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李昶果然握紧了那木雕狼,又拿起那把匕首,看了看:“这个开刃了?”
  “废话,不开刃难道摆着看?”沈照野冲掉他头上的泡沫,看着清水顺着发丝流下,“小心点,锋利着呢,比那些装饰的玩意儿强多了,真能杀人。”
  两人就这么一个泡着,一个站着伺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昶对每一样东西都表现出好奇,沈照野便夸张又轻佻地介绍着来历和用途,偶尔穿插几句对京城那些华而不实物件的吐槽。
  帐内气氛难得的温馨而松弛,仿若他们不是在北疆前线,而是回到了京都某个熟悉的院落里。
  寒夜在水声和低语中悄然流逝。
  直到沈照野又一次伸手试水温时,被冰得一个激灵,猛地缩回手。
  他倒抽一口凉气:“水都冰透了,李昶你傻啊?感觉不到冷吗?泡在里面孵蛋呢?赶紧起来,冻病了有你好受的。”
  李昶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寒意,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小声辩解:“还好,方才没觉得。”
  “没觉得个屁。”沈照野没好气地扯过旁边准备好的大块粗布浴巾,展开,“快点出来!”
  李昶从已经凉透的水里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冷风接触到湿热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接过浴巾,胡乱地擦着身体和头发。
  沈照野在一旁看着,眼皮直跳。那动作与其说是擦,不如说是蹭,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脖颈后背根本没擦到,脚更是湿漉漉地就直接踩在了冰冷的土地上,眼看就要去够旁边那双靴子。
  “李昶。”沈照野简直没眼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浴巾,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他嘴上骂着,动作却利落起来。先用浴巾裹住李昶,轻轻地揉搓着他的头发,吸干水分,又把他按坐在床沿,抬起他的腿,仔细擦干上面的水珠,连脚趾缝都没放过。
  李昶乖乖坐着,任由他摆布,微微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擦干了,沈照野又转身去翻李昶带来的那只木箱。里面东西不多,但叠放得整齐。他找出干净的中衣,丢给李昶:“赶紧穿上,裹严实点。”
  等李昶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沈照野已经把洗澡水的事抛在脑后,注意力又回到了那双脚上,刚才擦的时候就觉得冰凉刺骨。他直接把角落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炭盆用脚拨弄过来,推到床前:“脚伸过来,烤烤。跟冰坨子似的,你这体寒的毛病真是治不好了,宫里太医光领俸禄不干事。”
  他的话顿住了。
  李昶体寒的毛病,不是天生的。沈照野的思绪猛地被拉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
  那时李昶的母妃,沈照野的姑姑刚去世不到一年。宫里的人最是势利,见一个失了生母、又不得皇帝重视的小皇子,便日益懈怠敷衍。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一个大雪天,竟让当时才七八岁的李昶一个人跑去了御花园结冰的湖边。结果冰面破裂,人直接掉了下去。
  那天恰巧沈望旌立了功,求了恩典让沈照野进宫找李昶玩耍。沈照野疯跑着去往姑姑生前居住的宫殿,听到湖边有微弱的扑腾声和呛水声,跑过去一看,只见冰窟窿里黑发飘散,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无力地挣扎。
  他当时吓坏了,想也没想就趴下去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已经快没动静的李昶拖了上来。他的小表弟跟只落水的病猫似的,浑身冰冷僵硬,嘴唇发紫,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后来沈照野连踢带骂,惊动了侍卫,又叫来了沈望旌。沈望旌看着奄奄一息的外甥,勃然大怒,当即发落了一批伺候的宫人,又连夜求见皇帝,不惜用军功换恩典,硬是把李昶从那个冰冷偏僻的宫殿里捞了出来,记在了当时还是贵妃的皇后名下抚养。虽然皇后也只是面上情,但至少无人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怠慢苛待。
  可那次落水终究是伤了根本,李昶从此就格外畏寒,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
  沈照野想到这里,蹲下身,抓过李昶的脚踝,把他那双没什么热气的脚直接按到炭盆上方不远的地方,嘴里却放缓了语气:“好好烤着,烤热乎了再塞被子里,不然明天起来有你受的。”
  跳跃的炭火映照着李昶白皙的脚背和沈照野宽大温暖的手掌,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夜渐渐深了,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沈照野觉得差不多了,摸了摸李昶的脚底,总算有了点温乎气,便把他的脚塞进被子里,又仔细地把被角掖好,裹得严严实实。
  “行了,睡吧。”沈照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累一天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叫住他。
  沈照野回头。
  李昶躺在并不柔软的枕头上,黑发散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水润润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很怪,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沈照野等了一会儿,帐内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然而,李昶最终只是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轻声道:“无事,随棹表哥好眠。”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啧了一声,摆摆手:“知道了,你也好眠。”然后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却吹不散心头那一点沉甸甸的痒意和涩气。
  

第9章 剑光
  李昶是被帐外隐约的嘈杂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毡布顶棚,鼻端萦绕着的是混合了干草、尘土和霉味的陌生气息。他怔忡了片刻,才猛地意识到,这里不是京城雕梁画栋的宫殿,也不是途中驿馆那还算整洁的客房,而是北疆前线,舅舅沈望旌的军营。
  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漂浮感。在这里,没有无数双眼睛时刻盯着,没有繁文缛节束缚,他竟生出了几分可以偷懒的念头。
  于是他又重新闭上眼,将自己往不算厚实却干燥温暖的被褥里缩了缩,试图抓住这难得的、无人催促的清晨时光。
  但这第二觉睡得并不安稳,或许是环境的骤然改变,或许是昨日经历的冲击,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冰冷宫墙内的旧事,如同沉渣般在浅眠中泛起。
  模糊的噩梦碎片纠缠着他,是阴冷角落里无声的推搡,是刻意打翻的食盒,是那些看似恭敬实则轻蔑的眼神。
  他想挣脱,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脚步沉稳。来人在他榻边停留了片刻,一只带着粗粝茧子的大手替他掖了掖被踢松的被角,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带着一种显然的关切,是舅舅。李昶意识模糊地想,心头微微一暖,更深地陷入昏沉。
  没过多久,帘子又被掀开了。这次的脚步声轻快,在他榻边来回踱了两圈,一个熟悉的声音压低了抱怨:“李昶,你属猪的吗?这么能睡?”是随棹表哥。
  他似乎俯身凑近看了看,嘀咕了句也没发烧啊,然后又走开了。很快去而复返,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一些冰凉坚硬的小物件被小心地放在了靠近他枕头的榻上,挨着他的手臂。那人似乎还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他不会一翻身压到,这才像是满意了,脚步声再次远去。
  这一次,那些恼人的梦魇似乎被这熟悉的打扰驱散了不少。李昶的呼吸逐渐平稳,终于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时,帐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光线透过毡布的缝隙,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明亮的光柱。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手肘无意间碰到了些东西。
  他侧过头,看见是昨晚沈照野拿来的那些北疆小玩意儿。色彩斑斓的鸟羽、奇特的火山石、那个丑萌的木雕狼、还有那把锋利的匕首。
  他记得后来收拾浴桶的小兵将它们归置到了那张歪腿木桌上,现在却又跑回了他的榻上。
  李昶拿起那根蓝色的极乐鸟羽毛,指尖轻轻拂过柔软光滑的羽片,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除了随棹表哥,不会有别人了。
  他从小就这样,但凡得了什么自认为好的、有趣的玩意儿,总要第一时间塞到李昶床上,美其名曰时时看着心里开心,省得你整天丧着个脸,跟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
  那时候,沈照野是他灰暗宫廷生活里唯一鲜活明亮的光。可惜,这光太耀眼,也招人嫉恨。
  他上头那几个皇子哥哥,每每听说沈家那个混世魔王又带了宫外的新奇东西进宫给老六,总要寻个由头跑来他屋里玩耍鉴赏。结果不是借走了再不归还,就是失手弄坏弄脏,最后还要倒打一耙,说他小气,不敬兄长。
  后来,李昶也学乖了。只在沈照野来的那天,才敢把那些宝贝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享受片刻拥有和分享的快乐。等沈照野一走,便又默默地将它们仔细收好,藏进最隐蔽的箱笼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想起这些旧事,李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涩,又有点暖。他笑了笑,将这些思绪挥开,起身穿衣。仔细地将那些小玩意儿一件件收拢起来,没有放回桌上,而是打开自己随身的行李箱,将它们妥善地放了进去。
  随意洗漱了一下,李昶掀帘走出营帐。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军营特有的牲口、皮革和炊烟混合的气息。一名士兵立刻小跑过来,行礼问道:“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李昶认出这是舅舅身边的亲兵,态度温和地笑了笑:“无事,我随便走走,你去忙吧。”
  士兵应声退下,李昶便在营帐区信步闲逛起来。目光所及,一切都是粗糙、简陋而高效的,与京都的精致繁华截然不同。
  兵士们步伐匆匆,神情坚毅中带着疲惫,偶尔投来的目光好奇而克制。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将胸中那股来自京都的郁结之气吐出。
  逛了一会儿,他便想去找沈照野,恰好一队巡营的士兵走过,他上前询问。为首的队正显然认得他,恭敬地行礼后答道:“回殿下,少帅此刻应在演武场,正与军中几位好手切磋较量。”
  演武场?切磋?李昶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沈照野在他面前认真施展功夫了,记忆里还是他张扬肆意、剑光如游龙的身影。
  “在哪个方向?”他问。
  队正详细指了路,李昶道了谢,便朝着所指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的方向感实在算不上好。军营里帐篷林立,道路交错,没走多远,他就发现自己似乎偏离了主道,绕进了一片相对偏僻的区域。正皱着眉准备原路返回,再找个人问问,余光却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帐篷后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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