉的壮举太刺激他的心,凌衡一晚上辗转反侧,闭上眼,脑子里就总是出现那幅画面。
  邓靖西站在楼梯口,仰着头,淌着汗,敞开衣襟,乱着头发,上升的体温同紊乱的呼吸交替,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只看向自己。
  那是世界之外的一秒,天上地下仿佛就只剩下那几块铺平在他们之间的砖石,康庄大道在眼前展开,起点和终点,都如此清晰。
  忽略他们各自手里拿着的,煞风景的打包餐盒,凌衡反复咀嚼着那堪称一眼万年的一幕,在心里将他们反复和当时偶像剧里的各种男主做比,在他亲临其境的沉浸式体验之下,他甚至颇为自信的认为,根本没有哪一部电视的镜头和故事能越过那个偶然的相遇。
  浪漫,romantic,凌衡花了好大力气才记下来的新单词,没想到会通过这样奇怪的途径加深记忆。脑子里的胶卷不停拉拽返回,重播着同一个镜头,邓靖西变成男主角,在凌衡的私心下将校服替换成西装,塑料袋变成捧花,背景不再是教学楼的楼梯,而是追爱的大路,求婚的典礼。
  他跑起来,从远处一路奔到自己面前,手里的丝绒盒子和花束在单膝下跪后齐齐捧起,邓靖西面向镜头,用最深情的眼神和口吻说出那句让万千少女无限心动的台词。
  “嫁给我吧,我的女主角。”
  等等。
  凌衡的痴笑在一瞬间凝固,所有的想象顷刻破灭。
  ……我是个男的,哪里来的女主角。
  呸呸呸,都在想些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他抬起手来拍打起自己的脸,让面前洗好了东西,挺直了腰来看他的邓靖西在那几下莫名其妙的动作里无语地抽动起嘴角。
  “……凌衡,你又在发什么疯?”他腾出一只手,将冰凉的水珠在自己身上蹭下,抓住对方还在拍打自己的手腕,强制叫停了他的动作:“洗好了,自己拿回去,我在楼梯口等你。”
  “……好,好的。”
  凌衡讪讪离去,很快就背着书包出来。自行车最终按时驶出校门,但并没有依照往常那样向着左拐进入朝阳桥。沿着人来人往的城市道路,再开进滨江路,两人默契的履行着只有他们知道的星期五约定——即星期五放学时绕路往碚东大桥骑回,时间相差无几,但能在沿途的各色商铺里买些小吃和用具,就算做为周末做准备。
  比起朝阳桥两边山峡叠嶂河湾蜿蜒的险峻景象,碚东大桥大桥的风格则更趋向平和温柔。桥下流淌的江水在这里呈现更加缓和平静的姿态,枯水季将河滩大面暴露,给小孩们提供了大片放飞风筝的空间,花花绿绿的图样夹杂在白云间,凌衡一抬头,被那一大片数量可观的风筝给看愣了眼,沿着路边,他缓缓停下了车,叫了一声邓靖西,让他抬头看看天。
  “好多风筝。”邓靖西微微眯着眼睛,指着其中一个跟凌衡分享童年:“那个,我家里也有一个。”
  “你也会玩儿这些?还以为你抓着画笔和颜料盘从阿姨肚子里面冒出来的呢。”
  一记眼刀袭来,凌衡冲着邓靖西嬉笑几下,扭头往已经骑过的滨江路那头看去。被架高的绿色挡板圈出一片塔吊齐聚的工地,在周围已经建成的高楼大厦里显得尤其突出。凌衡有意打量着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工的地界,没注意到邓靖西什么时候走来自己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肩。
  “我在跟你讲话,你看什么呢?”
  “没,没。”凌衡被他拉回注意,看着近在咫尺的邓靖西将目光从自己这里挪向桥下开阔的河面:“你刚跟我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坐过船。”


第15章 捞月也不都是一场空
  “坐过啊。”凌衡见怪不惊的点了头:“你没玩过公园里那种船?做成个鸭子或者别的什么的,里头有一把手,你就把着那把手转转转,它的轱辘就会在水里转着走。”
  “……我说的不是那种,我是指摆渡船。”
  摆渡船?凌衡只在语文书的课文里听过这个词。他想了想,问他,是不是边城里面翠翠撑的那种船。
  “还以为你语文课只会写数学题,原来也看了书的啊。”邓靖西笑着揶揄他,而后仔细想了想,不太确定地点了头:“应该算是吧?只不过我坐的那个不是人力的,是电动的。”
  “我大概两三岁的时候,这个桥还没修起来。那时候,我爸妈每周日要去河对面赶集买东西,带上我一起,我们就坐的摆渡船,好像……五块钱一个人,一艘船一次只能坐十来个人,但过去很快,几分钟就好,船夫再接着过来,接新的一船人。”
  “我记得我那时候总爱坐在船边上,伸手去碰水玩。我爸妈怕我掉下去,每次都死死的揪住我的衣领子,下船以后他们还会抱着我跟彼此说,什么时候能在河那边买套房子,就不用担惊受怕的让我坐船过河了。”
  “然后呢?”
  “就没有然后了啊。”
  邓靖西冲他耸耸肩,从他身侧离开,重新回到自己的车边。上车的动作就像是重新出发的讯号,引得凌衡跟着他一起蹬上了踏板,却没能立刻发动。
  他看见前头已经骑上车的人扭头过来,目光直直的落向自己方才打量过的那片灰尘满天飞的工地,尘埃遍布的一片地,邓靖西看着它,眼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被爱包裹之下渗透出的幸福。
  “我妈之前告诉我,他们去看了一个新楼盘的图,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看的房子就是那片,现在才刚开始修。”
  “他们说,等我上了大学,他们把学费留出来,就把剩下的钱拿去换套大房子,我们去北碚住。”
  书包带一扯,邓靖西握上车把,目光再一次迁移,最终回落到凌衡眼里。夕阳之下,脱掉沉重外套的少年像只挣出囚笼的鸟,一身骨骼化作轻盈羽翼,即将向着光芒四起的山那头翱翔飞去。
  “以后毕了业,上了大学,不管你去哪儿,我都可以去接你。现在交通很方便,去哪里都不难。等我们搬去那里以后,家里就会多一个房间,你就能在我家住,那就更方便。”
  “别的都不是问题,只要……”
  “你愿意。”
  高飞的风筝借住风力不断的上升,腾空,好像就快要碰到云层之上的世界,下头的孩子更加兴奋地跑动,却好心办坏事,不小心搅乱了牵引的长线,让两个原本齐头并进,各自美丽的图形在一阵交错抖动之后迅速的下坠。自行车飞速往前,错过一场悲怆的陨灭,单薄骨架撑起的两副美丽皮囊在得到自由后的几十秒后跌进看似平静的河面,在孩子的哭嚎里被满是夕阳金光的河面无情吞噬,失去踪迹。
  那些失去作用的引线沾满了眼泪,而后被丢弃。黑色的握杆躺在河滩上,被最后一缕晚霞照亮身躯,恍惚间,塑料也有了金属般的重量,水光一闪,好像玻璃,邓靖西眨一眨眼,确定眼前的那片晶莹不过是泛蓝的老旧玻璃折射出的光线,一根一根的铁栏杆还在那里,静静的风化掉皮,静静的见证着凌衡十年不改的洁癖。
  邓靖西记得他的喜恶,当然也记得自己曾经心甘情愿为他洗过的杯碟碗盏,但他没有叫停凌衡咬着牙关的尝试,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堪称顽强的坚持,静静的试探起自己有关于他的底线。但这一场抵抗终究不够持久,在凌衡尝试去推动第三片时,邓靖西终于选择了放弃。
  他抓住他手腕,小心地将他的手从里头抽出,带到水龙头下冲洗,挪开一步的动作给他让出足够的空间,而后几下将那个杯子清理干净,刷几下,利落地倒扣进了旁边用于晾干的架子上。
  水龙头下的手被淋得发凉,哗啦啦的声音将那个被凌衡以为已经暂停的时刻重新拉回不存在绝对静止的世界,狭小逼仄的屋子里到处都是放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拥挤到他的眼神无处安放,只好落回到邓靖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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