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投喂禁止(近代现代)——猫头鸭

分类:2026

作者:猫头鸭
更新:2026-03-12 19:54:19

  风雪如割,像扫帚条抽在脸上,袖子外藏不住的手指刺寒麻痒,被拽得久了,也就没知觉了。
  老人和他站在河边,往冰层上摆上一些吃的、喝的,开始哭。
  雪粒迷眼,冻不住的冷泪流淌在她开裂皲红的脸庞,手里抓着把米,高高洒向冰层。
  她边撒边哭,用尽全身的力气:“儿子,回来吧,回家吧——”
  白色米粒落在冰层的声音像一场冰雹,又像炕洞灶膛里木屑炸开的声音,在雪色天地噼里啪啦燃烧。
  她自己哭喊不够,要让邵山也哭,也跟着喊:“哭啊,喊啊,喊爸爸回家,快喊啊——”
  邵山那时候不怎么会说话,被老人一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像被箍碎的冰层,于是涌出一狭裂缝里的刺骨冰水。
  邵山第一次喊爸爸在雪色天地,在泪眼朦胧中:
  “爸爸......回家吧,回家……”
  老人在那个冬天,在积雪堆到炕边绿色窗户口的早上,躺着一直不睁眼睛。
  炕洞里的火渐渐熄了,平房变得很冷,风声呼呼扇在窗户上,玻璃和用浆糊粘在上面的报纸好像都要裂了。
  邵山裹着被子,木然看着窗户从白色变成紫色,再变得漆黑。
  肚子里的饥饿带着挤压的疼痛涌上脑袋,他不得不从僵硬的老人身体上爬下炕,打着哆嗦在冰凉的地上赤脚走路。
  屋子里唯一有光亮的方向是张桌子,在一张黑白的照片下,摆着香炉,燃着两根白蜡烛。
  微弱的火苗跳跃在像烙饼一样摊在烛泪底部,有一些饼,糖。
  把那些都吞进嘴里,肚子依然疼痛。
  邵山睁着眼睛,于是把手伸向供桌上那袋米。
  他抓起一把白色米粒,米粒不好抓,从手指缝溜走,塞进嘴里只剩零星几颗,用牙齿嚼,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囫囵嚼完咽下,没什么味道,还是饿。
  他只能一直嚼,一直嚼,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条黑色冰河,咽下米粒,回头去看炕上的老人,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醒来。
  积雪融化时,一堆人闯了进来,耳畔响起唢呐声,烧纸的气味逐渐填满整间屋子,陌生人哭天抢地。
  自称叔叔和婶婶的两人从门外逆光跑进来,脸是漆黑的看不见五官,他们一下扑过来跪在邵山跟前,水泪落在他全是冻疮的指缝。
  “小山!是我们回家晚了,回家晚了啊!我苦命的老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六岁邵山上村里的小学,渐渐知道:
  叔叔婶婶不是回家晚了,是一个赌徒,一个酒鬼,从不着家。
  邵山总是孤身一人,在同龄小孩恶意的童谣里,路边老人碎嘴的玩笑话中:
  “扫把星!扫把星妈妈生了小扫把星!嘻嘻!”
  “你知道你妈是个扫把星吗?坐月子不安分非吵吵要吃鱼,害你爸大冬天掉进冰窟窿里,哦呦可怜啊,现在人都没从河里捞上来——”
  “小扫把星,你的书包被我们扔进河里去了,你去捡啊嘻嘻,你去捡回来啊。”
  对待扫把星的刑罚大多数时候是另一把扫把。
  邵山记得带着高粱枝那头抽在身上,会在淤青肿胀的边缘留下细长蜿蜒血痕,像一条条无数沿着黑山蜿蜒出的红河,红河总是过冬,要用指甲去冰层抠一下,才会有流淌的红水源源不断涌出来。
  邵山就是这样在黑山红河里,像细瘦的树,抽枝拔节,渐渐长大。
  时间像厚雪,是裂冰,是暗影。
  有一年外头来了个老师,见邵山第一面就对他很关照。
  下课会给他带零食,问他身上的伤,还夸他是个极其聪明的学生。
  邵山并不常理会他,大多时候是为了他手里的吃的。
  春天的时候山里依旧冷,冰河开始碎裂,林子里时不时传来红鸟求偶的啾啾叫。
  他跟着这位老师爬上五楼的教师宿舍,隔着绿色门框,看见房间里头有个炕桌,黑白碳灰里头热气腾腾窝了两黄皮土豆。
  老师拿过一旁的铁钳子,把土豆笑着夹出来给他吃。
  很烫,很香。
  邵山狼吞虎咽,感觉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背,他继续咽下滚烫的土豆,直到那只手试图钻进他的裤子。
  邵山反应很快,把滚烫的土豆两三口塞进嘴里,再抓过桌旁的铁钳一下抽在那老师头上。
  在暴力与反抗带来的习以为常的惨叫声中,老师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哀嚎,偌大的动静吸引来了其他老师。
  他们看着他,责骂他,堵住他试图离开的绿色门框,说他是白眼狼,小畜生,连唯一帮他的老师都打,长大了迟早是个祸害。
  无数根手指对着他,像无数的肉色蠕虫。
  人影太多了,太吵了。
  邵山喉咙被土豆烫堵,心脏在胸里一直跳,他回头看见唯一的窗户,窗外黑色的冰河静静流淌,皱眉,干脆一头跳了下去。
  河流并不像记忆中摸起来那样,流水并不柔软,砸下去时和被人拳打脚踢时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分别,骨头会嗡嗡震痛。
  邵山掉在冰河坚硬的臂弯,感受到一阵阵暖流,在这样的暖意中渐渐睡过去。
  再睁开眼身前又围满了陌生人,探着头一个两个自我介绍:“我们是慈善机构的,可怜的孩子......以后我们都会帮你的。”
  他不用再去上学,在一个温暖的像学校的地方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个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所有瘦小孩都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叔叔婶婶再次出现,影子被拉得长长,像黑色的罩帆。
  他们用改过自新的,咧着嘴看得见黄牙的嘴脸把他接了回去。
  当晚,邵山听到他们对他每个月慈善捐款瓜分的争吵,撕裂尖锐的嗓音是夜晚的全部记忆。
  邵山带着钱从死了老人的平房出逃,奔跑穿梭在黑色山林,耳边是飒飒的风。
  他像鼹鼠一样呲溜钻进大巴车底下放行李的膛肚,躺下,在急促的心跳声中,沉睡于摇晃的黑暗。
  外面的世界同样寒冷,钱会被偷走,要忍饥挨饿,像狗一样被人驱逐。
  一个好心人给了他一个馒头,问他为什么年纪这么小就要出来打工,太异想天开了。
  好心人说可以带他去打工,把他骗进了警察局。
  警察又把他送回了冰河环绕的村子,夜色和山林像四堵漏风却无处可走的黑墙。
  钱没了要挨打,但邵山已经学会了活下去的大部分必要事项:
  挨打,打回去,再挨打,再打回去。
  还有办假证。
  十七岁,他背着一个黑包,像三岁时老人带他去冰河上的每一个风雪如刀割的清晨。
  邵山走到那条蜿蜒不息,看似平静,却吞噬了很多的冰河岸边。
  对那个清晨,邵山的记忆非常清晰,天空是湛蓝的,云层高高悬挂,林子里有鸟叫,鼻子里的空气很凉,闻起来有点河流的腥味。
  他随手在地上抓起一把黑土,学着记忆里老人的样子,高高抛洒进冰面,看着所有细小的,或是曾经庞大的,被风吹走,来年开春被黑色河水卷走,不会再回头。
  于是他也轻声说:“别回来了,我也不会回来了。”
  

第19章 早晨
  “叮叮叮——”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弱铃声,邵山一下从黑色梦境中睁开眼,四肢像陷在河水里一样柔软没有支撑,他近乎应激地从躺的地方弹起身——
  回头看去,才发现那只是一张床,一张铺了床垫特别软的床。
  邵山重重喘着气,用力搓了搓脸,鼻子里嗅到一股沉闷的口水味,还有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
  他坐在地板上,想起昨晚的事。
  他答应了那个叫兰骐的明星,给他当助理,每月一万块,包吃包住。
  邵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银色的翻盖金属边磨损得厉害,摁键也看不清字,不知道转了几手,在地摊上五十块被他买下。
  发白的屏幕显示时间是5点32分。
  而他刚刚听到的铃声好像是遥遥从另一个房间传出来的。
  邵山并不知道当一个助理应该做什么,他拉开门,走出去,和正好走出房门的兰骐隔着客厅对上了眼。
  邵山视线一僵。
  兰骐没有穿上衣,上身皮肤白得发光,肩宽腰窄,却穿了一条蓝色的卡通大象短裤,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发。
  和邵山对上眼后,兰骐面无表情往房门上一靠,然后倒打一耙:“看我干什么?你以为你刚起床的样子就很帅?”
  邵山能回应的唯有沉默。
  兰骐发泄完起床气,在拖鞋沉闷的“啪嗒啪嗒”动静中,走去厨房开冰箱门,拿他的冰勺子敷眼睛。
  他像奥特曼一样转过两只被勺子遮住的银色眼睛,带着感冒没好的鼻音,冷声开始指挥邵山:“去叫陈理想起床。”
  邵山沉默走到另一间次卧,抬手准备敲门,从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鬼哭狼嚎:“啊啊啊啊啊啊——”
  邵山敏锐退后一步,房门被猛地从里拉开,陈理想顶着头打结的卷曲棕发,像一只刚被暴揍过的丧尸,边嚎边拖着无处安放的四肢,弯腰驼背从房里边叫边爬出来:“兰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起不来!困死了啊啊啊啊!”
  然后他正对上门口邵山阴影下的黑色眼睛——
  陈理想像只突然被苞谷噎到的鸡,一下伸长脖子,发不出声音了:“呃——”
  邵山默默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一关,门外的声音变得小了很多,有隐约的对话声,几分钟后,又隐隐飘进来一点烤面包的香气。
  邵山沉默坐在床边的矮柜上,滚了下凸起的喉结,弯曲后背脊骨明显隆起,像被人掰弯的骷髅骨架。
  窗外灰暗的天也渐渐亮了,从5点32分到5点55分,黄色的晕光在高楼能窥见的窗外海岸线舒展。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陈理想的声音:“呃——小邵你好了吗?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邵山于是打开门,走出去,看见陈理想换了一身黑T恤和黑色工装裤,戴了顶鸭舌帽,背着个黑色大包。
  兰骐已经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换鞋,上身暗红无袖连帽卫衣,下身灰色破洞牛仔裤,手腕上一串金属粗链手链,手肘上暗色血痂随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换完鞋,随意撇了眼邵山,一下皱眉:“你不换衣服?”
  邵山身上依旧是洗得发白的黑T恤和浅色牛仔裤。
  陈理想有点想提醒兰骐,邵山可能是压根没带衣服。
  兰骐已经反应过来,站起身“啧”了声:“我的助理不能穿睡衣上班。”
  兰骐边说,边穿着鞋踩了进来,在陈理想的滋儿哇乱叫中踩进自己房间的木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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