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近代现代)——Synth

分类:2026

作者:Synth
更新:2026-03-17 07:42:41

  在郑嵘那儿碰了几次钉子,钟子炀将将收敛了一点。他行迹太过可疑,惹得郑嵘避之不及,每天故意走反方向或是绕行。
  大概忍了钟子炀三天,郑嵘敲开钟子炀的车窗,颇有礼貌地谴责:“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那你把住址和手机号告诉我。”钟子炀之前微信加了架子鼓班的助教,因频繁且过激询问小正老师的联系方式,在退课款转账当天惨遭拉黑。
  “我不要。”郑嵘果断拒绝。
  钟子炀眼一沉,鼓囊囊的怒气窝在心里。可看到郑嵘手指略微紧张地抠着T恤缝线处,钟子炀反倒觉得胸口胀痛起来。他想从车里出来,郑嵘见状却后退一步。钟子炀只得假装调整姿势,故作漫不经心问道:“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郑嵘长睫低垂,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说:“都过去了,现在还不错。”
  “你不反过来问问我吗?”钟子炀有些咄咄逼人。
  “你看起来也还不错。”
  “放屁。”
  短短几天,钟子炀看到许多次郑嵘的背影。过去他是背向郑嵘的那个人。他抛下郑嵘去找朋友玩乐,小留时期头也不回地奔去机场,也有发火后冷暴力的转身。离开,总是他先离开。钟子炀视线不舍地追逐郑嵘几次,尝到了也许相近的苦味。
  不过钟子炀显然不是沉湎于瞬消情绪的人。他次日购入一套微型GPS,于蝉鸣阵阵的午后黏在郑嵘自行车座底部。不过两天,钟子炀得知了郑嵘的居所。
  按照地图上标记的路线,钟子炀驾车驶入一片低矮的职工小区。满溢的垃圾桶和招摇的绿头苍蝇群,是钟子炀对这里的初始印象。每栋楼都只有三层,彼此挨得很近,像相互挽着一样。
  地面由拼图般的旧灰砖凑成,不夹带一点绿化,显出疏于管理的困窘。
  小区的道路逼仄,钟子炀的车难以开进去。三轮车又停得很密集,甲虫一样卡满仅存的缝隙。偶有一两辆离开,会立马填补进来新的,仿佛在践行某种秩序。几位年迈的老人怀里兜着纸壳箱,大概是从每个单元住户门口搜刮来的快递箱。纸箱的胶带豁着口,里面的垃圾被抖到地上,风推两下便不自在地动动。
  钟子炀只得在蒲扇大爷的白眼下倒行出去。他把车停到附近火锅店门口,对着内后视镜将头发抓得凌乱,上衣也揪皱些。觉得差不多了,钟子炀将手表、皮夹和手机往副驾座位上一扔,怀抱着精挑细选的花束。他悠哉避开沿途的垃圾,走几百米至郑嵘居所的单元楼门口。一楼有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在阳台甩小狗的毯子,灰尘和狗毛浮在光线里。
  “阿姨,”钟子炀伸手比量,“人大概这么高,身材很好,长得挺白的寸头帅哥,平时骑个自行车,您知道他住几楼吗?”
  微胖的女人凑到窗边,低头眯眼看了他阵儿,从他抽象的描述里想到个人。于是她说:“现在头发染过颜色的,对吧?好像是什么乐器的老师,就住201,我家上面那个。”
  “谢谢您。”
  看到钟子炀怀里的花,女人咧嘴干笑两声,“哎呦,不止一个人过来给他送花的。”
  钟子炀勉强一笑,阴阳怪调地说:“长成这样,很难不招蜂引蝶。”
  听到敲门声,郑嵘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房门敞开半柞,见是钟子炀,郑嵘连忙掩上门。
  哪想钟子炀直接把手卡在门缝里,委屈地低叫一声,并夸大现状:“轻点儿,手指被夹断了。”
  郑嵘的眼神关切落在他左手指上,发觉被涮了,他“啪”地拍开钟子炀扒在门口的手。郑嵘警告说:“别再把手伸进来。”
  “楼下阿姨说好多人送过你花,男的女的?”钟子炀面色不善,试图将花束强塞进去。
  “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更喜欢谁的花?”
  郑嵘将房门拉开,抓住花束握手,往钟子炀身上一甩,“都不喜欢。”
  方形的纸卡伴着簌簌作响的欧雅纸飘落在地。郑嵘低身捡起,看到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 —— “哥,我好想你。”
  落款是一个不大好看的太阳图案。
  郑嵘怔了两秒,花又被推进他怀里。他看到钟子炀顺势想要进来,眼疾手快地挡住他,说:“花我收下了,你满意了吗?”
  见郑嵘防备的样子,钟子炀将双手举到耳边,为难地说:“郑嵘,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要怕我。”
  郑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猛地关上房门。一门之隔,钟子炀甚至可以听见挂防盗链的声线。
  钟子炀克制着脾气,贴着房门说:“郑嵘,我被一个人丢在这儿,钱包和手机都被偷了。今天连饭都没吃。”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郑嵘犹疑地问:“身上没有现金吗?”
  “有几百块钱,全给你买花了。”
  郑嵘那侧沉默几秒,说:“那你想怎么办?”
  “你收留我一天吧,我让吕皓锐过来接我。”
  “不行。”
  “外面很热,我连瓶水都没法买。”
  郑嵘复又将门拉开道缝,谨慎地打量起钟子炀。眼前的钟子炀显然有些落拓,头发乱糟糟,神态疲惫,皱巴巴的衣服腻着汗水。要知道,过去钟子炀雨天去郑嵘家,球鞋溅了一星泥点都会不高兴。
  “你有记得谁的号码吗?我给你钱,你去用商店的电话联系他们。”郑嵘终于开口。
  “我只记得你过去的手机号。”
  一只细白的手从门缝里探出来,指尖夹着一张五十块,轻轻抖了抖。郑嵘说:“拿去吃饭和买水吧,快餐店里可以吹空调。”
  未得逞的钟子炀脸黑得似锅底,阴恻恻道:“那我晚上住哪?和你凑合一晚上可以吗?”
  郑嵘又递出三百块钱,说:“我这里不方便,你找个快捷酒店吧。”
  钟子炀一口回绝:“我不住那种地方,至少让我去住喜来登吧?”
  “我负担不起。”
  “好,那你干脆让我自生自灭好了。”钟子炀气馁地踹一脚扶梯的铁杆。
  “我会帮你买明天的车票,你明天上午十点过来拿一下。别的时候,不要再在我眼前出现了。”
  瞥见郑嵘又欲闭门,钟子炀赶忙追问一句:“你现在的号码给我一下吧?万一我出点什么事儿,总得有可以联系的人。”
  郑嵘无可奈何地盯住他偏执的脸,交代了一遍号码,但也只是一遍。郑嵘反问:“记住了吧?”
  钟子炀语塞的同时不停默背这一串数字,嘀嘀咕咕走出楼区。他突兀地站定,暴躁地看着肮脏的街道,号码最后两位就这样从他记忆中溜走。
  妈的。钟子炀心里啐骂一句。再迈出一只脚,忽地被一辆疾驰而来的电瓶车刮出去两米远。
  片区的快递员瞠目看着被自己撞倒在地的英俊男人,准备一逃了之。那年轻男人狼狈爬起身,几个健步跨到他身前,凶悍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车座上硬拽下来。快递员这才发觉男人竟比自己高一头,
  钟子炀居高临下地看他,胁迫道:“我有根肋骨裂开了,你现在送我去医院。”


第四十四章 
  快递员姓张,听到钟子炀表示要去本市最好的医院做最细致的检查,竟连嘴都张不开。他原本想给钟子炀转两千块了事,但见对方一脸凶相,只好自认倒霉地叫来同事替班。
  钟子炀倒是神情自若,摸摸侧腹,狠狠一压,说:“这根应该裂了。”
  “你别乱摁啊,没事儿都给摁出事儿了。”想讹我啊?
  两人打车来到医院。快递员小张焦虑地看钟子炀在诊室进出,手心都搓出汗了。最终他没忍住,夹出手机给女友发消息——“老婆,今儿不巧撞人了,转我一万救急。”
  钟子炀走出诊室,手里捏着软组织挫伤诊断的病例,朝快递员勾勾指头,“小张,医生给我挂了两个CT,你交钱吧。”
  小张瞄眼看到女朋友连发三条五十秒的语音,咬咬牙把手机屏一关,蹭步到钟子炀身边:“还有其他要检查的吗?”
  “拍完先等下午结果吧。”
  “唉,兄弟今天是我没注意人行道,实在对不起。”
  “对了,你吃了吗?出去吃碗面吧。”
  两人扎进面馆。钟子炀确有些饿了,把香菜拿筷子挑出后,吃得飞快。只是时不时微皱下眉,似乎吞咽会有触发痛觉。
  小张心里有事,吃得略显斯文。他偷眼打量额角沁出薄汗的钟子炀,发觉这横小子长得真够帅的。见钟子炀将汤都溜得只剩底儿,小张套起近乎:“帅哥,做什么工作的?”
  “无业。”
  “家是G市的?”
  “不是,过来找人的。”钟子炀擦擦嘴,反侦察起小张的家庭背景,连对方给订婚女友八万八彩礼都摸得清清楚楚。
  小张对未婚妻有些微辞,平日忙忙碌碌无人倾诉,禁不住对着交通事故受害者吐起苦水:“我对象吧,整体挺好,就是脾气差还挺肉麻的。平时你说两个人在家里,说些情啊爱啊的,挺舒坦的。但我这工作特忙,每天跑来跑去,来不及看她那个信息。一开手机,好家伙,长篇大论的。太黏糊了,受不了。”
  “这不挺好?我巴不得他也这样。”钟子炀垂眼看掌侧蹭掉的皮,用指甲捻着褪掉,没一会儿半干涸的伤口就涌出新血。
  小张觉得钟子炀的行为最应当去看脑科,别开眼不再看血腥的场面,问:“不疼吗?”
  “疼啊。”钟子炀立起手掌给小张看,“惨吗?”
  快递员小张陪钟子炀在塑料椅上枯坐数小时,两人对着CT片子研究许久。小张指着一处问,这里是胃吗?钟子炀说,不是。小张抚着胃部说,我前一段时间总是胃胀,是不是也得来拍张片儿。发觉钟子炀没有回应,小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个俊秀的年轻男人正向两人走来。
  钟子炀不自在地扯扯上衣,由于断裂的肋骨未错位,医生只给他上了固定带。
  小张低声问:“就是他吗?”
  下午拍好CT后,钟子炀逼迫小张给一个人打电话,可是手机号他仅记住了前九位数字,剩下两位只得不停地试。小张拨了五十几个号码,口干舌燥地问,喂,是郑嵘吗?对面沉默几秒,说,我是,有什么事吗?小张据实交代了情况,本以为郑嵘会答应马上赶到,但对方却犹豫地说自己可能短时间内走不开。在钟子炀挤眉弄眼的暗示下,小张将伤情夸大几分。郑嵘这才答应会过来接钟子炀,只是无法确定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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