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提(近代现代)——桃子酒儿

分类:2026

作者:桃子酒儿
更新:2026-03-16 15:57:37

  他身上实在没有什么钱了。这十几年一边打工一边旅游,存下来的钱已经大部分打给游晓蓓,作为他对张秀英微薄的孝心。他觉得游晓蓓是懂他的,那晚很爽快地给了卡号,她不缺这点给张秀英做手术和术后疗愈的费用,但或许知道李青提是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积攒起一个月或两个月后再次出走的底气。
  房间不到二十平米,只分隔出浴室和厨房,李青提很快就签了合同交钱,又问了房东附近卖床上用品的地方和菜市场在哪。
  那晚他躺在来不及洗干净的新床被里,伸手不见五指,十几年前在精神病院待着的半年多时光,也是这般无人诉说的黑暗。李青提摸了摸手臂上的纹身,被成片刺青覆盖着的疤痕有些发痒起来。
  第二天李青提去精品店里买了个蝴蝶小夜灯。他揣着夜灯,坐公交去到医院。病房内不知为何有些乱,果篮和鲜花烂了一地,有人一边嘟嘟囔囔抱怨一边清理。男孩也在,老太太身上披着床被,指着男孩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方言,情绪激动,李青提隐约辩识,像骂人。他看见男孩扶额坐在床头,看样子很苦恼。
  照顾母亲的护工朱珍珍凑过来小声说:“那老太太有老年痴呆,摔骨折了来医院的,据说在家里时护工换了好几个,现在刚和她孙子和新护工闹过呢。”
  李青提淡淡嗯了声,别人的私事他没有兴趣。他收回视线,看睡着的张秀英。不禁想,游晓蓓是怎么分辨张秀英是不是在装睡的。
  午饭时游榆来送饭,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男人看起来只比他小些,女孩和游榆差不多年纪。都是小辈,随着游榆的辈分叫了舅舅和外婆。游榆逐人介绍,男人叫梁越川,女孩叫周栗栗,两人是表兄妹,是老家N县邻居谢金花阿姨的亲属,两家人相熟十年有余。
  李青提微笑应允,“都吃了吗?”其余人点头应声。李青提便打开饭盒,叫周栗栗的女孩性格开朗很多,一口一个外婆,叫得张秀英都瞪着她嫌弃她烦人。
  盛饭间,李青提余光中对面的男孩走过来,他把饭放到张秀英面前,抬眸看了一眼。男孩脖子上还有鲜红渗血的抓痕,脸上还有巴掌印,但他浑然不觉似的,扬唇笑了。
  “师哥。”李青提听见游榆喊那男孩。
  男孩姿态舒展,摊手说:“还客气呢,叫我付暄就好。”他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李青提和梁越川身上扫,可能是他那双眼眸生得多情,李青提总觉这一眼有些别样的玩味。
  付暄说完旋身就走。梁越川面无表情地抱臂倚墙,周栗栗避着张秀英低声说:“不是吧小榆,他还追你呢?”
  游榆摇头澄清:“师哥人很好,就是爱玩,开玩笑的。”
  李青提坐下吃饭,心里叹了口气,心情好比露营饿了时瓦斯打不着,只好啃噎人喉咙的干粮。外甥,师哥,他在心里默默祭奠他对男孩丧失了一半的兴致。
  游榆他们没留多久就走了,李青提和张秀英闭口静待,气氛有些沉闷。下午张秀英破天荒没睡觉,李青提翘着腿,想起来因为两人的生疏沉默,自己其实还没和张秀英说句完整话。他不动声色清了清嗓子,“妈。”
  张秀英转头看向他,李青提僵硬地扬了点嘴角,病房却忽然进来两个人,打断了李青提组织好的语言。两个人五官相似,看着像一对母女,妈妈模样的女人提着超市里最普遍的应季水果篮,齐刘海的女孩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当注意起女孩羞涩看着他的时候,李青提的心瞬时沉了下去,他意识到张秀英刚刚或许不是看他,而是看着门口的方向。
  出于礼貌,李青提搬来两张凳子让母女俩坐。他表面看似温和客气,实则内心已经沉如死水,甚至冒着幽幽冷气。女人热络地握着张秀英的枯燥的手,张秀英也不再板着一张被欠了八百万的脸。
  女人对张秀英说,阿嫂,这是我女儿静怡,囡囡快叫伯母好,26岁啦,她和晓蓓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做前台啦,这你儿子?模样蛮帅的嘛。
  于是张秀英十几年后第一次和李青提说话:“是,我儿子32岁了,年纪有点大了。青提,叫婶婶。”
  女人哎呀哎呀地笑着说:“年纪大点好呀,做事稳当,还会疼人。”
  朱珍珍护工退了出去,同病房的老太太也被推着去放放风了。明明空间够大,氧气够多,李青提还是觉得,这个冬天有时闷得喘不动下一口气。
  张秀英有病在身,这是李青提退无可退的弱点。他应声叫了句婶。婶借着笑的时机,目光不露声色地打量他,接着和张秀英絮叨往事,提到她老公曾是李青提父亲手底下的工人,张秀英就问起她老公的事情。
  几分钟过去,两个年轻人各据一边,相对无言。李青提抱臂靠墙,眼神放空,望着窗外光景,没有日辉的阴天,半空偶尔掠过几只飞鸟。设置好的五分钟闹钟还没响,婶一拍掌,颇是体贴入微地说:“哎呦,我都忘了,你们年轻人哪里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啦,不然你们下去走走嘛。”
  李青提张张嘴想说话,张秀英睨他一眼,有警告的意味。李青提微不可察呼出气,他关了闹钟,起身对女孩说:“咱们去楼下走走。”
  出了病房门,李青提扶墙深吸了两口气,才觉胸口没有震颤的电击感。他感觉身体被电流窜麻了,双腿走路有些肌肉记忆般的刺痛,他只好慢慢挪步走。静怡回头细声问他不舒服吗,他笑笑说没事。
  风不算猛烈,医院后花园零散有几个病人和家属,李青提双手插兜,静怡不知是冷还是紧张,时不时就合手搓搓。李青提轻轻笑了声:“喝奶茶吗?”
  “啊?”静怡鼻尖透红,她反应有些迟钝,点头说,“喝的,喝的。”
  医院对面冷清的商业街只有一家奶茶店,没得选品牌但有得选口味。李青提简单问了静怡的偏好就去点单,到手两杯都是热的,正好可以暖手。静怡可能是怕密闭空间过于拘束,没选择在店内食用,两个人便捧着热乎乎的奶茶重新走进医院后花园,在近乎光秃秃的香樟树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安静坐着。
  用膝盖想都能看出家长的意图。作为知道他性取向的张秀英却掩耳盗铃,李青提顾及母亲病情才没有当场走人——也许张秀英也清楚这是最好拿捏他、“改造”他的时机。他看得出静怡是循规蹈矩的女孩,而无论如何,他这个同性恋都是不能耽误任何女孩子的。李青提把喝了一口的奶茶放在一边,思忖应该怎么开口。
  风卷落一片枯叶飞到李青提腿上,他顺手捡起来无聊把玩一阵。想了片刻,他道:“静怡,我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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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作话忘记说了,补充一下:
  本文地名虚构,鉴于剧情需要,有参考现实,但虚构成分占绝大部分!请勿深究!


第3章 ‘明天见’
  03
  妈早上让静怡下午请假,说要带她去医院探望很久很久没见的伯母,素来乖巧的静怡不疑有他,即时走了请假流程。到了医院她发现这位伯母应该是从来没见过吧,因为她对眼前的老人家没有任何印象。再看靠墙而坐的男人,静怡就大概能琢磨出妈为什么让她请假,妈是有说过在择婿,也提起过一些人,静怡只是听妈说,照妈说的做。
  男人的气质很像静怡青春期喜欢看的港风电影,脸上没有多余的脂肪,帅得有棱有角,她词语匮乏到只能这么形容,很难细致具体描述,简单点说便是在大街上遇到的话,她会频频回头的类型。她不了解这个男人,妈老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提起某个故人之子,说他阿姐做了你公司的领导那么厉害,弟弟能差到哪里去?静怡见到人之后,觉得妈言之有理。但现在男人却和她说,他不适合结婚——进度条是不是加载得太快了些?
  拒绝的话没有前情铺垫,更没有说明理由。静怡嚼着黑糖珍珠,歪头看男人的侧脸思考,几秒后才声音很轻地问:“为什么呢?”
  “我没有固定工作。”李青提食指指腹一遍遍刮过落叶的尖端,说出自身“不符合结婚”的实际情况,“我常年都在外面旅游,去哪里都有可能,很不稳定,自私点说,就是我没办法抛弃自由……”
  李青提停顿了一会儿,看着静怡逐渐向往崇拜的眼神,不知是不是自己努力的方向出了错。而后他猛然想起来,他的前男友好像也是静怡这种类型的人,不曾叛逆过,不曾反抗过,一直按家里的安排过好顺当的人生。那时李青提因为前男友过于黏人,要求他一同选择工作城市定居而提出分手,知道他们恋情的同行驴友还笑过他,说他这种看着潇洒不羁的人最招乖乖仔了。
  “……简而言之我没有家庭责任感。”李青提感到太阳穴好像被锤子敲得跳痛起来,他面对年轻的女孩,想以年长的身份说些婚姻以外的事情,例如他的自由并非诗和远方、风花雪月,而是饥寒交错、高温煮雨,也就近几年才不至于如此破败。但到底没说,他一生要擦肩而过很多人。
  静怡不知道天高海阔也有危险的成分,她近乎天真地说:“其实结婚后也可以旅游的。”
  李青提无奈地笑了笑:“这不一样……”
  是向往那个她从未踏足、只能在两点一线生活下想象出来的世界,也羡慕拥有这种生活的人,但是,“哥。”静怡眨眨眼睛说:“其实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直接拒绝我,不用找借口的。”
  不完全是找借口,李青提都是实话实话,即使他是异性恋,他的条件也会让人拒之门外。见静怡脸上没有什么受伤的神色,语调也平静,李青提的负罪感轻上许多,转换成对静怡的体贴:“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可以全部推在我身上。”
  静怡连连摇头摆手,刘海都在晃动:“不,不,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能强扭,我会好好跟我妈谈的。”
  她最后被一通电话叫走。木椅边上放的奶茶早就冷了,接近天黑风开始叫嚣。李青提血液中像被灌了冰粒子,血液无声流动,血管却在疼,也许是蜿蜒的疤痕在作祟。
  他不想回病房面对张秀英,身上又痒又冷,他需要热水,或者需要酒,总之是能够融化他体内冰粒子的东西。
  恍恍惚惚走在街上,许多店面的装潢都装饰上圣诞节元素,红绿一片,人群中的情侣、好友比耶合照,热闹的世界衬得李青提愈发冷淡寂寞。他走上天桥,城市华灯初上,放眼看去,每一滴暖色光晕都像薛定谔的眼泪。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风吹乱李青提的头发,他一手搭着栏杆,一手接起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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