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李晟领着他们穿过两道帘幔,才来到内室。这里的药味更加浓重。内室布置得不像帝王居所,反倒像是个极度奢华且藏品丰富的药房。
  四周是多宝格,上面摆放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各式各样的瓷瓶、玉罐、木匣,里面想必都装着珍贵药材。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更是摆满了各种正在处理的药材。
  当今天子李宸,就站在那张桌案后。他并未穿着龙袍,只是一身简便的深色常服,袖子挽到了手肘,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用一杆小巧精致的小秤称量着几种不同的药材,然后小心翼翼地混合在一起。
  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鬓角已有些斑白,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如今更添了几分沉郁和一种长期沉浸于某事带来的专注感,甚至可以说是执拗感。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指了指房间里的几个方位,那里分别放着未切的药材、研磨钵、以及一个小火炉,上面正咕嘟咕嘟地煎着药罐。
  “既然来了,都别闲着了,自己找活干。”皇帝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着点随意,仿佛来的不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和刚立下大功的儿子臣子,而是来给他打下手的学徒。
  李晟似乎早已习惯,笑着低声向有些错愕的众人解释:“父皇今日偶得一方,玄妙非常,一心想要调配出来。诸位大人来得正好,父皇的意思是,请大家帮帮忙,处理一下这些药材。”他复又指了指那几个位置,“还剩切药、研药和看顾火候的活儿。”
  沈望旌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依言走到那堆放着待切药材的桌案前,拿起那柄锋利的药刀,手法熟练、粗细均匀地切了起来。
  沈照野眨眨眼,立刻拉着李昶走到了研磨药材的区域。研磨是体力活,但相对简单,李昶病刚好,也能做得来。至于那个需要一直盯着、劳神又费力的看火候的活儿,自然就落到了年纪最大、此刻最不知所措的张少卿头上。
  张少卿看着那个咕嘟冒泡的药罐,脸都快皱成了苦瓜,却又不敢违逆,只得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小火炉前,紧张地盯着火苗和药罐,时不时用袖子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于是,一场极其怪异的君臣会面就在这充满药味的皋阙殿内室展开了。皇帝专注地配着他的方子,太子在一旁偶尔递个工具;威名赫赫的镇北侯沈望旌面无表情地切着药材;刚刚阵斩敌酋、名声大噪的少帅沈照野和身份尊贵的六皇子李昶,头碰头地小声嘀咕着,费力地研磨着坚硬的药材;而堂堂鸿胪寺少卿张少卿,则像个小学徒一样,苦着脸守着一个药罐子。
  期间只有研磨声、切药声、药罐沸腾声以及皇帝偶尔低声询问太子一两句关于药材分量或顺序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气氛诡异却又异常和谐。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第一碗浓黑的药汁终于熬好了。张少卿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用垫布捧着药碗,递给太子李晟。李晟双手接过,呈到皇帝面前。李宸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凑近闻了闻药汁的气味,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色泽,这才点了点头。
  李晟会意,将药碗交给一旁侍立的高守谦,低声吩咐:“拿去给太医署查验。”
  随后,又是一套繁琐的流程:净手、更换被药渍沾染的常服、殿内重新焚起清淡的檀香驱散浓重的药味……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皇帝李宸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坐在皋阙殿正堂的主位上时,时间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众人分列站好,这才有了点正式奏对的样子。
  李宸端起手边刚换上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并未立刻饮用,而是仿佛闲聊般开口,目光却落在沈望旌身上:“都坐吧。北疆的事,擎之,你的几道奏报朕都仔细看过了。仗打得不容易,将士们辛苦了。具体的细节,尤其是眼下这摊子事,你再当面跟朕说说。那个叫……豁阿黑的老头子,他那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你们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
  沈望旌微微欠身,坐姿依旧如松般挺拔,声音沉稳有力:“回陛下。北安城一战虽胜,然我军亦伤亡惨重,亟需休整补充。尤丹汗王暴毙,四皇子阿勒坦毙命,其国内确已陷入大王子敦格与三王子库勒争位的混乱之中,此乃天赐良机,亦是我朝北疆难得的喘息之机。”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豁阿黑乃阿勒坦心腹老将,如今统领四皇子残部,其部众多为老弱妇孺,缺粮少药,困守于鬼哭谷,濒临绝境。其孙赛罕其其格怀有阿勒坦遗腹子,此子若为男丁,便是尤丹王族正统血脉,价值非凡。臣等研判,豁阿黑目前首要之务乃是求生,其与我大胤有杀主之仇,但现实困境之下,合作亦非不可能。”
  “哦?与虎谋皮,风险不小。你们打算如何着手?”李宸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回陛下,非是正式结盟,而是暗中支援,加以引导。”沈望旌条理清晰,“计划分三步:其一,由照野前期建立的联系通道,首批输送部分过冬粮草、药品等必需物资,助其度过眼前难关,示之以恩,亦显我诚意;其二,派遣精干使团,以抚慰、商贸为名,正式与之接触谈判,明确我朝意图,晓以利害,引导其部众牵制甚至攻击敦格、库勒两部,令尤丹内乱持续;其三,视其表现及尤丹局势变化,再决定后续是加大扶持,或是……另做打算。此举旨在以最小代价,令尤丹内部互相攻伐,无力南顾,为我朝巩固北疆、恢复民生争取至少三到五年时间。”
  李宸听得仔细,期间并未打断,只在关键处微微颔首。待沈望旌说完,他沉吟片刻,问道:“粮草物资从何而出?北安城自身尚且艰难。”
  “首批物资可从缴获的尤丹战利品及北安城府库挤调部分,数量不多,意在雪中送炭。后续若需加大投入,则需朝廷协调北疆各州府支援,或从内地调拨。此事需与户部、兵部详细议定章程。”沈望旌对答如流,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嗯……计划听着还算周全。”李宸评价了一句,目光转向了下首的沈照野,“随棹。”
  沈照野立刻站起身,拱手道:“臣在。”
  “听说,尤丹那个很受老汗王宠爱的四皇子阿勒坦,是你亲手送他去的西天?”李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寻常事。
  沈照野轻描淡写道:“回陛下,主要是那家伙运气背到了家,夜不收的兄弟们把路探得明明白白,火也放得正是时候,他慌不择路一头撞到我埋伏的地儿了。我也就是顺手拉弓,补了一箭,没费什么劲儿。”
  “顺手?”李宸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这顺手一刀,可是把尤丹的天给捅了个窟窿。老汗王活活气死,几个儿子抢破头……嗯,这顺手确实很值,值一座北安城的安稳。”这话像是夸赞,但那顺手二字咬得略重,让人听不出是欣赏其功,还是别有深意。
  沈照野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依旧笑嘻嘻的:“为陛下分忧,臣的本分。”
  李宸不再看他,目光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李昶:“小六。”
  李昶起身,仪态端正:“儿臣在。”
  “这回跟着你舅舅和表哥跑去北疆转了一圈,感觉如何?那边风吹得比永墉城刺骨吧?有何感触啊?”李宸的语气放缓了些,倒像是一个父亲在询问远行归来的儿子。
  李昶微微垂眸,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抬头,目光清正,声音平稳却清晰:“回父皇,北疆之苦,非身临其境不能体会万一。苦寒彻骨尚在其次,儿臣所见,民生之多艰,将士之不易,远超想象。边城百姓,面有菜色者众,吏治亦有其难处,非京城诸公坐而论道可轻易评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然,正是在如此艰难之境,方显我大胤边军之忠勇无双。北安城将士,粮草不继、援军未至、死伤枕籍之下,犹能血战不退,保境安民,实乃国家之干城,社稷之柱石。儿臣最深之感触便是,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儿臣亦不知边关之重,竟至于斯。纸上谈兵,易;躬身力行,难。”
  他这番话,既客观描述了北疆的艰难,又真诚赞扬了边军的功绩,还暗含了对朝中某些不清实际情况却妄加议论之人的反驳,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李宸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了几息,他才淡淡开口:“看来这趟风雪,没白吹。知道难处,以后说话办事,就能更踏实些。”算是为李昶的北疆之行做了个总结,并未深入评价其观点。
  之后,他话锋陡然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在沈望旌、沈照野和李昶身上扫过,随口问道:“朕怎么隐约听着,今日你们进城的时候,安贞门前,挺热闹?百官出迎,好大的阵仗。”
  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望旌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没听到这个问题。沈照野眼观鼻,鼻观心,没说话。李昶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张少卿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显得有些紧张。
  沉默片刻,依旧是沈望旌开口,他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回陛下,臣等抵达安贞门时,确见礼部侍郎百里瞿等诸位同僚在门外迎候。隆情厚意,臣等感念于心。然臣途中偶感风寒,体力不支,恐失仪于御前,故未敢当即面谢诸位同僚盛情。幸得六皇子殿下与犬子随棹从旁周旋,已与诸位大人说明情况,并约定待臣病体稍愈,必于府中设宴,答谢诸位大人今日风雪迎候之情。”
  李宸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空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百官出城迎候,是朝廷的恩典,也是你们此番功劳应得的体面。不过……身体不适,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强撑着病体受礼,那反倒不美了。”
  他轻轻巧巧地将“百官可能逾矩”和“沈家可能不识抬举”这两个敏感点都轻轻拨开,然后语气一转:“既然已经约了宴席,那就好好办。镇北侯府也好些年没热闹过了,借这个机会,办得风光些,该请的人都请到,一则是答谢,二则也是昭示北疆大捷,扬我国威。场面上的礼数,要做到位,不要让人挑了错处去。”
  这话看似只是吩咐宴席要办好,实则意味深长,既默认了沈家之前的处理方式,也给此事定了性。
  “臣,遵旨。”沈望旌沉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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