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飞鸟(玄幻灵异)——不枝道

分类:2026

作者:不枝道
更新:2026-03-12 19:50:55

  此时土层已经被他挖到小臂那么深。
  手指触到坚硬的物品,向乌用力拽出,擦去上面糊着的湿土。
  那是个小轮子。
  它本该是个平平无奇的滚轮,但上面贴了个胶贴,蓝色水笔在上面描出一个字。
  “灯”
  拿来辅助直播的设备,为了快速区分和事后归类,通常都会进行提前标记。
  向乌记性好,记得他们进博物馆之前,灯光组用了推车移动大型补光灯。
  他甚至记得推车的人长什么样,准备灯具时和李成双说了什么话。
  向乌呼吸一滞,挖掘的动作愈发快起来。
  越向下,血水越浓,他摸到很多灰色的碎片,摸到鼓风机残破的叶轮,于是不管不顾地用受伤的手将坑洞扩到一臂深。
  墓室蓦地震动,刹那间天旋地转,向乌猛地撞在石桌背面,脊椎剧痛。
  洞中血水淅淅沥沥撒了他一身,砂石尘土到处都是,直到震动停止,向乌躺在石桌背面睁开眼睛。
  怪不得墓室的蜡烛是倒置的。
  原来整座墓室刚刚就是倒置的。
  石台牢固,稳稳扎在天花板上,分毫不动。
  枯骨散落,短时间拼不起来。向乌只好放弃它。
  他回过头,血珠还在不停滴落,坑洞糊状的泥跟着滑下。向乌护着脑袋往黑洞洞的坑里望,发现里面有个大一些的物体在缓缓下滑。
  一声闷响,坑里的东西掉进向乌怀里。
  红色、黑色、肉色。
  他盯着那片浸水的黑,将它一点点转过来。
  这是一颗人头。
  他和那双睁着的眼睛对视,双手抑制不住剧烈颤抖。
  他认识这张脸。
  几十分钟前还见过。
  圆滚滚的脑袋,胖胖的脸颊,除了没有笑意,没有温度,一切都和记忆中完全重叠。
  这是李成双的头。
  尸身不知何处,尸首停在向乌怀里。
  人头掉出来之后,坑洞透出光亮。
  向乌单手抱着人头,另一只手机械地扩大坑洞,直到足够他从那里爬出去。
  他离上一层不远。
  向乌僵硬地抱着头,撑住洞口将自己送上去。
  他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说不出的木然。
  这里混乱却熟悉,满地都是碎石和玻璃碴。
  神像连接着两个展馆,四处散落的展品和石块告诉他,这是另一个展馆,李成双和沈红月直播的地方。
  满地黏滑血迹,四处散着破碎肢体。这里如此静谧,只有近处高大黑暗的人手里攥着的东西发出微弱的声音。
  那个高高的人有神像那样高,他弯下腰,露出和神像一模一样的脸。
  他看到向乌,于是笑了一下,扔开手里烂布状的——
  向乌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甚至不知道被撕成布条一样的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几小时前他们还坐在同一辆车上说笑。
  河神将那只遮天盖日的手探下来。
  向乌有一秒钟的时间选择,跳回墓室里,还是扔出一把香囊里的土。
  人在神面前总是渺小无助的。
  当他被提到几十米的空中时,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有人死了。
  李成双死了。
  和他一起进来的其他人也死了。
  ……
  渠影说,等会儿见,究竟是什么意思。
  向乌后背陡然发冷,他如同突然回神,挣扎着推咬河神的巨大的手。
  不能这样。
  心跳加剧,数秒后血光突至。
  他见过这片光,在离开渠影的时候。
  不能这样、不该这样、不要这样——
  眼前河神阴森的笑忽然消失了。
  向乌视野花了一瞬,再恢复时,面前是砸在地上的石像。
  两块巨大的石头之间留有一道窄窄小缝,左边的石头上有血绘出的美丽图案。
  石头被人推过,但位移不多,缝隙无法供两人通过。
  他来过这里。
  向乌摸着那片暗得不似人血的痕迹。
  他被替换了。


第69章 玄乌
  在他们分别的时间里,渠影准备好了全部。
  向乌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任何解释。
  博物馆一正一倒恰是生死两鼎,中间供奉的河神塑像是河神的栖居地,这里真的存在邪神。
  河神用伪造的缘线困住无法往生的魂灵,日积月累早已不是常人能接近得了的。
  可这里忽然出现一只仙鸟。
  不同于邪神,仙鸟的气息纯洁且力量更盛。他就像一盘引人垂涎的珍馐,赤裸裸地摆在河神面前。
  被假线牵引的鬼魂开始躁动,石像自我崩裂,企图将仙鸟困在原地以蚀皮腐骨,饱餐一顿。
  河神唯一的失误在于,他不知道这只仙鸟的血液如此特殊,特殊到远超寻常仙兽,甚至可以称得上异常古怪。
  鬼魂无法轻易靠近具有神格的神明,即便是邪神也一样,更不用说压制灭除。带有神识的石块划破渠影后肩,在那一刻他的计划相应成型。
  渠影画了法阵,他在向乌脸颊上留下印记,将向乌暂时送到死鼎的地下墓室。
  与此同时,直播组的所有人都在另一个展馆与河神纠缠。
  河神离开生鼎,留下逃出展馆的机会。他一定会去找向乌,送上门的补剂没人愿意放过。
  无论向乌是否在原地等待,他一定会被河神抓住,并且正因河神想独吞他,不可能让任何外来者有可乘之机。
  渠影唯一要做的就是提前打开生鼎的出口,等待替换向乌。
  说来也巧。
  他们都是死人,原本就不该从生鼎离开。
  向乌愣愣地摸着石块上的血纹。
  夜风从破碎的落地窗外灌入场馆,卷进一阵阵土腥味。苍白的鬼魂全部消失了,地面上只有残余的石块和玻璃碴。
  洁白的窗帘随风舞动,窗外草影摇摆,月色明澈。
  他对渠影的计划一无所知,只知道这里死了很多人,渠影现在代替他在河神手里挣扎。
  出口开了,是渠影打开的,他可以离开,可以逃出去。
  可是渠影呢?
  渠影要死了。
  他猜想,渠影其实是鬼。
  石块能划破鬼的身体,河神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让鬼魂不复存在。
  他好不容易和自己说,喜欢人和喜欢鬼是一样的,鬼不可怕,不像故事里写得那么惊悚,就像渠影,渠影对他很好,渠影并不可怕。
  原来鬼也会消失。
  他知道死亡是很近的事。
  很近很近,近得让人无法预料,措手不及。这样的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可能是横穿马路的无辜路人,可能是工位前加班的普通员工,可能是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也可能是他。
  这样的事情,他在七岁就知道了。
  他在雨中看着父母的残肢,看着被雨水冲淡的血影,几分钟前心里还想着为什么爸爸妈妈的电话打不通。
  他记得,妈妈离开家前说,明天早上还要下雨,所以骑车送他上学。
  那时他最喜欢雨天。雨天可以藏在妈妈的黄色雨衣下,看着路面逐渐向后移动。转动的自行车轮有时路过水井,有时压过斑马线,在某个转弯处他可以精确无误地猜出这里是卖漫画书的书店,再有两个路口就是学校。
  那条街上不止有书店,还有妈妈喜欢的冒着辣椒香气的火锅店,爸爸常去逛的文玩店,整条街挨挨挤挤开了好多店铺,窄窄的小街总是热闹非常。
  大多时候他独自上下学,一个人穿过繁华熙攘的街道,手里举着麦芽糖,兴奋地问书店老板,最新的漫画出到了第几期。
  那条街的名字却不是以那样温馨的方式刻在向乌心里。
  某段时间新闻媒体铺垫盖地报道这条街,很快它就冷寂下来,和电视报纸上的热烈讨论形成鲜明对比。
  青瓦街,以青瓦街连环杀人案闻名。
  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事,向乌明白。
  许多事都会在短暂的瞬间发生,昨天注定和今天不同,而明天是谁也猜不到的未来。
  就像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家里会空落落地只剩他一个人,有一天小说里的侦探和警察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却只是和他道歉。
  他拨通妈妈的号码,电话里唱着兴高采烈的儿歌。
  歌里唱,爸爸妈妈摇着船桨,带着星星摇去月亮。
  他从前问妈妈,为什么要去月亮上,只有嫦娥才住月亮。
  后来,电话里只有忙音。
  明天没有到来,他又怎么会把远离和死亡挂钩。
  当明天变成昨天,变成前天,变成记忆里黑暗的一个小点,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无知。
  他想自己真是好蠢,为什么在那个雨夜问那些抬走尸体的人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出院,为什么这么多年几乎查不到什么线索,为什么所有轻松简单的事情总是被他搞砸。
  为什么他明明意识到死不见尸的每一次活动都很危险,每天却过得那么轻松不做任何准备,为什么他觉得渠影很厉害和他在一起很安全就完全放下心来,自己像个拖累所有人的白痴,可他明明知道。
  他知道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知道在这里走的每一步都有危险。
  他知道自己喜欢渠影,在乎渠影,不想再发生那样的意外,不想再无能为力地过下一个十三年。
  可他却把日子过得像开玩笑一样。
  他要怎么踏出落地窗,怎么度过今天,睁眼看着明天到来,再一点点接受它已经变成昨天,变成一片午夜梦回带着冷汗和泪水惊醒的黯淡记忆。
  他要做一辈子噩梦了,直到他用完人生所有的十三年。
  “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磕在小腿骨上,疼痛唤回向乌的意识。
  是神像的头朝他滚来,崩碎的石块撞到他的腿。
  河神的笑容那样和蔼、仁慈,带着残忍的贪婪,理所应当的夺取他看中的一切。
  它停在向乌身前。
  细细密密的痛从小腿扩散开来,向乌低头看,发现石子划破裤子扎进了皮肉里。
  他拔出石子,血流出来,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滴落在地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将地面弄出一片小坑。
  他的目光停留在神像的脸上,心里想,原来被碎石刺破有这么疼。
  指尖很烫,仿佛血液里流窜火苗。
  某一刻向乌看到石像周围萦绕黑气,他探出手,动作迟缓地压在黑气上。
  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眼前亮了一秒,金色微光转瞬即逝,神像的表情凝固了,那片慈爱的笑逐渐裂开,在空中碎成千万片石屑。
  他听到一声清脆啼鸣,很近,像脑子里发出来的。
  但他分不清了。视觉、听觉、手指的触觉滞后地传达信息,大脑似乎割裂开来,他感到头晕目眩,有些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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