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近代现代)——Synth

分类:2026

作者:Synth
更新:2026-03-17 07:42:41

  钟子炀的手机又开始震响起来。
  郑嵘拍拍钟子炀的肩膀,用最柔和地语气叫他的名字。
  “啊?怎么了?谁啊,这个时候打电话?”钟子炀费力地睁开眼,没有要接的意思。
  “子炀,还是接一下吧。”郑嵘将手机递给他。
  钟子炀有些不耐地接听起电话。不知听筒内听到些什么,只见他倏地坐起,嘴里“嗯”了几声,只是声调越降越低。
  挂断电话,钟子炀转头对郑嵘懵然道:“我爸,那个……爸,他中风了。”


第五十四章 
  钟子炀急急起身。大概因为猝然从睡梦中醒来,整个人迷迷瞪瞪的。他好不容易才站定身,懊恼地揉了揉短发。
  他穿着条灰色的棉质短睡裤,右裤腿狼狈地卷在腿根儿。临时做睡衣的T 恤经夜后压出条条褶皱。若是平常,这幅扮相不过显得有些潦草。可在这幽昧的清晨、吝啬的光下,却被郑嵘读出几分可怜。
  “先去洗洗吧,我帮你把衣服拿出来。”郑嵘赤脚站起身。
  钟子炀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地板。他半蹲下身,一只手捉住郑嵘脚腕,另一只手从床板下够出两支浅色的拖鞋。郑嵘有些抵触地缩了缩冰凉的脚趾,可拗不过他的力道,只得按他的意愿穿好拖鞋。
  “快去吧。”郑嵘推了推钟子炀的肘臂。手垂落时无意间擦过钟子炀的指头,没两秒,即被捞入温热的掌中。
  郑嵘的手指被引向钟子炀左胸,指尖隔着薄棉的布料触到弹性的肌理。不知怎地,郑嵘想到昨夜不可明述的场景,一张俊秀的脸倏地红了。
  “还没启动,你得按下开关。”钟子炀喉音沙沙的。
  “唉,你还闹。”郑嵘妥协地在他左胸轻压了个指章,催促他,“好了吧,快一点去洗。”
  冷水洗漱一番,钟子炀明显清醒不少。他擦净脸走到床边,看到上面整齐摆着干净衣裤,于是径自换了起来。
  郑嵘比他忙碌许多,洗完脸刷完牙立刻又去喂小猫。他呼吸轻轻的,几乎不弄出什么响动,可却是这空间内不可忽视的存在。而这种存在,让钟子炀觉得安心。
  “你这几天应该暂时不回来了,对吧?我这些天也有演出,我会让,”郑嵘斟酌地停顿一下,“让朋友过来照顾他们。”
  正在套穿上衣的钟子炀忽地停下动作,咄咄逼人问道:“你哪个朋友?养狗那个男的?昨天才吵架,这么快就背着我和好了?”
  “他有我家备用钥匙,过来比较方便。”郑嵘反感钟子炀质询的语气,好像是在对不忠的妻子说话。
  “不行,不许他来喂。”钟子炀忿忿穿好上衣,“这些是我的猫。”
  “是我的猫,我捡回来的。”
  “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
  “猫养在我租的房子里,就是我的。”
  “那我是你的吗?我也在你租的房子里。”
  郑嵘羞愤地撇过脸,说:“你才不是。不和你胡搅蛮缠了,我先请秦灵昕过来帮忙。这样可以了吧?”
  “叫她来还差不多。隔行如隔山,那男的一养狗的,知道怎么喂吗?”钟子炀不依不饶。
  “够了,我已经说要找别人了,你不许再说了。我不想一大早上就和你吵架。”郑嵘整理出几件之后演出换洗的衣裤,连同多日未记的日记本一并塞进小容量的旅行袋里,“车钥匙给我,我送你回H市。”
  日记本封皮仿的小牛皮质感,纹理细腻。郑嵘用了大半年,写过的纸页脱离了空白的秩序,显出蓬松的孤立。
  钟子炀自然不会放弃探究郑嵘的机会。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仰躺在床上一点点翻阅。只是与过去不同,郑嵘不再容许钟子炀在自己的日记里留下痕迹。因为这不是“他们”的日记,这本日记,或者这些年来郑嵘的日记,只记录了与钟子炀无关的他自己的生活。
  发现这点的钟子炀深受打击,他研读多遍,才发现自己的存在被压缩成某页漫不经心的“他怎么又出现了”。洋洋洒洒几百字,复盘打鼓音色和节奏的控制,仅在最后一行,郑嵘写下“他怎么又出现了”。
  “干嘛要送我?”钟子炀问。
  “顺路,沛然他们准备从H市出发,可以等我过去一起。”郑嵘说。
  “还以为你是担心我,特意要送我。”钟子炀嘟哝两声。
  “你也可以这么想。”
  “为什么担心我,是觉得我可怜吗?”钟子炀撇撇嘴,“明明你自己才是没爹没妈的孤儿,为什么会可怜我?”
  “就是我自己经历过,所以才不希望你经历相同的事情。”郑嵘弯下腰系鞋带,刚直起身就被钟子炀从后方紧紧抱住。
  “那你能不能再可怜我一下?”钟子炀的毛手滑到郑嵘下腹,挑开上衣下摆,顺着肋骨向上攀爬,“求你这里遮一下吧。我不想到了医院里还要一直想,想你演出时这儿会不会被别人看到。”
  郑嵘拨开他的手,气恼地转过身,“你又说什么?”
  钟子炀迅速单手撑住门,将郑嵘囚在门板和他身体之间,困扰地说道:“昨天我和你说了吧,我很介意这个事。我们要先想个解决办法,才可以出门。”
  这样僵持对自己也没有好处,郑嵘难堪又无奈地撩起衣摆,将薄而有型的前胸袒露出来。他垂眼回避钟子炀别有深意的表情,低声催促:“那你……快想个解决办法吧。”
  夜里曾被蹂躏的乳尖结了褐红色的痂,钟子炀用指甲将那结痂刮去,见其惨怜地渗出血滴,哑声陈述:“又流血了,我帮你止血。”
  郑嵘这处租房的玄关窄小逼仄,鞋柜上有只狭长的手编收纳篮。钟子炀在里面翻找一通,看到几个卡通创可贴,似乎是演出前秦灵昕常塞给郑嵘的那种。他小心地揭开胶布,对准郑嵘穿了钉布着细伤口的乳头,仔细贴好。
  “满意了吗?”上衣垂落下来,掩住隐秘的遮挡和下腹细碎的吻痕。
  钟子炀细细打量他一番,确认并无“异样”后,才绷紧脸点了点头。
  清晨灰蒙蒙的,街道两侧是凋零期树木嶙峋的深影。这座城市因为可见度低,显出缺乏生气的偏隘。钟子炀平日就对这个城市缺乏好感,今天则萌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憎恶。
  郑嵘给钟子炀买了冰咖啡和早餐,可直到冰块融化,钟子炀也没碰一口。他关切地问钟子炀,不饿吗?也不渴吗?
  钟子炀油腔滑调说喝过咖啡的嘴不适合亲吻。一贯低级的钟子炀式作答,可他表情严冷,眉头微微锁着,他父亲的噩耗确实压在他心里某处。可他的天性不容许他集中精力去面对这件事,一旦有了疼痛且未知的思考,那势必会表现出可厌的软弱。
  在母亲简短的讯息中,他得知父亲夜归时忽然倒地不起,目前仍在抢救当中。在钟子炀晨起时迟钝大脑的想像中,他身形魁伟的父亲像一座庙宇那样轰然塌落。
  与郑嵘不同,钟子炀自出生以来就得到了杨井朋完整甚至过剩的疼爱。他得到的,郑嵘则完全没有,他因此不能心安理得地对郑嵘袒露自己对父亲的担心。
  很小的时候,照顾钟子炀的保姆总是将他的指甲剪得太平,两端的尖尖总是刺到肉里,钟子炀因此养成了啃指甲两端的恶习。杨井朋不好插手女人掌控的家事,只得自己捏着彼时钟子炀的小手小脚,细细替他修剪指甲。这一剪就剪到钟子炀四年级。
  稚童的钟子炀喜欢在家中的印第安帐篷里爬来爬去,他在里面呼呼大睡,也在软垫下面藏仿真玩具枪。有一次,应酬完的杨井朋轻靠着帐篷,用家乡方言同钟子炀交谈。钟子炀听不懂他的乡音乡调,顽劣地在垫子上打滚,还掏出格洛克玩具手枪,对准父亲开了几枪。杨井朋装作中弹倒地,趁钟子炀探出头查看,一把捏住他的后颈皮。钟子炀咯咯直笑,泥鳅似的在父亲怀里动弹。杨井朋又亲密地对他说了几句方言,钟子炀不屑地说听不懂,杨井朋那张刚硬俊朗的脸上流露出莫大的失落。他无疑希望这个家中,继承自己期望的儿子,能听懂他藏匿在心底的几乎放弃的语言。
  钟子炀七岁那年,他们一家去布里斯班旅游。杨井朋耐不住儿子的央求,在日落前,带他一同乘上热气球。原本当日天气条件不错,可升空以后,有经验的飞行员发现气流和风向有些异常。热气球在风中颠簸数下,杨井朋在慌乱的惊叫中紧抱住儿子,死死抓住吊篮的扶杆。几番调整过后,热气球在偏离目的地处尝试初次降落。在反作用力下,吊篮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地面,吊篮里的游客无措地被那力道推得东倒西歪。可热气球没能降落成功,似乎又要重新飘起。杨井朋几乎果断地抱住儿子从两三米高处跳落。泥土地松软,杨井朋仅受肩部受轻伤,而被护在怀抱里的钟子炀毫发无损。而被迫再次飘走的热气球,因为燃烧器损坏,再次下降失控。最后热气球坠落在百米开外,飞行员被烧伤,多名游客重伤。虽然钟燕和钟律新对此事颇有微辞,但是在钟子炀眼中,父亲是个英雄。
  青春期得知父母间难以抹去的裂痕后,钟子炀同父亲有了隔阂。他的视线追逐起父亲创造的另一个存在,在仇视中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
  郑嵘驱车至加油站准备将油箱加满,等待期间,他从袋子里翻出一瓶草莓口味的生牛乳。
  钟子炀本有些恍惚,但见他拧了半天瓶盖,虎口被磨得红彤彤,忍不住开口:“给我,我帮你。”
  郑嵘回看他一眼,急忙说:“不要你帮,我力气也很大的。”
  钟子炀嗤笑一声,将瓶子抢过来,说:“小笨蛋,我还不知道你有力气?你看这里的接缝,盖子设计明显有问题,你还用手腕硬掰,忘记自己受过伤了吧。这个要用手臂发力才对。”
  “那我自己试一下。”郑嵘刚侧过身,却听到塑料盖“咔哒”响了一声,立刻不满道,“我要自己拧开的。”
  钟子炀翻了翻购物袋,拿另一瓶红豆乳递过去,说:“那你试试这一瓶,这个瓶盖接缝好像也没处理好。”
  没等郑嵘摆好姿势,钟子炀又故意将瓶子夺回来,当着郑嵘的面迅速拧开。
  “你为什么又这样?”郑嵘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瓶生牛乳饮料,警告钟子炀,“这瓶我要自己拧开,你不许靠过来了。”
  钟子炀将手臂搭在郑嵘肩上,猝不及防地靠近。
  “咔哒”,瓶盖被郑嵘拧开。因为钟子炀突然贴过来,他握住瓶身的手紧张地一捏,淡紫色的乳制品溢出瓶口,滴落在裤子上。郑嵘低头看甜味的液体一点点渗入布纤维中,小声说:“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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